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扔完喜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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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裴邵告诉我,谢璟去求他娶我那天,在相府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才敲门。

进门第一句话:「她怕打雷,记着关窗。」第二句:「她吃杏仁会起疹子,宴席上替她挡。」

一口气说了三十七条。裴邵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照顾。他说,我留不了了。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那颗红豆随手丢给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大概不会。

该喝的酒他还是会喝。该死的人还是会死。只是他死的时候手心里会少一样东西。

正文我叫沈棠。我阿爹是太医令,在太医署管着一帮老大夫替皇帝和权贵们看病。

家里不穷不富,长安城东边一座小宅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谢璟家住隔壁。

他比我大两岁,从小是那条街上最闹腾的孩子。七岁练武能把邻家墙砸个洞,

十岁打架没输过,十二岁跟着他爹上校场。长得也好看。浓眉大眼,皮肤晒得有点黑,

笑起来右边露一颗虎牙。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看一眼就觉得他不会死的人。

太健康了,太结实了,声音太大步子太快,活得太用力。老天爷都舍不得收。

我从记事起就跟在他**后面跑。他翻墙我翻不过去,他就蹲在墙头上伸手拉我。

他去坊市买糖人,永远替我多买一支。他练武的时候让我坐在旁边看,

练完了一身臭汗还凑过来问我:「好不好看?」「臭死了。」「哪里臭,这叫英武。」

他脸皮一直很厚。街坊邻居都说,沈家丫头和谢家小子,早晚的事。十五岁那年上元节,

他头一回正经约我出门看灯。那年的灯会大。朱雀大街两侧全是灯架,一直延到曲江池边,

人挤人,脚踩脚。他走在前面替我挡人,走了没几步嫌麻烦,从腰间抽出一根红绸。

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绕在我手腕上。绸子是软的,结打得松,但很牢。

他手腕比我粗一大圈,红绸系上去紧紧实实的。我说:「你这什么做法,牵牛呢。」

他笑得嘴咧到后脑勺:「对,牵我家小牛。你乱跑我就拽你回来。」那根红绸不长,

最多一臂的距离。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人潮推过来的时候他就拽一下,

手腕上的红绸绷得紧紧的。不疼。就是被什么东西系住了的感觉。他在一个灯架前停下来。

架子上挂了几十盏灯,最高处有一盏兔子灯。扎得胖墩墩的,兔耳朵一长一短,

肚子里塞了蜡烛,亮堂堂的。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眼,扭头问我:「想要吗?」

我还没说话呢,他已经掏钱了。五百文。五百文。够我家吃一个月的米。他把灯塞进我怀里,

很得意。我说:「谢璟你疯了?」他不当回事,拍了拍胸口:「等我立了军功,

拿了将军的诰命来娶你。到时候别说五百文,五千两我都给你花。」他顿了一下,

又说了一句。「以后长安城没人敢欺负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周围全是灯火和人声,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很宽了,站在那里像一座怎么也推不倒的山。

我信了。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动听。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让人莫名的信任。

他从小到大不食言。说七岁替我打跑隔壁扯我辫子的陈家小子,就真的打了。

说十二岁偷他爹的弓给我射只兔子吃,就真的射了,还差点被他爹揍断腿。谢璟说的话,

从来都算数。买灯的时候小贩往灯笼里塞了几颗红豆当添头。我一手抱灯一手拿不下,

红豆滚出来几颗,我捡了一颗,随手丢给他。「喏,给你。」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红豆。

没说什么,揣进了衣襟里。那天回家红绸解下来的时候,我手腕上印了一道浅红的痕。

过了好几天才褪干净。十六岁,谢璟跟着他爹去了西北。临走前来我家吃了顿饭,

我阿娘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他吸溜吸溜吃了三碗。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等我。」「少臭美。我才不等你。」他笑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那之后两年,

我只在他寄回来的家书里零星拼出他的样子。他不写信给我,写给他阿娘。

他阿娘跟我阿娘关系好,串门的时候会念给我听。「璟儿说西北风沙大,脸都皴了。」

「璟儿说立了个小功,升了校尉。」「璟儿说那边的胡饼比长安的硬,咬一口牙疼。」

他在信里从不提我。他阿娘每次念到一半偷偷看我一眼,笑得一脸了然。我假装不在意,

手底下的药草切得长短不一。那两年我把那盏兔子灯收在柜子最底下,压在冬衣下面。

偶尔翻衣裳的时候碰到,纸面上还有隐隐的蜡烛味。十八岁那年春天,他回来了。

我正在药房碾药,听见外面巷子里炸了锅似的吵。探头一看,一匹高头大马踩着烟尘过来。

马上那人穿着半旧的校尉甲,黑了一圈壮了一圈,但一笑,虎牙还在。他在马上看见我,

扯着嗓子喊:「沈棠!我回来了!」整条街都看过来。我恨不得把药杵砸他脸上。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跟前,我发现他高了很多。我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身上有汗味和马的味道,还有西北那边特有的干燥的沙土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银钗递给我。做工很粗糙,一看就是边关小镇上打的。「路上看见的,

觉得你戴好看。」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节上一道新添的疤。「怎么弄的?」

「砍突厥人的时候蹭的。小伤。」他甩了甩手。他把一切都说得很轻。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疤是替副将挡刀留下的,差一寸断了筋。但他从不在我面前说重话。

