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效率前所未有地高。
不到半个时辰,养心殿的偏殿里就摆满了一大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
烤得油光锃亮的烤乳猪、炖得软烂脱骨的东坡肘子、香气扑鼻的叫花鸡、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整个偏殿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别说糯糯,就连伺候在一旁的福安都忍不住偷偷咽了好几口口水。
“陛下,菜上齐了,奴才让她们伺候小公主用膳,可好?”
陆枭淡淡点头。
而另一头的糯糯早已经等不及了,连忙配合上前伺候的宫女伸出了小爪子。
等宫女们简单地帮她擦洗了小脸和小手,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绸缎小衣。
还特地,配合她的身高,准备了一个加高的小椅子。
糯糯坐上去,两只脚丫子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满桌的菜,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要不是陆枭还坐在旁边没动筷子,她恐怕早就扑上去了。
【肉……好多肉肉……】
【那个红红的,是肉!那个黄黄的,也是肉!】
【哇,糯糯的眼睛要看不过来了!w(゚Д゚)w】
【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爹爹怎么还不吃呀?】
粉红色的弹幕在她头顶刷得飞快,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美食派对。
陆枭看着她这副馋嘴小猫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为淑妃和孙嬷嬷而起的戾气,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拿起银筷,夹了一块离糯糯最近的、炖得烂烂的东坡肘子,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里。
“吃吧。”
得到允许的瞬间,糯糯就像一只解除了封印的小野兽。
她根本顾不上用勺子,直接伸出小手抓起那块比她拳头还大的肉,就往嘴里塞。
滚烫的肉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也毫不在意,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一双眼睛幸福得眯成了月牙。
陆枭看着她这狼吞虎咽的吃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太没规矩了。
宫里的公主,哪个不是从小接受最严格的礼仪教导,吃饭细嚼慢咽,举止优雅端庄。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在冷宫里连饭都吃不饱,跟她谈规矩,未免太过苛刻。
罢了,饿了三年,就让她先吃个痛快吧。
陆枭这么想着,又给她夹了一只肥美的鸡腿。
糯糯三两口解决掉碗里的肘子,连带着软骨都嚼得嘎嘣脆,然后又抓起鸡腿,继续埋头苦干。
一旁的福安和宫女们都看傻了。
【天啊,这九公主的胃是无底洞吗?那块东坡肘子都快有她半个脸大了,她竟然一口气就吃完了?】
福安头顶的弹幕充满了震惊。
【这……这吃相,简直就是个小饕餮啊……】
一个胆小的宫女在心里默默吐槽。
陆枭的脸色沉了沉。
他没理会那些奴才的想法,只是静静地看着糯糯吃。
很快,一只鸡腿下肚。
糯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乎乎的手指,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张开小嘴,“咔嚓”一口,咬在了鸡骨头上。
她像是吃什么美味的零食一样,把那根粗壮的鸡骨头嚼得咯吱作响,最后连带着骨髓一起咽了下去。
陆枭见状,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糯糯!”
他下意识地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骨头不能吃!”
糯糯被他吓了一跳,嘴里还叼着半截骨头,茫然睁着大眼睛地看着他:“为……为什么不能吃?”
【骨头好香的,上面还有肉味儿,可以舔好久好久呢……】
【以前二哈就喜欢舔骨头,一根骨头棒子可以啃三天。】
二哈?
那是狗?!
陆枭胸膛一阵起伏,差点就直接站起来对糯糯说,你是人不是狗。
但他终究还是将情绪压了下去,声音干涩地问:“你以前……也这么吃?”
糯糯点点头,把嘴里的骨头渣咽下去,然后一脸天真地回答:“对呀。”
“以前刘嬷嬷心情好,偶尔会赏糯糯一根骨头,糯糯舍不得一次吃完,就先舔一舔味道,藏在树洞里,饿的时候再拿出来舔一舔。”
她砸吧砸吧嘴,认真地说:“一根骨头可以管好几天呢!”
她的话音天真烂漫,但听在陆枭的耳朵里,却比惊雷还要响。
一根骨头啃好几天!?
他的女儿,在冷宫被那群老不死的这么虐待?
陆枭的脸色唰地冷了下来。
“岂有此理!”
而伺候在一旁的福安和宫女们,也是会看气氛的,见皇帝脸色不佳,也全都白了脸,哗啦啦跪了一地。
“皇上息怒!”
福安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上前劝解道:“冷宫那些个瞎眼的东西,向来是看人下菜碟惯了的,眼里只有银子,没有主子,陛下犯不着为他们动怒?若是陛不高兴,奴才这就叫人去把他们全抓过来,有一个是一个,全听候陛下发落!”
