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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艺术学校里,林茉是最漂亮的舞蹈生,所有人都说林茉和大学教授霍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甚至为了霍寻的一句
“你成分不好,去锻炼几年,回来我帮你申请舞蹈系进修班,我在大学等你”,
林茉心甘情愿参加劳动团去了乡下整整五年。
第一年冬天,她发着高烧还在挑粪,脚下一滑摔进泥坑,右腿扭伤。队医说要静养一个月,可她怕耽误春耕,咬牙爬起来干活。
第二年夏天,暴雨冲垮了知青点的屋顶。夜里漏雨,她和几个女生挤在柴房里。为了不荒废基本功,她半夜偷偷爬起来,在泥地上压腿、下腰。
......
直到第五年,她被评为“全县优秀知青”。所有人都说,林茉这次肯定能回城。
于是她写了三封申请调回信,一封比一封恳切。
可三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直到今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远远喊她名字:“林茉!有你的信!”
她心跳加速,以为是霍寻给她的回信。可拆开一看,落款的名字是温婉。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好。我知道你一直在等霍寻。但很抱歉,我和他已经决定结婚了。”
林茉站在寒风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心脏。
霍寻......要娶温婉?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她立刻去找队长请假,队长看她脸色惨白,没多问,批了7天假。
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林茉终于站在了那所熟悉的大学门口。
她直奔文科楼三楼,霍寻的办公室。
林茉刚到门口,正打算推门,可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硬生生停住所有动作。
“霍教授,你当初刻意把林茉送到乡下,就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温婉。”是助教小李的声音,“现在又要瞒着林茉,偷偷和温婉结婚,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林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心提到嗓子眼。
沉默了几秒,霍寻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不能让她知道。她现在在乡下,情绪不稳定,万一做出什么傻事......我不放心。”
“可你这样瞒着,是不是太狠心了?她每次写信来,你都......”
“我都不会回复。”霍寻打断他,“只有这样,她才会慢慢放下。等过个十年八年,再让她回来,一切尘埃落定。她......会理解我的,毕竟这是我的责任。”
霍寻的声音温柔下来,“温老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拜托我照顾温婉。我答应过他。现在温婉年纪不小了,再不嫁,怕是要孤独终老。我娶她,是责任。林茉很爱我,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
林茉靠在墙边,浑身发冷。
霍寻甚至打算一直这样,将她抛在乡下不闻不问,再来个十年八年。
原来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年少轻狂时的戏言。
原来她日思夜想的人,早就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把真心送给了另一个叫温婉的女人。
林茉眼泪翻涌,模糊的视线中却看见了很多从前的片段。
七年前,霍寻还是讲师,常去艺校听讲座。林茉在排练厅练舞,他坐在角落,默默看完整支《天鹅之死》。结束后,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你跳得太用力了,小心伤到腰。”
有一次她脚踝扭伤,他背她去医务室,一路走得稳稳的,还笑着说:“以后别逞强,有我在。”
临下乡前夜,他们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告别。霍寻握着她的手,眼神认真:“茉茉,我等你回来。绝不会辜负你,我发誓。”
林茉转身就走,几乎是狼狈逃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不能哭,不能软弱。
她直接去了知青办,找到负责调配的王主任。
“王主任,我申请调离本地知青点。”林茉声音沙哑,却坚定,“本期劳动结束后,我想去别的地方,越远越好。”
王主任愣住:“林茉?你不是和霍教授......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听说你们都要结婚了,怎么突然要走?”
林茉苦笑:“我们永远不会结婚了。”
林茉想起霍寻刚刚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她林茉凭什么要把人生最好的青春搭在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
王主任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其实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上面刚批下来一个名额,苏联国立舞蹈学院,选派一名优秀知青去深造,学古典芭蕾。全省就一个指标,我们一致推荐你。你劳动表现最好,时间最长,又有专业底子。”
林茉怔住。
去苏联?学芭蕾?
那是她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能在莫斯科大剧院的舞台上跳《天鹅湖》,是多少舞者的终极梦想。
林茉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愿意去。”
主任点点头,“好,半个月后出发,在此期间你不必再回乡下了。那边的人事调动,我来帮你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