他在我面前永远是笑的。好像他的世界里没有疼这回事。他立了军功的消息传遍了长安。

年纪轻轻的校尉,一战杀敌七十余人,连升三级。所有人都在夸谢家出了个好儿郎,

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包括昭华公主。关于公主这件事,当时的我只知道一小半。

那一小半是……有一天谢璟来找我,脸上的笑比平时淡了一点。他坐在我家院子里的石凳上,

看我碾药,忽然开口:「棠棠,你觉得裴邵这个人怎么样?」裴邵。丞相裴公的长子,

跟谢璟同年入仕,一个从文一个从武。我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人。

「挺好的。长得斯文,说话客气。怎么了?」他低着头,用手指搓着膝盖上的甲片。

「没什么。随便问问。」那天他坐了一个时辰,没再提这件事。走之前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说了句「早点睡」。我没多想。这就是我没接住的那个瞬间。他来问我一个男人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然后他就不说了。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你为什么问这个」……算了。

说了也没用。他的性子,决定了的事,问也不会改。又过了几天,宫里下了旨。两道。

一道赐婚谢璟与昭华公主。一道赐婚沈棠与裴邵。接旨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跪在地上脑子嗡嗡响,连宣旨太监的套词都没听清。等人走了,我阿爹扶我起来。

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那天他手都在抖。「棠儿,这是好事。

裴家门第高,裴邵又是个好孩子……」「我问的不是裴邵。」我阿爹沉默了很久。

「公主的事,不是谢家能拒绝的。」当天晚上,谢璟来了。没走正门,

跟以前一样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压了我种在墙根的一盆茉莉。我坐在院子里等他。

我知道他会来。他走过来,在我对面蹲下,看了我一会儿。月光底下他的脸很平静。

「圣旨的事你知道了。」「嗯。」「裴邵那边是我去说的。」我愣了一下。

「他喜欢你好几年了,你不知道?」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别人的八卦。

「每次你去药铺他刚好也在,每次灯会他也在。你以为都是巧合?」我没注意过。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裴邵这个人脾气好,不纳妾,家里干净,他娘也和善。

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我身后那盆被他踩歪的茉莉。

「比我好。我常年在外打仗,以后做了驸马更不自由。你跟着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听着,

心里像堵了一团什么。「谢璟。」「嗯?」「你想让我嫁给裴邵?」他终于看向我。笑了。

虎牙,弯眉,和十五岁那年灯会上一模一样的笑。「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力气比小时候大了很多。「棠棠,

听话。」他翻墙走了。茉莉被他踩断了两根枝。第二天我浇了水扶正,没活过来。

我没有大闹。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我了解他。他从小做决定就不犹豫。

说出来的话就是最终结果,不会改。而且圣旨已经下了。裴邵很快来拜访。

他带了一盒松子糖,站在门口的样子确实斯文。说话时看着我的眼睛,不急不慢。「沈姑娘,

我知道这门亲事来得突然。但我会用余生向你证明,我是认真的。」他的认真跟谢璟不一样。

谢璟的认真是大声的、烈的,像一团火烧过来。裴邵的认真是安静的,像水慢慢涨上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膝盖。我收了松子糖。回屋以后坐了很久。

把谢璟从边关带回来的那支银钗拿出来看了看。做工确实粗糙。放回了妆奁最底层。

备嫁的日子过得快。我阿娘忙着绣嫁衣,我阿爹忙着备嫁妆,整个沈家都浸在一种喜气里。

裴家也上心。裴邵的阿娘亲自来量了我的尺寸,打了一整套赤金头面。

裴邵隔三差五送东西来,不是吃的就是用的,每回都附一张字条,上面写一句话。

「今日杏花开了,想你大约也爱看。」「这个点心铺子新出的桂花糕,味道不错。」

「天冷了,多加件衣裳。」他的字写得很好看。端端正正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谢璟那边,听说也在筹备跟公主的婚事。他没再来找过我。偶尔在街上碰见,他照常打招呼,

照常笑。有一次在巷口撞见他,他手里拎着两壶酒,大概刚从军营回来,铠甲都没换。

「棠棠,嫁妆备好了?」「你管呢。」「裴邵给你下了多少聘礼?不够我给你添。」

「谢璟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他哈哈笑了两声,拎着酒走了。背影还是那么大那么稳,

走路带风。还有一回是在药铺。我去取药,他不知道怎么也在。他拎着一包跌打膏药,

看见我就笑:「又碾药?手别磨出茧子,嫁过去让裴邵以为我没照顾好你。」我懒得理他。

他忽然又说:「你阿爹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咳嗽吗?」「你什么时候关心我阿爹了?」

「一直关心。以前关心你又要被你骂。」他嬉皮笑脸的,抬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走了。

那天我回家才想起来,我阿爹入秋后确实有几声咳嗽。谢璟怎么知道的?没想明白,

也没深究。后来我知道了……他在悄悄安排一切。他问我阿爹身体,

是怕他走了以后没人提醒裴邵照顾。他送跌打膏药,是自己身上疼。只是他不买给自己,

买的时候说「给军营里的兄弟」。那四十七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他去找了他从前的副将,把军中几个忠心的旧部托付给人。他去了城外的寺庙,

替我点了一盏长明灯。他把他攒了两年的军饷换成金锭子,托人转交给我阿娘,

说是「还当年吃的那三碗长寿面的钱」。我阿娘觉得奇怪,

但谢璟从来就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谁也没往深里想。他把所有的后事都办了。

办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穿上最亮的铠甲,骑着白马,来送我出嫁。我出嫁那天是三月十六。

天亮得早,我阿娘四更天就把我叫起来梳妆。铜镜里的人穿着大红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