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珂走出单元门,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雨水了。
秦一扬不允许他淋雨。秦一扬不允许他做很多事,不允许他回家晚,不允许他见朋友,
不允许他不回消息……他总是制定很多禁令,陆珂觉得他有病。陆珂走进雨里,
身后暖黄的光透出窗棂,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第一章说起陆珂和秦一扬的孽缘,
那真是由来已久。他们初见时陆珂才13岁,因为母亲工作调动,
陆珂跟着母亲搬来临市城南的一个老小区,这里房租便宜,离陆母公司又近。陆珂适应良好,
很快交到了新朋友。这天,陆珂告别小伙伴后往家里跑,在楼道拐角不小心撞到一个男孩。
男孩比他高一点,很瘦,一双眼黑得发沉。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校服,手里抓着一本书,
眼神很凶地看着陆珂。“没长眼吗?”声音很冷,透着一丝戒备。陆珂没害怕,
他从兜里摸出几颗糖递给男孩,“对不起,你别生气,我请你吃糖”。男孩没接,
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我不是故意的”,陆珂把糖放在楼梯阶上,转身回家了。
身后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听到了一点塑料包装纸的窸窣声。第二天,台阶上的糖不见了。
后来陆珂知道男孩叫秦一扬,就住在他家楼下的301。301的门永远是紧闭的,
偶尔能听到里面摔东西的声音,往往伴随着男人的咒骂。陆母说楼下的男人不是好东西,
让陆珂见到离远点。陆珂记住了,但他每天早上上学都能遇到秦一扬,每次他笑着打招呼,
秦一扬都无视他。后面陆珂也不再热脸贴冷**。转折发生在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
老小区的供暖又差,陆珂捂着棉被缩在床上酝酿睡意。哐的一声巨响,
把陆珂的瞌睡虫吓得都没了,继而楼下传来很大的动静,像是在打架。陆珂躺在床上,
手心发潮地紧抓着被子。他又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他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披着外套悄悄下楼跟了出去。他是在小区花坛后面找到秦一扬的。
数九寒冬,他只穿着线衣线裤,露在外面的手脚冻得发紫。有血顺着消瘦的脸往下流,
衣服前襟上都染了一块红。他蜷缩着靠在花坛边,一手抱腿,一手捂着头,像无助的小兽。
陆珂沉默地看着秦一扬,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秦一扬猛的抬头,眼眶猩红。”滚开!
”陆珂没听。他蹲在秦一扬身前,与他平视。“我家里有药,你要不要来处理一下伤?
”秦一扬没动,陆珂也没动。很久之后,秦一扬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有病?
”陆珂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简直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你就当我有病吧。
”那天晚上秦一扬没有和陆珂回家,第二天早上,陆珂发现门把手上挂了一个袋子,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还有几颗糖,和他放在台阶上的一样,只是包装纸皱了,
像曾被人攥在掌心。陆珂剥了一颗,很甜。第二章秦一扬的父亲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母亲在他九岁那年跑了,据说是和一个外地人跑了。他不信,每天都等着他妈回家,
四年都没有等到。他向他爸询问过妈妈去哪了,他爸说死了。但秦一扬知道没死,
因为有人在火车站见过他妈妈,穿得很好看,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他妈走后他爸更是变本加厉,总是喝得烂醉,喝多了就砸东西,打秦一扬。
秦一扬从来都不哭,因为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他爸打得更狠。渐渐的他把自己封闭起来,
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对视。学校里的老师不管他,同学孤立他,
他在那个灰扑扑的世界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苔藓——不需要阳光,不需要关注,
只需要活着。然后陆珂闯进来了。陆珂像一束光,从楼上照下来,刺眼得让他想躲。
他不习惯被善意对待。陆珂对他笑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而是警惕——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是他学会的生存法则:所有的善意都有代价。
但陆珂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他就只是笑,只是打招呼,只是在秦一扬被父亲打出家门的时候,
问他要不要和他回家治伤。秦一扬拒绝了很多次。他以为自己的冷漠可以把陆珂冻走。
但陆珂不走。他就像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照进阴湿的墙角。
每天早上陆珂在楼道里等秦一扬一起上学。秦一扬不理他,他就跟在后面,
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秦一扬觉得他很吵,但并不讨厌,却也不主动。
他与陆珂就这样度过了一轮四季。初二那年的冬天,有天他爸又喝醉了,这次不只是打,
