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月。
蓝呦呦觉得肚子不对劲。
那是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疼。
从肚子深处涌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往外拱。
她蜷在大贝壳里，手抓着海藻床，指节都泛了白。
疼。
好疼。
又一波疼涌上来，她忍不住叫出声。
“婆婆……”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肥鲶鱼婆婆……”
她挣扎着从贝壳里游出去，尾巴摆动得无力而慌乱。
她只知道要游，要快，要找到婆婆。
沉船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婆婆……”
肥鲶鱼婆婆正在打盹，被这声喊叫惊得从破沙发上弹起来。
她转头看去。
蓝呦呦扶着沉船的门框，脸色苍白，肚子圆滚滚地顶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
肥鲶鱼婆婆脸色一变，瞬间清醒了。
“要生了！”她冲过去，一把扶住蓝呦呦，“快快快，躺下，躺下！”
她把蓝呦呦扶到一张平板上，按着她躺下。
蓝呦呦刚躺好，又是一波疼涌上来，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叫声。
“没事没事，生孩子都这样。”肥鲶鱼婆婆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肚子，“用力，往外推，跟着疼的劲儿来。”
沉船之外，海水忽然暗了。
肥鲶鱼婆婆若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沉船的窗外。
幽蓝的海水在变暗，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海面上的光。
她没空多想，低下头继续看着蓝呦呦。
……
海面之上。
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堆在天边，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疯狂地向同一片海域汇聚。
风起了。
一开始只是大风，眨眼间就变成狂风。
海浪被掀起，一波高过一波，狠狠撞击在礁石上，炸开白色的浪花。
天边滚过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撕裂了整个天空。
雷声炸响，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沉船里。
蓝呦呦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疼。
那种疼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撕成两半。
她抓着肥鲶鱼婆婆的手，指甲都掐进了那层厚皮里，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叫声。
“啊……”
“用力用力！”肥鲶鱼婆婆喊着，“看见头了……再用力……”
蓝呦呦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推。
疼。
好疼。
她叫出声来，声音在沉船里回荡。
窗外，海水暗得像是夜晚。
一道闪电的光芒穿透海面，在沉船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白光。
雷声隐隐传来，震得沉船微微颤抖。
蓝呦呦一直用力，一直叫喊。
“咕噜……”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滑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肥鲶鱼婆婆惊喜地喊，“第一个出来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再用力！”
蓝呦呦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是疼还在继续，肚子里还有一个，还在往外拱。
她咬着牙，又用力推了一把。
“咕噜……”
又一个东西滑出来了。
疼终于停了。
蓝呦呦瘫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
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生了。
她真的生了。
肥鲶鱼婆婆抱着两个小东西，愣在那儿。
第一个裹在柔软的、半透明的卵膜里，透过那层薄膜，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样子。
一条小小的人鱼，银蓝色的尾巴蜷曲着，小小的脸，紧闭的眼睛，正在卵膜里微微蠕动。
是条小美人鱼。
蓝色的，小小的，跟蓝呦呦一样。
可是第二个……
肥鲶鱼婆婆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捧着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
那是一颗蛋。
一颗金灿灿的蛋。
不是卵膜，是真正的蛋壳。
坚硬的、光滑的、在幽暗的海水里泛着金色光泽的蛋。
比第一个卵要大一圈，沉甸甸的，蛋壳上隐约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肥鲶鱼婆婆看看卵里的小人鱼，又看看这颗金蛋，再看看蓝呦呦，再看看金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肥鲶鱼婆婆：“这是什么？”
蓝呦呦虚弱地躺在那里，听见她的话，挣扎着想抬头看。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又虚弱，“我想看看孩子……”
肥鲶鱼婆婆回过神来，把两个孩子托在手里。
蓝呦呦看去。
第一个裹在卵膜里，小小的，银蓝色的尾巴，跟她一样。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小人鱼。
她的眼眶发热，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层柔软的卵膜，里面的小家伙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第二个上面。
一颗蛋。
一颗金蛋。
她愣住了。
“这是……”她伸手碰了碰那颗金蛋，指尖触到的是光滑坚硬的蛋壳，不是卵膜那种柔软的触感。
蛋壳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
是活的。
她的孩子，在这颗蛋里。
可是为什么是蛋？
为什么是金色的蛋？
她想起那晚的月光，想起礁石上的那个男人，想起他妖冶的脸，想起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气息。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物种。
……
与此同时。
深海之下的更深处，龙宫。
谢临渊猛地从龙床上坐起来。
他捂着胸口，眉头紧紧蹙起，妖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的神色。
寝殿里很暗，夜明珠的光柔和地洒在珊瑚龙榻上，一切都和他入睡前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的心跳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又猛烈，像有什么和他紧密相连的东西，在那个瞬间，来到了这个世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寝殿外幽暗的海水。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块礁石，想起月光下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想起那双懵懵懂懂的蓝色眼睛，想起她凑过来闻他脖颈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