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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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我叫沈念,今年二十七岁。在我短暂又漫长的人生里,

有两件事我一直没学会——一是如何不爱顾深,二是如何忘记顾深。这个故事,

是关于一场持续了十年的暗恋,一段借来的时光,以及一个注定会散的结局。

如果你现在正爱着一个人,请准备好纸巾。因为我要讲的,是一个无论重来多少次,

都走不到圆满的故事。第一章初见的夏天一二零一四年,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的南城已经热得像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一层水汽,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城大学东门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T恤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我叫沈念,十八岁,南城本地人,高考考砸了,没能去成北京,

最后兜兜转转留在了这座我长大的城市。说“考砸”其实也不够准确。按照模考的成绩,

我本该能上一所还不错的985,但高考那两天发高烧,考数学的时候脑子像灌了浆糊,

最后总分比预期低了四十分。志愿填报表上,第一志愿是北京师范大学,

第二志愿是南城大学。命运没有给我去北京的机会。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

说早知道就该报个稳一点的。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南城大学也不差,离家近”。

我没哭。我这个人从小就有一个本事——对改变不了的事情,接受得特别快。不是豁达,

是麻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不把期待值调得太高。

南城大学东门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影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报到的日子是九月一号,

但大一新生提前一周军训。我到的算晚的,宿舍楼前已经热闹得像菜市场,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我被分在七号宿舍楼四楼,四一七寝室。推开门的瞬间,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六人间,上下铺,左右各三张床,

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已经来了三个人,靠窗的下铺被占了,靠门的下铺也被占了,

剩下的空铺分布在各个上铺。“你好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从上铺探出头来,

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你是最后一个来的!我叫苏晚,苏州来的!”她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对面下铺一个正在整理东西的短发女生,“那是林檬,东北的。

”短发女生抬头冲我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一团被揉皱的塑料袋。“你好,我叫沈念。

”我选了靠窗的上铺,把行李箱塞进床底的柜子里,开始铺床。苏晚是个话痨,

从上铺趴着跟我聊天,从高考聊到星座,从星座聊到喜欢的明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对了,你是什么系的?”苏晚问。“中文系。”“哇!我也是!

”苏晚激动地拍了一下床沿,“咱们一个系的!林檬也是!太巧了吧!”我笑了笑,

把枕头拍松。缘分这种东西,后来回头看,常常觉得是一种残忍的伏笔。

如果那天我没有发烧,如果我的分数够上北师,

如果我没有被分到四一七——我是不是就不会遇见顾深?但人生没有如果。所有的相遇,

都是蓄谋已久的命运。二军训是在报到的第三天开始的。南城的九月,

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我们穿着肥大的迷彩服,站在操场上,汗如雨下。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人,嗓门大得像喇叭,喊一句“立正”,我感觉耳膜都在震动。

站军姿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走神。我的目光越过教官的肩膀,落在操场对面的一排教学楼上。

那栋楼是文学院的,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那边是文学院的楼。”苏晚在我旁边小声说,

“听说文学院和咱们中文系有些课是一起上的。”“嗯。”“你知道吗?

文学院有个学长特别帅!”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兴奋,

“我昨天在食堂看见他了,真的,帅得让人腿软。”我没接话。那时候的我,

对“帅”这个词没什么概念。高中三年,我忙着做题,忙着考试,忙着在年级排名里挣扎。

男生长什么样,对我来说跟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一样——不是不能看,是没空看。

“他叫顾深。”苏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首诗。顾深。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大二的,

文学院学生会主席,去年高考是他们省第三名。”苏晚如数家珍,“而且他是南城本地人,

跟你一个地方的!”“哦。”我应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淡定啊?”苏晚夸张地瞪大眼睛,

“你就不好奇他长什么样?”“不好奇。”苏晚翻了个白眼,说我是个没救的木头人。

我当时也觉得,一个学长的长相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花痴,

不会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就怎么样。但我忘了一件事——命运最擅长的事情,

就是让不在意的人,在意得最深。三第一次见到顾深,是军训第三天的傍晚。

那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我们被允许自由活动。苏晚非要去图书馆办借书证,我陪她一起去。

图书馆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座老旧的苏式建筑,外墙是暗红色的,

门前的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我们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背对着我们,个子很高,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微微侧着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调温和,