还用烟头烫。秦一扬咬着牙没出声,等他爸酒疯耍完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才从床垫下掏出一个塑料袋,揣进怀里去了药店。他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他没有钱。怀中的塑料袋里是他全部身家,倒在柜台上——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几个硬币,
总共八块四毛钱。店员看了他一眼,说消炎药最便宜的也要十五。秦一扬站在柜台前,
慢慢地把那些钱一枚一枚捡回来。他没办法,去敲了陆珂家的门。陆珂开门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了他胳膊上触目惊心的烫伤。正要说话,秦一扬先开口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会还。”陆珂没有问他借钱干什么。
他拉着秦一扬进了屋,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翻箱倒柜地找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
蹲在秦一扬面前,开始处理那些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秦一扬的手抖了一下,
却没有出声。陆珂更加放轻动作。“疼吗?”他问。“不疼。”“骗人。”秦一扬低下头,
看着陆珂专注地给他上药。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好?”陆珂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那个冬天,陆珂给秦一扬处理了很多次伤口。旧的还没好,
新的又来了。陆珂从来不问“你爸又打你了”,也从来不说“你应该报警”。
他只是默默地消毒、上药、缠纱布,然后给秦一扬倒一杯热水。有一次,
秦一扬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纱布,突然说了一句:“你不怕我吗?
”陆珂歪着头看他:“为什么要怕你?”“所有人都怕我。“我不怕。”秦一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打在陆珂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秦一扬看着那道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从那以后,秦一扬开始“允许”陆珂靠近他。
他依然不主动说话,但不再躲开。他依然不会笑,但陆珂说笑话的时候,
他的嘴角会微微动一下。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天台上吃午饭。
陆珂带两份便当——他妈妈做的,秦一扬的那份总是比陆珂自己的多。秦一扬问他为什么。
陆珂说:“你比我高,得多吃点。”秦一扬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把那些饭吃得很干净。
有一天下雨,他们共撑一把伞。伞很小,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
陆珂把伞往秦一扬那边倾,秦一扬发现了,又把伞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
最后都淋成了落汤鸡。陆珂在雨里笑出了声:“我们好傻。
”秦一扬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弯成月牙的眼睛、被笑容撑起来的脸颊,
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天晚上,
秦一扬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隔壁父亲的鼾声,第一次失眠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在想一个人的脸。他想陆珂的笑,想陆珂的声音,
想陆珂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时低垂的睫毛。他想这些的时候,胸口发热,发胀,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最后一束光,那一定是陆珂的样子。
他想把这束光攥在手心里。永远。第三章初三那年,
秦一扬的父亲因为酒后滋事被拘留了十五天。那十五天是秦一扬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安静”。
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咒骂,没有半夜被从床上拽起来。他每天放学后回家,
屋子里是空的,但那种空不再让他害怕——因为陆珂会来。陆珂带着作业本过来,
趴在他家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写题。秦一扬的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写字的时候会晃。陆珂不在意,他只是写一会儿,抬头看秦一扬一眼,笑一下,
再低头继续写。“你老看**嘛?”秦一扬问。“怕你跑了。”陆珂笑嘻嘻地说。
秦一扬没说话。他想说:我不会跑。你在这里我哪也不去。但他没说。他从来不说这些。
他把所有的话都吞进肚子里,吞了三年,那些话在他胃里发酵,
变成了一种更浓烈、更粘稠的东西。他以为那是爱。他不知道,爱和占有之间的界限,
比刀锋还薄。高中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不同班。陆珂成绩好,在重点班。
秦一扬成绩一般,在普通班。但课间的时候,秦一扬会从四楼走到二楼,
站在陆珂班级的后门,看他。陆珂的朋友很多。他和谁都能聊得来,笑起来的时候像太阳,
所有人都想靠近他。秦一扬站在后门,看着陆珂和同桌说笑,看着别人拍他的肩膀,
看着他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前后左右的人。他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对。
