他踩着夕阳来田埂,踩进了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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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苏瑶就醒了。

这一夜睡得沉,似乎连梦都没做一个。

昨天实在是累狠了,倒在床上就跟死了似的,一睁眼天都亮了。

她躺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今天李辉还要来帮忙。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起身下床,套上衣服,先去灶屋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通通的。

她往锅里添了水,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咸菜,又热了昨天的剩饭。

小宝还在睡,她没急着叫。

等饭好了再叫,吃完送他上学,然后去田里。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瑶探头一看,李辉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提着把锄头,肩上搭条汗巾。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下身还是那条旧军裤,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

“这么早?”苏瑶擦了擦手,迎出去。

“早点干完早点利索。”

李辉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吃饭没?”

“正做着呢,你吃了没?一块吃点?”

李辉也不客气,跟着她进了灶屋。

灶屋小,两个人站着就显得挤。苏瑶让他坐小板凳上等着,她给他盛饭。

李辉坐下,看她忙活。

灶台边的苏瑶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件浅灰色的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袖口也挽得齐整。

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脖颈。

她弯腰从锅里往外盛饭时,布衫绷紧了,勾勒出腰身的曲线。

李辉移开视线,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苏瑶把饭碗递给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人就着小桌子,面对面坐着吃饭。

小宝还没起,灶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李辉吃得快,三两下就把一碗饭扒完了。

苏瑶要给他再盛,他摆摆手:“够了,等干完活再吃。”

苏瑶也不勉强,自己吃完,收拾了碗筷。

她去里屋叫小宝起床,给小宝穿衣洗脸,又盯着他吃饭。

李辉就坐在院子里等,看着她进进出出。

小宝吃完,苏瑶把他送到村口等校车。

回来时李辉还坐在院子里,她进屋换了身旧衣裳——还是昨天那件蓝布衫,已经洗过晾干了,但还是旧旧的。

两人一起往田里去。

太阳刚刚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村道上已经有了人,秀芬端着盆去井边,看见苏瑶和李辉走在一起,眼神闪了闪,笑着打招呼:“苏瑶,去田里啊?”

苏瑶点点头:“嗯,插秧去。”

秀芬看了李辉一眼,没多说,端着盆走了。

苏瑶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秀芬那眼神里有话。

可转念一想,人家好心帮忙,总不能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心虚。

到了田边,昨天插了大半,还剩一小片没完。

水田里映着蓝天白云,清亮亮的,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

苏瑶脱了鞋,挽高裤腿,正要下田,听见李辉在身后说:

“今天太阳毒,得脱件衣裳,不然得捂出痱子。”

她回头一看,李辉已经把那件白背心脱了,就那么光着上身站在田埂上。

太阳照在他身上,古铜色的皮肤泛着一层光。

不是那种城里人特意晒出来的古铜色,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均匀,厚实,带着泥土的气息。

胸脯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不算夸张,但紧实有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一用力就鼓起来,硬邦邦的。

他的腰很窄,腹肌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排列着。

肚脐下面是一条浅浅的线,往下延伸,消失在裤腰里。

苏瑶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装作整理裤腿,心跳却快了半拍。

李辉倒是不在意,光着膀子就下了田,弯腰开始插秧。

他的动作比昨天还快,左手分秧,右手插,一撮一撮的秧苗在水田里站得整整齐齐。

苏瑶深吸一口气,也下了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水都烫了。

苏瑶弯着腰,闷头插秧,尽量不去看旁边那个光着的上半身。

可余光里总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的——是他弯腰时背部肌肉的起伏,是他伸手时胳膊上鼓起的线条,是他转身时腰身扭转的弧度。

汗珠子顺着他背上的肌肉沟壑往下淌,淌过腰窝,消失在裤腰里。

苏瑶觉得喉咙发干。

她直起腰,想去田埂边喝口水。

一抬头,太阳晃得她眼前发黑。

她晃了晃,站稳了,往田埂走。

脚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的。

李辉抬头看她:“累了?歇会儿吧。”

苏瑶“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走到田埂边,拿起水壶,仰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解渴,但嘴里没那么干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李辉,望着远处的稻田。

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李辉也上来了。

“给我喝口。”他说。

苏瑶没回头,把水壶往后递。

李辉接过去,仰脖子咕咚咕咚喝起来。

就在他接水壶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苏瑶的手一抖,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她回头看他,他也正看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愣住了。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蝉在远处的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田里的水泛着光,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晕。

李辉的手还举着水壶,就那么举着,目光落在苏瑶脸上。

苏瑶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说:“你……你喝完了没?”

李辉这才回过神来,又仰脖子喝了一口,把水壶递还给她。

这回他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手,只把水壶递到她手边。

苏瑶接过水壶,垂着眼说:“歇好了就接着干吧。”

她说完就往田里走,步子有些急,脚在泥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李辉在后面说了声“小心”。

她已经站稳了,弯下腰开始插秧。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撞得胸口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不就是碰了一下手吗?有什么好慌的?

可那触感还留在手背上,痒痒的,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泥点子。

李辉也下了田,在她旁边插秧。

这回他不说话了,闷头干活,动作却慢了,像是故意等着她似的。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插着,谁也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苏瑶的汗又下来了,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慌。

她抬手去抹,抹得脸上全是泥。

李辉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瑶扭头看他:“笑什么?”