像是在认真听对方说什么。“就是他!就是那个!”苏晚猛地攥住我的胳膊,

指甲差点掐进我的肉里,“顾深!穿白衬衫的那个!”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在这时,

那个人转过身来。夕阳在他身后,橘红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有一张干净的脸,五官像是被谁精心安排过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眉骨很高,

眼睛是深的,瞳仁的颜色在黑与棕之间,像深秋的湖水。他在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眼角微微弯起来的笑。

像是刚刚听了一件有趣的事,还没来得及收敛表情。那一瞬间,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很轻。轻到我以为只是心跳漏了一拍。“怎么样?

帅吧?”苏晚小声问,语气里带着“我就说吧”的得意。“还行。”我说。

苏晚又翻了个白眼。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还行”的时候,

手指在裙摆上攥出了一道褶痕。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上铺,听着苏晚均匀的呼吸声,

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叫顾深的学长,他的眼睛为什么会那么好看。

然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十八岁了,居然像初中生一样因为一个男生的长相失眠。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念,你清醒一点。可是心这种东西,

从来就不听大脑的话。四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大一新生的课表排得很满,从早八到晚六,

中间只有午休的一个半小时。中文系和文学院的课确实有交叉,有些公共课是一起上的,

比如大学英语和政治。第一次和文学院一起上课,是在综合楼的一间大教室里。

我和苏晚到得早,占了第三排的位置。苏晚带了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

趁着还没上课偷偷往嘴里塞。“你说顾深会不会来上这节课?”苏晚嚼着小笼包,

含糊不清地问。“他大二,这是大一的基础课,他上什么?”“哦,对。

”苏晚失望地瘪了瘪嘴。我低头翻课本,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我的余光一直在往门口飘。

走进来的人里,没有他。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古代汉语的四声别义,

我在笔记本上写满了“顾深”两个字,然后又一笔一画地涂掉,涂到什么都看不见。

我开始频繁地在校园里看见他。食堂里,他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两个人边吃边聊,偶尔笑出声来。操场上,他穿着运动服跑步,

步伐不紧不慢,耳机线在胸前晃来晃去。图书馆里,他坐在三楼靠窗的角落,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指抵着太阳穴,神情专注得像一尊雕塑。每一次看见他,

我的心都会跳得快半拍。然后我会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病。

一个素不相识的学长,我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这算什么?

一见钟情?别开玩笑了。我从小就不信这种东西。我妈说过,感情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一见钟情不过是荷尔蒙作祟。但荷尔蒙这个东西,来势汹汹,不讲道理。九月底的一个晚上,

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神秘兮兮地说:“念念,我搞到了顾深的微信。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加?”苏晚问。“不加。”“为什么?

”“不认识,加了说什么?”苏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追问。那天晚上,

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最后还是点开了苏晚发来的名片。头像是一片海,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个性签名是空白。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没有点“添加到通讯录”。我怕。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加了好友之后,

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卑微的、患得患失的人。我不想那样。但我不知道的是,

有些人的影子,从你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烙进了你的骨头里。不管你怎么躲,怎么逃,

怎么假装不在意,它都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灭不散。第二章靠近一大一的秋天,

我加入了文学社。说起来有点可笑,加入文学社的初衷并不是因为热爱文学,

而是因为苏晚打听到顾深是文学社的副社长。“你看,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

”苏晚拍着我的肩膀,一脸“我为你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表情。“我只是对文学感兴趣。

”我面无表情地说。“你拉倒吧,你高中作文都不及格。”“那是因为议论文太死板。

”“行行行,你对文学感兴趣,你对顾深更感兴趣。”我哑口无言。

文学社的招新摊位设在食堂门口,一张折叠桌,一块手写的海报板,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南城大学文学社”几个字,字体倒是挺好看的。

负责招新的是一个圆脸女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自我介绍说叫周瑶,是社长。

“你是中文系的?”周瑶翻了翻我的报名表,抬头看我。“嗯。”“太好了!

我们正缺中文系的人呢!”周瑶热情地说,“下周三晚上有第一次社团活动,你来不来?

”“来。”我答得太快了,快到苏晚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瑶似乎没注意到,

低头在报名表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冲我身后喊了一声:“顾深!