陆珂不是他的私有物,陆珂有权利交朋友、有权利笑、有权利把零食分给别人。
但他控制不了——每次看到别人碰陆珂,他的胃就会收缩,像有一只手伸进去,狠狠地拧。
有一次,一个女生给陆珂递了一瓶水。陆珂接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秦一扬站在远处看着,
指甲掐进了掌心。那天放学,他等在陆珂班级门口。陆珂出来的时候,
他一把抓住陆珂的手腕,拽到楼梯间。“怎么了?”陆珂吓了一跳。“那瓶水,
”秦一扬的声音很低,“谁给的?”“啊?就……同学啊。”“男的还是女的?”“女的。
怎么了?”秦一扬松开手,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秦一扬?”陆珂凑过来,
歪着头看他,“你不舒服吗?”“没事。”秦一扬说。他睁开眼睛,看到陆珂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水,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只有他的倒影。在这一刻,是的。但下一刻呢?
下下一刻呢?会有别人进入这双眼睛,会有别人占据这片水域。
秦一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怕失去——是怕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那天晚上,
他坐在窗前,看着楼上的灯光。陆珂房间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影子在动。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指尖触到冰冷的表面。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楼板,十几级台阶。
但他觉得很远。远到他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敲那扇门,
不去把陆珂锁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我想把他关起来,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撕掉,冲进了马桶。第四章高三那年,
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秦一扬的父亲因为酒后斗殴致人轻伤,被判了一年半。
秦一扬听到判决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回到家,他把父亲的东西全部装进黑色垃圾袋,
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秦一扬上楼敲了陆珂的门。陆珂开门的时候,他说:“他进去了。
一年半。”陆珂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了他。那是一个很长的拥抱。
陆珂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暖、柔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秦一扬僵在原地,
手垂在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从来没有被人抱过。三秒之后,他的手抬起来,
环住了陆珂的背。他把脸埋在陆珂的肩窝里,闻到了阳光的味道。“陆珂。”他叫了一声。
“嗯?”“谢谢你。”陆珂拍了拍他的后背:“谢什么?”秦一扬没有回答。他收紧手臂,
把陆珂箍在怀里,紧到陆珂“嘶”了一声。“疼……”秦一扬松开一点,但没有放手。
他想说:谢谢你出现在这条巷子里。谢谢你给我那颗糖。谢谢你没有怕我。
谢谢你在我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站在我身边。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抱着,
用力地、沉默地、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第二件事:高考前两个月,
陆珂被表白了。对方是个女生,隔壁班的,长得好看,成绩也好。
她在操场上当着很多人的面递给陆珂一封信,陆珂接过来,耳朵红了。
秦一扬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手扶着栏杆,指节发白。那天晚上,
他没有去找陆珂。秦一扬独自坐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以前不抽烟,是高二学会的——不为什么,只是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那些没有陆珂的时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珂的场景,楼梯间,几颗糖,弯弯的眼。
他想起陆珂给他包扎时低垂的睫毛,想起陆珂在雨里笑出声的样子,
想起陆珂说“我就是想对你好”。他想起那些他吞进肚子里的话,
那些在他胃里发酵了六年的东西。那些东西已经不再是爱了。爱是清澈的,流动的,像水。
他胸腔里的是沥青——滚烫、粘稠、黑色的,能把一切都粘住、裹住、吞没。
他把烟头按在栏杆上,看着它熄灭。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天台,走到二楼,
走到陆珂班级门口。陆珂还没走,一个人在教室里收拾东西。秦一扬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陆珂。”“嗯?”陆珂抬头,看到秦一扬的表情,手里的笔掉了。“那封信,”秦一扬说,
“你回了吗?”陆珂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还没有。”“不要回。”“……为什么?