李辉指了指自己的脸:“你都成花猫了。”

苏瑶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用手背又抹了一把,这下抹得更花了。

李辉笑得更厉害了,干脆直起腰来笑,笑得肩膀直抖。

苏瑶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弯腰从田里捧了一捧水,朝他泼过去。

李辉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脸水。

他也不恼,弯腰也捧了一捧水,朝苏瑶泼过来。

苏瑶转身就跑,脚在泥里跑不快,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

李辉几步就追上了她,手里的水泼在她背上。

苏瑶“哎呀”一声,回头又捧水泼他。

两个人在水田里追来追去,踩得泥水四溅,秧苗都踩歪了几棵。苏瑶笑得喘不过气来,弯着腰直摆手:“不来了不来了,累死了。”

李辉站在她面前,也笑着,胸脯起伏着,汗珠子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

苏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不是那种难闻的酸臭,是男人出汗后的气息,混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直往鼻子里钻。

苏瑶往后退了一步。

李辉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又低下头,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插秧。

可气氛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得到。

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像这田里的泥水,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苏瑶的手有些抖,插歪了好几棵秧苗。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尽量不去想刚才那一幕。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来——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他胸口起伏的样子,他汗珠子往下淌的样子,还有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懂。

赵强有时候也会那么看她,那是在他想要她的时候。

可赵强的眼神是直的,明晃晃的,一眼就能看透。

李辉这个眼神不一样,是暗的,藏着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却更让人心慌。

苏瑶的手又抖了一下。

太阳开始偏西了。

剩下的那片田终于插完了。

苏瑶直起腰,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秧苗,长长地出了口气。

“终于完了。”她说。

李辉也直起腰,看了看天:

“还早,要不要我帮你把那边的水渠清清?”

苏瑶摇摇头:“今天先这样吧,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歇。”

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还是像昨天那样。

苏瑶走在前面,李辉走在后面。

她总觉得他在看她,可回头一看,他又在低头走路。

回到家,苏瑶让李辉在院子里坐着,她去灶屋烧火做饭。

李辉这回没坐,跟到灶屋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灶屋里烟气升腾,苏瑶在灶台前忙碌。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布衫。

灶膛的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李辉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苏瑶回头看他:“你站那儿干啥?去院子里坐着,一会儿就好。”

李辉“嗯”了一声,却没动。

苏瑶也不管他,继续忙活。

她切菜、炒菜、添火,动作麻利得很。

灶屋小,她转来转去的,有好几次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李辉。

饭菜做好了,苏瑶端到院子里。

两人还是像昨天那样对坐着吃饭。

今天她多做了两个菜,还蒸了一碗腊肉。

李辉吃得很快,吃完一碗,苏瑶又给他盛了一碗。

“今天累坏了吧?”苏瑶问。

李辉摇摇头:“这点活不算啥,以前我一个人种五亩地呢。”

苏瑶“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李辉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

“苏瑶姐。”他叫她。

苏瑶抬头看他。

李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要是还有活,叫我。”

苏瑶点点头:“好。”

李辉大步走进夜色里。

苏瑶关上门,回到屋里。

小宝已经睡了,她下午托秀芬接的,秀芬给送了回来。

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她去洗澡。

水热热的,浇在身上,一天的疲惫都散了些。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晒得更黑了,胳膊和脖子上红通通的,有些疼。

她用手摸着胳膊,摸到被太阳晒过的地方,皮肤发烫。

洗完澡,她回到屋里,躺下。

赵强的枕头还在那儿,她看了一眼,没去抱。

她闭上眼睛,想睡。

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李辉光着膀子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看她那个眼神,一会儿是今天下午在水田里,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怎么也睡不着。

她伸手把赵强的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

可不知怎么的,这回抱着也不管用了。

怀里是满的,心里却是空的。

她又想起那个眼神了。

那眼神像长了钩子似的,钩在她心里,怎么都甩不掉。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越是想甩,那钩子钩得越紧。

她咬着嘴唇,闭紧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可明天还有什么活呢?

秧插完了,水渠也清了,明天还能有什么借口让他来?

苏瑶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吓了一跳。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是有丈夫的人,是有孩子的人,怎么能盼着别的男人来家里?

她使劲晃晃脑袋,把那些念头晃出去。

可那些念头像藤蔓,晃出去又长回来,缠得紧紧的。

她抱紧怀里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前几天她刚晒过的。

可阳光的味道里,突然冒出别的什么——是汗味,混着泥土和阳光的男人的汗味。

她猛地抬起头。

没有,什么也没有。

枕头就是枕头,闻着还是那股阳光的味道。

可她知道,那汗味在她脑子里,在她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她翻过身,仰面躺着,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窗外有青蛙在叫,咕呱咕呱的,一声接一声。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阳光下,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肌肉的线条起起伏伏,汗珠子顺着往下淌,淌过腰窝,消失在裤腰里。

她的手动了动。

又停住了。

不能这样。

她把手拿开,放在枕头上。

可那个画面还在,挥之不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就在她耳边,热热的,痒痒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就好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她是赵强的媳妇,是小宝的妈,是青禾村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守妇女。

她得守本分,得对得起在外头受苦受累的男人。

她闭紧眼睛,使劲想赵强的脸。

赵强的脸慢慢浮现出来,黑黑的,憨憨的,笑起来有点傻。

他叫她“瑶”,就一个字,拖得长长的。

可那个声音还没落地,另一个声音就冒出来了——是李辉叫她“苏瑶姐”,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尾音。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疼。

她睁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青蛙还在叫,咕呱咕呱,不知疲倦。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