新来了个中文系的学妹!”我的后背瞬间僵直了。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中文系的?欢迎。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没来得及清清嗓子。

我转过身。顾深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大概是没注意。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低头看我,目光平和,带着一种学长对学妹的、公式化的友善。“你好,我叫顾深,

文学社副社长。”他伸出手。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掌心微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大概是翻书翻出来的。“沈念。”我说。“沈念。”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就这么简单。一句“好名字”,

一个礼貌的微笑,一次不超过三秒的握手。但对于一个暗恋者来说,

这三秒够我回味一个礼拜。回去的路上,苏晚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他跟你握手了!

他跟你握手了!天哪念念,你知不知道他一般不主动跟人握手的!”“他只是礼貌。

”“礼貌什么呀,他就是对你有好感!”“你想多了。”“我才没有想多!

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苏晚。”我打断她,“你能不能别这么夸张?

”苏晚被我堵得噎了一下,委屈地嘟了嘟嘴,没再说话。我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快到苏晚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走这么快,是因为如果不走快一点,

我怕自己会在路上笑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南城的秋天,真好。

二文学社的活动在每周三晚上七点,地点是文学院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第一次去的时候,

我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还偷偷涂了一点唇釉。

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太刻意了,又把唇釉擦掉,换成了润唇膏。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折腾,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表情意味深长。“你就嘴硬吧。”她说。

我没理她。到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瑶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面前摊着一本《人民文学》。顾深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打字,

屏幕上是一篇文档的标题——《文学社秋季征稿启事》。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把书包放在腿上,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第一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

刘海偶尔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就用手指拨一下。那个动作,我看了一整个晚上。

社团活动的内容是讨论下一期社刊的主题。大家七嘴八舌地提建议,有人说“城市与孤独”,

有人说“青春与告别”,有人说“故乡与他乡”。我全程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怕一开口就暴露出自己的紧张,怕说出来的话太幼稚被他笑话。活动结束后,

大家陆续离开。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顾深靠在墙上,

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在等电梯。“你没走?”他看见我,有些意外。“嗯,

收拾东西慢了点。”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电梯来了,我们一起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间狭小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味,

混着一丝咖啡的苦涩。“你是中文系几班的?”他突然问。“一班。”“班主任是谁?

”“陈明远老师。”“陈老师啊。”他笑了笑,“他讲课很有意思,就是期末给分很严。

”“你上过他的课?”“大一上学期选修过他的现代文学史。”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如果想拿高分,期末论文记得多引用几个冷门学者的观点,陈老师吃这套。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怎么了?”“没,

就是觉得……一个学长教新生怎么应付老师的给分偏好,有点好笑。”他也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皱起来,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这不是应付,是策略。

”他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侧身让我先出去,然后跟在我身后。

走到宿舍楼分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我往右边。

”“那好,晚安。”“晚安。”我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背影已经走远了,灰色的针织衫在路灯下变成了暖黄色。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

不急不慢的,像是这条路上所有的风景都值得慢慢看。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南城的秋天,风里有一股桂花的甜香。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跟他说了话。一共七句。每一句我都记得。

”写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还是没有把那一页撕掉。三大一的整个秋天和冬天,

我都在用一种小心翼翼的、不被察觉的方式靠近顾深。文学社的活动我一次都没缺席过,

每次都会提前十分钟到,坐在同一个位置——靠边,但能看见他的侧脸。我开始写一些东西,

最初是为了在社团里有点存在感,后来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一点天赋。我写短篇小说,

写散文,写一些不成气候的诗。周瑶看了之后说“文笔很好,就是太悲了”。

“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写得跟看破红尘似的?”周瑶拿着我的稿子,皱着眉说。

我笑了笑,没回答。那些故事里的悲伤,其实都来自于同一种情绪——求而不得。

我把对顾深的喜欢,拆碎了,揉烂了,碾成粉末,撒进每一个字里。

故事里的男主角都有他的影子——高高的个子,修长的手指,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没有人看出来。因为那些男主角,没有一个叫顾深,没有一个长得像他,