”秦一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他俯下身,吻了陆珂。
那个吻很短,很轻,嘴唇碰到嘴唇,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陆珂整个人僵住了。
秦一扬退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巨大的震惊,
和一点点……不知所措。“因为我喜欢你。”秦一扬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从十三岁开始。从你给我那颗糖开始。
从你在巷子里给我披外套开始。从你蹲在我面前给我包扎开始。”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不正常。我知道我有很多问题。但陆珂——你是这六年里,
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蝉鸣,
远处的操场上有跑步的声音。陆珂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了秦一扬发抖的手。
“我知道。”陆珂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不觉得我有病?”秦一扬问。
陆珂笑了。还是那个笑,弯弯的眼睛,像冬天的太阳。“有一点。”他说。
然后他收紧了手指。“但我好像也有。”那天晚上,他们从天台走回家,手牵着手,
在路灯下走了四十分钟。秦一扬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陆珂也没有。回到家,
他们在楼道里分开。秦一扬站在三楼,看着陆珂上楼。陆珂走到四楼,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陆珂说。“明天见。”秦一扬说。他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着陆珂关门的声音,
然后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捂着脸,肩膀在抖。他以为自己在哭。
但他摸到脸上是干的。他是在笑。六年了,他第一次笑出声。
那个笑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
终于被放出来时发出的、笨拙的、不熟练的声音。第五章高三的夏天过得很快。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秦一扬的父亲还在服刑,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陆珂就搬过来住了。那是一段明亮的、几乎不真实的日子。
他们一起做饭——秦一扬的厨艺很差,陆珂更差,两个人对着菜谱手忙脚乱,
最后煮出一锅糊了的粥。他们坐在那张垫着砖头的桌子前,把糊粥喝完,然后看着对方笑。
他们一起看电影——用秦一扬那台屏幕碎了角的旧笔记本电脑,挤在沙发上。
陆珂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秦一扬肩膀上。秦一扬不敢动,怕吵醒他,
就那么坐了两个小时,肩膀麻了也不觉得。他们一起躺在床上——秦一扬的床很小,
两个人躺上去必须侧着身,面对面。黑暗里,陆珂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秦一扬。
”陆珂小声叫他。“嗯。”“你在想什么?”“想你。”“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所以我在想你。”秦一扬说,“想你在我面前的样子。”陆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秦一扬的眉骨。“你的眉毛好硬,”他说,“像你的人。
”秦一扬捉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指尖。“那你还喜欢?”陆珂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但秦一扬能感觉到——空气变暖了。“喜欢。”陆珂说。
秦一扬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他以为这就是永远了。但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陆珂考得很好,可以去省城的重点大学。
秦一扬的分数刚过本科线,只能留在本地的普通学校。陆珂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异地。
周末我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秦一扬说:“好。
”但他心里有一根刺——陆珂要去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了。
那里会有新的人、新的事、新的世界。而他会被留在这里,留在城南的老小区,
留在那条巷子里。也许是陆珂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的朋友们给他办了庆祝会,很多人,
热热闹闹的。秦一扬也去了,坐在角落里,看着陆珂被一群人围着、笑着、说着。
有人搂着陆珂的肩膀拍照,有人拉着陆珂的手跳舞,有人给陆珂灌酒。陆珂喝多了,
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所有人。秦一扬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啤酒瓶。
他注意到有个人一直在陆珂身边——是陆珂的高中同桌,一个叫林青的男生。林青很会说话,
总是能把陆珂逗笑。他给陆珂递水、擦汗、整理衣领。每一个动作都让秦一扬想杀人。
聚会结束后,秦一扬和陆珂走在回家的路上。陆珂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秦一扬扶着他。
“今天开心吗?”秦一扬问。“开心啊,”陆珂笑着说,“大家都来了。”“大家都来了。
