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青丝松松散在狐裘褥子上,鬓边两簇南海珍珠串的花簇,被湿发黏着,像落了满鬓的碎雪,
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病弱里透着金枝玉叶的矜贵。
帝王的目光移向殿内不远处——
衣架上挂着明日她要穿上的嫁衣,大红绣百子千孙,金线璀璨,夺目得刺眼。
两个月前,他前往骊山礼佛,归宫当日,太后便请旨,要将姝窈许配给娘家侄儿沈卓。
君韶渊十六岁登基,临危受命接过江山,也是同一年,受弥留之际的皇兄所托,把尚在稚龄的姝窈接进宫,一养就是八年。
这八年,他是九五之尊,杀伐果决,朝堂上从无半分温情,却唯独对她,予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偏爱。
他把她护在羽翼之下,遮去所有风雨,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连她蹙眉哼一声,他都要急着召太医。
那日养心殿,他问:“这门婚事,你想好了?”
少女点了点头,发间的珍珠步摇晃了晃。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试探问:“你喜欢他?”
她依旧是轻轻一点头,温顺得像从前无数次应答他的模样,却偏生扎得他眼睛疼。
她竟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帝王清楚记得当时心口的骤然一紧,钝痛蔓延开来,
“你喜欢沈卓什么?”
少女沉默了许久,才细声细气地开口,“臣女……和他在一起,很快乐。”
那一瞬间,君韶渊只觉得心口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捏得他心脏生疼。
几乎冲口而出问:“在朕身边,你就不快乐吗?”
“抬起头来。”
少女怯生生地抬眼,眼底的怯懦未消,却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坚定——是要离开他的羽翼,奔赴旁人的坚定。
那一刻,帝王的心,一寸寸,凉得像隆冬的冰湖。
这两个月,他不是没有拦过。
从太后懿旨下来的那日起,他便借着边境军务紧急,将沈卓的叔父调去了边关;
又以江南水患需得力之人督办为由,把沈卓支出京城,他想借着时日,磨掉这门婚事,磨掉她眼底的那点坚定。
并三番两次召她去养心殿,借着问功课、赏新制的首饰、赐她爱吃的点心为由,旁敲侧击地问她,
是不是太后逼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甚至明明白白给了她台阶:
“皇家郡主,婚嫁之事,本就该随心。若是不愿,朕给你做主。”
可她次次都垂着头,恭顺地屈膝谢恩,语气温顺却坚定,次次都告诉他,她愿意嫁,她喜欢沈卓。
他用尽了所有不逼她、不吓她的法子想留她,小心翼翼地守着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可她却一心要走,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下去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连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都敛了去,只有自己知道,喉间的涩意早已堵得发疼。
少女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君韶渊拿出袖中的菩提木念珠——那是他在骊山佛祖前,一步一叩,为她求来的平安符。
指尖摩挲着凹凸的纹路,眼底翻涌着压了八年的偏执。
他给了她无数次回头的机会,若是她执意要嫁,执意挣开他的羽翼奔赴旁人,那他不介意,亲手断了她所有能走的路。
沈卓的前程,沈家的荣华,太后的算计,甚至这桩婚事,他想毁,只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吓着她,舍不得让她被流言蜚语裹挟、毁了金枝玉叶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