没有一个跟现实重叠。我把影子藏得太好了,好到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

我可能只是喜欢那种类型的人,而不是喜欢顾深这个人。但我知道不是。

类型是可以被替代的,而顾深不行。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文学社组织了一场诗歌朗诵会。

地点在图书馆的报告厅,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半个厅。顾深是主持人。他站在台上,

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柔光。

他念了一首海子的《九月》——“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感很好,该停顿的地方停顿,

该加重的地方加重。念到最后一句“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的时候,

他的声音微微沉下去,像是真的在替海子悲伤。我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里,听他念完那首诗,

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节目单。因为如果不低头,我怕自己会哭。不是因为诗写得好,

是因为他念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能把一首诗念成这样人,内心一定很温柔。

而一个温柔的人,是不会喜欢我的。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生。我太安静了,太内敛了,

不会撒娇,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人群中成为焦点。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装得下几个人、几本书、几部电影。像我这样的人,在人群里,

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而顾深不一样。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他像一颗恒星,

自带光芒,所有的行星都围着他转。我只是无数行星中的一颗。还是最远的那一颗。

四大一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六月的一个周末,文学社组织了一次户外采风活动,

地点是南城郊外的一座古镇。周瑶租了一辆中巴车,载着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古镇不大,但很有味道。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街边有卖糖人的老爷爷,

有弹古筝的茶馆,有一棵据说三百年的老榕树。周瑶让大家自由活动,

下午三点在停车场**。我背着相机,一个人在巷子里转悠。拍了一些照片——斑驳的墙壁,

生锈的门环,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猫。走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我看见顾深站在桥的另一端。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正在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表情很专注,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画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笑。“画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速写本上,

是这座石桥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处理得很好,连桥栏杆上的裂纹都画出来了。

“你还会画画?”“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没时间,就偶尔画一画。”他合上速写本,

“你呢?喜欢拍照?”我低头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随便拍拍,不专业。

”“能看看吗?”我犹豫了一下,把相机递给他。他翻看我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多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拍得不错。”他说,

“构图很有感觉。”“谢谢。”“你有没有想过,把照片和文字结合起来?

比如做一期图文并茂的社刊?”“可以考虑。”他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我。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念,”他叫我的名字,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很矛盾?”我一愣。“什么意思?”“你写的文字,感情很浓烈,

像是有很多想说的话。但你这个人,又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的心,

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原来他注意到了。原来他注意到我很安静,注意到我什么都不说,

注意到我的文字和本人之间的矛盾。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这么安静,是因为在他面前,

我所有的声音都被喜欢淹没了。“可能是不太会表达吧。”我说。他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不一样”。然后他收起速写本,

说该去**了。我们并肩走过石桥,谁都没有说话。桥下的河水很清,

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走到桥头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沈念。”“嗯?

”“你拍的那些照片里,有一张我很喜欢。”“哪一张?

”“就是那张——一只猫趴在台阶上,阳光只照到了它的尾巴,其他的部分都在阴影里。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那张。“因为那只猫看起来很安全。”他说,

“躲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它知道自己不会被看见,所以很放松。”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反复琢磨这句话。躲在阴影里,就不会被看见。不会被看见,

就不会受伤。他是在说我吗?还是只是在说那只猫?我不知道。但那天回去之后,

我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夹在日记本里。照片的背面,

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也想被看见。但更怕被看见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

”第三章暗涌一大二那年,我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竞选文学社的副社长。周瑶大三了,

准备考研,要卸任社长。顾深也要升大三,按照惯例,他会接任社长。而副社长的位置,

就空了出来。“你要竞选?”苏晚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最怕在人前说话吗?”“总要试试。

”“是因为顾深吧?”“……不全是。”苏晚看着我,眼神复杂。“念念,你有没有想过,

你喜欢他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我沉默了很久。“想过。

”“那你还——”“苏晚,”我打断她,“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结果才去做的。

”苏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抱了抱我。竞选的演讲,我准备了整整两个礼拜。

写稿,改稿,背稿,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演讲那天,我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声音在发抖。但我还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最后投票的时候,