”秦一扬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了?”陆珂察觉到不对,停下脚步看他。“林青也来了。
”“嗯,他是我同桌嘛。”“他搂你了。”“……那是拍照,朋友之间很正常。
”“他给你擦汗了。”“秦一扬,”陆珂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秦一扬停下来,
看着陆珂。路灯照在陆珂脸上,他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间。
秦一扬认识这个表情——这是陆珂开始觉得“不对”时的表情。他想忍住。他知道应该忍住。
那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会变成裂痕。但他忍不住。“我不喜欢别人碰你。”秦一扬说。
“我知道。”“我不喜欢你对别人笑。”“秦一扬……”“我不喜欢你离开我的视线。
”陆珂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秦一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爱,有恐惧,
有占有,有痛苦。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沥青。“秦一扬,”陆珂慢慢地说,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信任你。”秦一扬说,“我不信任别人。
”“那有什么区别?”“区别是——你不会伤害我,但别人会。别人会把你抢走。
”陆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没有人能把我抢走”,
但他知道这句话在秦一扬听来没有用。秦一扬需要的不是承诺,
而是一个封闭的、可控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存在。“我们回家吧。
”陆珂最终说。他伸出手,牵住秦一扬。秦一扬的手是冰的。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背对背。陆珂没有睡着。他听着秦一扬的呼吸声,知道对方也没有睡着。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秦一扬在他和别人说话时投过来的目光,
像钉子一样;想起秦一扬在他晚归时坐在楼下等的背影,
像一尊雕塑;想起秦一扬看到他手机里的消息时,那种极力压制的、近乎颤抖的沉默。
他以前觉得那是爱。现在他开始觉得,那可能也是一种病。第六章大学开学后,
陆珂去了省城,秦一扬留在本地。异地比他们想象的都难。秦一扬每天给陆珂打十几个电话。
早上起床一个,中午吃饭一个,下午下课一个,晚饭一个,睡前一个。
陆珂一开始还觉得甜蜜,后来开始觉得窒息。“你不用打这么频繁,”陆珂在电话里说,
“我又不会跑。”“我想听你的声音。”秦一扬说。“你可以发消息。”“消息是字,
不是声音。”陆珂叹了口气。他知道秦一扬不是无理取闹——他是真的需要。
需要确认陆珂还在,需要确认一切正常,需要确认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没有崩塌。
但陆珂的大学生活是忙碌的。他有课要上,有社团要参加,有新朋友要认识。
他不能每两个小时就接一次电话。矛盾在一次社团活动后爆发了。
陆珂参加了一个户外社团的周末露营,山里没信号。他提前跟秦一扬说了,
说周六周日可能接不了电话。秦一扬说好。但周六晚上,秦一扬打了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周日陆珂回到学校,打开手机,看到四十七个红色的未接记录,心沉到了谷底。
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喂。”秦一扬的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
“秦一扬,我在山里,没信号——”“我知道。”“那你为什么打那么多?”“我怕。
”秦一扬说,“我怕你出事。”“我跟你说了我去露营——”“你说了。但我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陆珂听到秦一扬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忍耐什么。“秦一扬,
”陆珂说,“你需要去看医生。”这次轮到秦一扬沉默了。“我没有病。”他说。
“我不是说你有病。我是说——你需要有人帮你。我帮不了你,我不是专业的。
”“你不需要帮。你只需要在我身边。”“我在你身边。”“你不在。
”秦一扬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山里,
和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在一个我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信号,我找不到你。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在我面前消失了一样。”陆珂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秦一扬,”他说,“你这样会把我推远的。”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秦一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他挂了电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冷战。冷战持续了三天。三天里秦一扬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陆珂以为他终于想通了,以为他终于愿意给彼此一点空间。第四天,陆珂下课回到宿舍,