福安这么说倒是称了陆枭的心。
陆枭本就是这么想的。
但他刚准备点头,却见福安的头顶弹幕跟滚动条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呵呵,迟来的父爱比草贱。】
【现在突然想起这么一号女儿,开始心疼了?以前九公主被虐待的时候您在哪里,问过一句吗?】
【要是您稍微上点心,冷宫那群人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九公主啊。】
【还处置别人,依我看,先扇自己一大耳瓜子再说╭(╯^╰)╮】
陆枭要点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福安大不敬的心里想法,紧促的眉头那一瞬间隆起了青筋,刹那间就要暴怒,“福安,你——”
福安猛地一激灵,满眼无辜:“怎么了?”
他哪里说错话了?
福安一脸懵逼。
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心声,正欢快的在头顶蹦跶。
而且还字字都是足以诛九族的大不敬之言。
糯糯舔了舔油亮亮的手指,也意识到了气氛不对,乌溜溜的大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小紧张。
她把自己瑟缩成一团,小手在桌子上擦了两下,趁着没人看见,赶忙拿了一个大肘子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唔,爹爹看上去很生气。
明天不知道糯糯还有没有好吃的?
抱着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危机感,小手又接着藏了一块鸡腿,两个肉丸子,两个大闸蟹,外加一块芙蓉糕……
“呼~太好啦!”自以为很隐蔽没被发现的糯糯舔了舔唇,悄悄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袖,满意的想,接下来两天的食物都有着落了。
而殊不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陆枭,眼角青筋都狠狠跳了跳。
“……算了。”
这一刻,陆枭扶着额,竟不知怎的泄了力,气都气不起来了。
福安话虽难听,但却说的也没错。
若是他这个当父皇的,问候两句,冷宫那群人又岂敢这样对糯糯?
这些年他处理朝政、批阅奏折、应付后宫……偶尔听人提起冷宫,也只当是个关人的地方,从没想过那里还住着自己的女儿,更没想过她怎么活。
不是没机会问,是没想过要问。
糯糯变成这样,九成都是他的责任。
陆枭闭了闭眼,自责和愧疚在心里挥之不去。
唉,枉他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可他的女儿,却在皇宫最阴暗的角落里,像只野狗一样,为了活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他这个父亲,当得何其失败!
【朕好失败┭┮﹏┭┮】
他头顶的金色弹幕,再次出现了那个趴着哭泣的大猫表情包。
糯糯看着爹爹头顶那只哭唧唧的大猫,有点不明白。
爹爹为什么不开心了?
是糯糯吃得太多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看陆枭,然后有些不舍的将袖子里的芙蓉糕放了回去。
可爹爹的脸色还是很差。
她又将大肘子也放回去。
还是没变。
她又放回两只大闸蟹。
周而复始,糯糯两袖清风,脸也拉成了个苦瓜。
爹爹好难搞哦。
她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小块肉,用油腻腻的小手抓起来,举到陆枭面前,小声说:“爹爹……你也吃……这个给你吃……”
她其实很舍不得。
但她知道,好东西要跟对自己好的人分享。
爹爹给糯糯这么多肉肉吃,糯糯也愿意分一点的给爹爹。
陆枭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块油腻腻的肉,换做平时,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他看着糯糯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讨好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他没有吃那块肉,而是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糯糯举着肉的手指。
糯糯“呀”了一声,像触电一样缩回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爹爹……爹爹咬我了……】
【爹爹果然是吃小孩的怪物吗?】
【可是一点都不疼,还痒痒的……】
陆枭看着她头顶快速变化的弹幕,心里的郁结之气,竟然散了大半。
他轻轻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去了骨的鱼肉,放进糯糯碗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这个没有骨头,吃吧。”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虾:“还有这个,壳不能吃,要剥掉。”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剥了一只虾,把晶莹剔透的虾仁放在糯糯的碗里。
糯糯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看了看耐心地教自己剥虾壳的爹爹,小嘴一扁,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
就是觉得,心里涨涨的,暖暖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爹爹……”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陆枭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哪里又吓到她了:“怎么了?”
糯糯摇摇头,把脸埋进碗里,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爹爹……是好人。”
陆枭愣住了。
长这么大,骂他是暴君、屠夫、刽子手的人不计其数,说他是“好人”的,糯糯是第一个。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努力干饭的背影,眼底的冰霜,在自己都未曾察觉间,悄然融化了一角。
罢了,从今往后,朕补偿她就是。
福安:“?”
【不是,陛下这突如其来的父爱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