我以两票之差赢了另一个竞选者。周瑶宣布结果的时候,我看见顾深坐在台下,

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我觉得,值了。当了副社长之后,

我跟顾深的接触多了起来。每周要一起开会,商量社刊的选题、排版、印刷。

有时候要一起去印刷厂看样稿,有时候要一起整理投稿的稿件。

我开始习惯他的一些小习惯——喝咖啡只喝美式,

不加糖不加奶;写东西的时候喜欢咬笔帽;思考问题的时候会用食指敲桌面,一下一下的,

很有节奏。

惯我的一些习惯——永远坐在靠边的位置;说话之前会先停顿两秒;笑起来的时候喜欢低头,

好像不好意思被人看见。我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两条平行线,虽然没有交集,

但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不是暧昧,不是心动,只是两个还算聊得来的人在认真地共事。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够我在深夜里反复回味,够我在日记本上写满他的名字,

够我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用这些细碎的片段来填满空荡荡的心。二大二下学期,

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五月的某个下午,我在文学社的办公室里整理稿件,

顾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给你的。”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谢谢。

”他坐在我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社刊的排版工作。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眉毛微微扬起,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他起身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嗯……好……我知道了……晚上几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

我还是听见了。“行,那晚上见。”挂了电话之后,他回到座位上,

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女朋友?”我问。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他说,

“在一起快一个月了。”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稿子。“叫什么名字?”“许晚晴。

法学院的。”“好看吗?”“好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

语气里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的温柔。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挺好的”。然后继续看稿子。

那些字在我眼前变成了模糊的蚂蚁,一个都看不进去。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

苏晚正在敷面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事。有点累。”我爬上上铺,拉上床帘,

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然后我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我咬着被角,

把所有哽咽都吞了回去。苏晚在下面喊了我两声,我没有应。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有女朋友了。

他有女朋友了。他有女朋友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不是那种一刀毙命的疼,而是慢慢磨、慢慢割,让你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疼痛。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但比窒息更难受的,

是那种无处可逃的感觉。我喜欢他。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苏晚不算,她自己猜到的,但我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

我没有表白过,没有暗示过,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敢留下。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会喜欢我。不是我不够好,而是——他不是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人。

他喜欢的是许晚晴那样的女生。法学院的,据说长得漂亮,成绩好,性格开朗,

在辩论队当队长,口才好到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而我呢?

我是一个连在食堂打饭都不好意思跟阿姨多说一句话的人。我们之间的距离,

不是“他有了女朋友”这件事拉开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他只是站得太高了,

我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三我以为我会退出文学社,会刻意避开他,

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这份喜欢收回来。但我没有。我留在了文学社,继续当副社长,

继续跟他一起开会、一起审稿、一起跑印刷厂。我只是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我不再在他面前笑得很开心,不再在日记本上写他的名字,不再在深夜里翻他的朋友圈。

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不在乎了。

但每次看见他和许晚晴走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胃会痉挛。是真的痉挛。物理意义上的疼。

有一次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就看见顾深和许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

许晚晴在喂他吃一块红烧肉,他笑着张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疼得我差点端不住盘子。我转身走出食堂,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等那阵疼痛过去,

然后去了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饭团是金枪鱼味的,冷冰冰的,

嚼在嘴里像在嚼纸。“念念?”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是林檬。她穿着运动服,

手里抱着一个篮球,额头上都是汗。“你怎么在这吃饭团?”她皱着眉问。“食堂人太多了。

”林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你刚才从食堂出来的时候,

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她说,“是不是不舒服?”“没有。可能是低血糖。

”林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把饭团掉在地上。“沈念,

你是不是喜欢顾深?”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八卦的好奇,

也没有同情的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怎么——”“我又不是瞎子。”林檬说,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我沉默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苏晚说。

她那张嘴,知道了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谢谢。”“但是沈念,”林檬转过头看我,

眼神认真,“他有女朋友了。”“我知道。”“那你就应该——”“我知道。”我打断她,

“我知道我应该放下,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喜欢他,我知道这很蠢。

但是——”我的声音哽住了。“但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不是你说停就能停的。

”林檬看着我,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吧。”我说,“反正也没人知道。

”林檬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篮球夹在腰侧。“走吧,回宿舍。

别在外面坐着了,蚊子多。”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

林檬突然说:“沈念,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谢谢。”“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那天晚上,林檬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自习,

而是在宿舍里陪我打了一晚上的斗地主。苏晚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林檬面无表情地甩出一对王炸:“关你什么事。”苏晚:“……凶什么嘛。”我坐在床上,