发现秦一扬坐在宿舍楼下。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背着那个旧书包,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来的。“秦一扬?”陆珂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秦一扬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我想看看你。”他说,“就看看。”陆珂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蹲下来,和秦一扬平视——就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那样。“秦一扬,
”他说,“我哪里都不会去。”“我知道。”“那你为什么——”“因为我怕。”秦一扬说,
“我怕的事情太多了。我怕你不爱我,我怕你遇到更好的人,
我怕你觉得我不正常然后离开我。我知道这些想法不合理,我知道我在伤害你,
但我控制不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陆珂,你说得对。我需要看医生。
”陆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冰的。“我陪你去。”陆珂说。秦一扬没说话,
只是把手指收紧,攥着陆珂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第七章秦一扬开始看心理咨询师。
是学校免费的,每周一次。他去了四次,第四次之后,咨询师建议他去精神科看看。
诊断结果是:边缘型人格障碍倾向,伴随严重的分离焦虑。医生说,
这和他童年的经历有关——被母亲抛弃,被父亲虐待,长期处于不稳定的环境中。
他对“被抛弃”有极度的恐惧,这种恐惧转化成了对亲密关系的病态依赖和控制。
“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医生说,“你的恐惧是真实的,但它来自过去。你把过去的恐惧,
投射到了现在的关系上。”秦一扬坐在诊室里,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
医生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会让对方感到窒息?”秦一扬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因为我怕。怕到那种程度的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有他在,才重要。”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愿意接受治疗吗?这个过程会很慢,
可能会有反复。但你如果想改变,这是唯一的办法。”秦一扬说:“我愿意。”他走出诊室,
看到陆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陆珂手里拿着一杯热饮,看到他出来,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说需要治疗。”“你会治吗?”“会。”陆珂笑了,把热饮递给他。“那就慢慢来。
”秦一扬接过热饮,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治疗的前三个月,
确实有起色。秦一扬学会了在焦虑发作时深呼吸,学会了在想要打电话的时候先等十分钟,
学会了对陆珂说“我现在需要你,但你可以拒绝我”。
陆珂也学会了在秦一扬失控的时候不逃跑,不冷战,而是说“我在,但我需要你退后一步”。
他们以为找到了平衡。但有些东西,是治疗解决不了的。比如秦一扬对“失去”的恐惧。
那不是认知问题,
那年蹲在家门口等妈妈回来、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天亮、等到妈妈再也没回来的那一天起,
就刻进去了。比如陆珂的疲惫。他爱秦一扬,但爱不是无限能源。
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压力、自己的需要。他需要社交,需要自由,
需要不被二十四小时监控的空间。这些“需要”在正常的关系里是理所当然的。
但在他们的关系里,每一次“需要”都像一把刀,割在秦一扬的恐惧上。大三那年冬天,
陆珂参加了一个学术竞赛,需要和一个女生组队。他告诉了秦一扬。秦一扬说好。
但比赛那周,陆珂和那个女生每天晚上一起在图书馆准备材料,讨论到很晚。
秦一扬每天晚上给陆珂打电话,陆珂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说“我在忙”。第五天,
秦一扬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是的,我们在讨论——”“你现在在哪?
”“图书馆。”“几楼?”“……秦一扬,你要干嘛?”“几楼?”陆珂沉默了几秒,
说了楼层。二十分钟后,秦一扬出现在图书馆。他从本地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
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来到图书馆。他站在书架后面,看着陆珂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
头挨着头看电脑屏幕。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看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那天晚上,
陆珂回到宿舍,看到秦一扬坐在门口。“你又来了。”陆珂的声音很疲惫。
“我看了你们十分钟。”秦一扬说,“你们靠得很近。”“我们在看屏幕——”“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没有做什么。但我控制不住。”他抬起头,看着陆珂。“陆珂,
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陆珂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和秦一扬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