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的对话声很轻,除了离得近的几人,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见原本跪在地上低头认错的李泽,忽然暴起,便要当众殴打那位前朝公主。
只是脚还没来得及碰上姜明朝,一只金樽酒盏从殿上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膝窝。
那力道又准又狠,李泽膝盖一软,双腿再次跪在地上。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那位羽扇书生,身形灵活得不像个文人,几步便挡在李泽和姜明朝中间,防止他再动手。
这下酒意当真散个一干二净,李泽面朝上首,上半身伏得极低,浑身抖如筛糠。
大殿之上,暴起伤人,莫说她是前朝公主,便是随便一个内侍舞姬,也是为大不敬。
玉怀瑾掷杯的手收了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伏在地上的李泽,冷得像是盯着一具尸体。
“陛下恕罪——”李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末将是喝多了,末将不是有意的。”
事情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姜明朝并不知道。
她被带下去的时候,李泽还伏倒在大殿上,她经过他身侧时,甚至能看清他鬓角淌下的冷汗。
方夷坐在位置上,手中羽扇轻摇,视线落在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柔弱纤细,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叶片。
李泽抬脚的瞬间,所有人都惊住了,他离她最近,看得清清楚楚。
面对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暴怒的一脚,她眼底没有半分惊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有意思。
这位小公主有意思。
大殿上,一杯接着一杯喝的玉怀瑾,也有意思。
长信殿的窗棂蒙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堪堪落在床沿那抹伶仃的身影上。
姜明朝微垂着头,乌发如瀑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截线条单薄的下颌。她身上穿着一件素白寝衣,裙摆被拢在膝头,露出一段纤白的小腿。
侍女半跪在脚踏上,手里捏着一个小药瓶,指尖沾着浅褐色的药膏,往她淤青的膝盖上涂。
姜明朝倚在床边,一瞬不地看着眼前的侍女。
这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睫毛很长,一双手许是常年干重活的,指尖擦在膝盖上,姜明朝能感受到她指腹上的厚茧。
哪怕被人如此直视,侍女依旧面不改色,沉默着做完自己的事。从地上站起身的瞬间,姜明朝才发现,这个侍女的身量很高。
侍女正要退下,姜明朝轻声:“谢谢。”
谢谢今日在大殿上,托住了她。
侍女却像没有听到她的道谢,如往常一般,悄然退守在角落。
满殿的静,漫过青砖地。
正在这时,檐廊下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脚步声沉沉地踏进来。
姜明朝像被无形的线绳牵引,缓缓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姜明朝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裙摆凌乱的垂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唐姐姐呢?”
玉怀瑾垂眸,直勾勾攫着她:“死了,要不要我把她的尸体给你送过来。”
姜明朝蹙眉:“不可能,她还远在金陵。”
玉怀瑾低声笑道:“这就是今日在大殿上,骨头敢这么硬的原因?”
姜明朝不语。
玉怀瑾俯身靠近,浓郁的酒气混着沉木香,逼得姜明朝向后退了半步。
“一个月前我就下旨,召她和她丈夫回京,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