看着她们两个拌嘴,觉得心里那阵胃痛好像好了一点。四大二到大三的那一年,

是我大学四年里最难熬的一年。不是因为学业有多难,

而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做一件事——练习不爱顾深。

我在网上搜了很多“如何放下一个人”的方法。有人说要转移注意力,

我就拼命看书、写稿、参加各种活动。有人说要列出对方的缺点,

喝咖啡不加糖太装”“他走路太快不顾别人”“他笑的时候声音太大”——但写完之后发现,

这些所谓的“缺点”,在我眼里都是可爱的。有人说,时间和新欢是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时间我有,但新欢没有。不是没有人追我。大二的时候,隔壁班有一个男生给我写过情书,

字迹工工整整的,写了满满三页纸。我看了之后,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封信,说“对不起,

我心里有人了”。苏晚知道之后差点没把我骂死:“你是不是傻?人家条件多好啊!

长得也不错,家里还是开公司的!你就不能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我心里有人了,不能骗别人。”“你心里那个人,他有女朋友了!”“我知道。

所以我也没有跟他在一起。”“那你就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人!”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

眼眶红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她怕我把自己耗干了,

怕我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把自己烧成灰。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

就像一棵树,你把它的根砍了,它还会长出新的根。你把它的枝叶剪了,它还会抽出新的芽。

除非你把整棵树连根拔起,扔进火里烧成灰,被风吹散——但它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在我大二那年的日记本里,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喜欢顾深了,

那一定是因为我死了。”这句话现在看来很中二,很矫情,很幼稚。

但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喜欢,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计后果,不留退路。

第四章裂缝一大三开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顾深和许晚晴分手了。

消息是苏晚告诉我的。“听说法学院的学姐说的,许晚晴提的分手。”苏晚趴在床上,

手机举在我面前,“据说是性格不合,吵了好几次了。”我正在写一篇稿子,

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你听到了吗?”苏晚戳了戳我的肩膀。“听到了。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说什么?”“说——”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叹了口气,

“算了,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我继续打字。但那天晚上,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闪,文档还是空白的。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分手了。这个信息在我的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我应该高兴吗?不。

我不高兴。因为他看起来很难过。分手后的那段时间,顾深变了很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和地笑,开会的时候经常走神,社刊的排版拖了又拖。

有一次在办公室里,我看见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许晚晴的照片。他看到我在看他,

把手机翻了过去,勉强笑了笑。“没事。”我没有追问。只是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在他的桌上放了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第二天,

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谢谢你的咖啡。”我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

对话框就停在了那里。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这样的事——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

在他抽屉里塞一盒润喉糖,在他加班排版的时候给他带一份夜宵。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从来不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

但“有人在”和“有人在等”之间,隔着一道我不敢跨越的鸿沟。二大三十月,

文学社举办了一场校际征文比赛,邀请了周边几所大学的文学社团来参加。活动办得很成功,

来了一百多人,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顾深作为社长,上台致辞。他穿了一件黑色西装,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上的样子,好看得不像真的。活动结束后,大家去聚餐。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喝啤酒。我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啤酒一口都没动。

我不太能喝酒,一杯倒的量。顾深坐在对面,喝了好几杯。他的酒量似乎也不太好,

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在笑。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走了。

我最后一个出来,发现顾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靠着墙,闭着眼睛。“顾深?”我叫他。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含糊地说了一句:“嗯……有点晕。”“我送你回去吧。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我没理他,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比我高了太多,

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你住哪?

”“东门外……那个小区……”我知道那个小区。很多大三大四的学生在外面租房,

那个小区是最便宜的。我扶着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只是偶尔含糊地嘟囔几句,我听不清。到了他租的房子楼下,他靠在单元门上,突然开口了。

“沈念。”“嗯?”“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我愣了一下。“没有。

”我说,“你一点都不糟糕。”“那她为什么要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沙哑,

像一把生锈的琴弓在弦上慢慢拉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我不够喜欢她。

”他闭上眼睛,头往后仰,靠在门上,“她说我这个人,对谁都好,所以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什么只是习惯。”我沉默了很久。“她说得对吗?”我问。他没有回答。我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