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缎铺里,我抚着八个月的肚子,为孩子挑虎头鞋的布料。隔壁粉衣女子挺着肚子得意洋洋。
“别看我现在怀了,但我家那位每七日都会与我共赴巫山,家里那个黄脸婆怕是日日守空房。
”有人问怎么做到的。“青梅竹马,被恶妇拆散罢了。三年前我们重逢,
如今他对我爱得不行。”“前些日子还将祖传的碧玉簪送我,说是不辜负这段情。
”周围夫人纷纷惊叹,夸她好手段。我低头翻着布料,只当听个笑话。
外室也敢上街耀武扬威吗?但我突然想起我夫君也是每七日外出。而他也有支贵重的碧玉簪。
1我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笑。谢怀川走近,我正捏着一块靛蓝布料出神。
他见我脸上毫无血色,便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宝宝要乖乖的,不要让娘亲这么辛苦。
”他说话时眉眼温柔,手掌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腰,我暗骂自己孕期多思,
怎么连他都疑上了。谢怀川是有个小青梅,但他在迎娶我进府后,便立即同她断了联系。
他曾跟我发誓,说对柳清只有兄妹之情。我宽下心来,想去隔壁看看布料。
然后我看见了柳清。她穿着粉色的衫子,肚子微微隆起,正倚在柜台上与人说笑。
我的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原来方才炫耀的外室是她?她头上戴着的碧玉簪,
是并蒂莲样式。谢怀川留了三年,从不让我碰的那一支。他说那是亡母遗物,
要留在身边做个纪念。我当他思母心切,并未过问。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谢怀川恰好走进屋内,我便拉住他的袖子。“夫君,你瞧我遇见谁?
柳清妹妹如今也做母亲了。”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
“娘子,你别激我,我与柳清只是兄妹,成婚后自然不会来往。”他别开眼。
而柳清在望向我时,眼神躲闪,手连忙护住腹部。“哎呀,我肚子疼,我先不和你们叙旧了。
”她匆忙逃离锦缎铺,但谢怀川下意识伸出的手和眼里的担忧我看得真切。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紧紧攒住。柳清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青梅竹马,碧玉簪,
每七日……就连他最近喜食甜,她都一清二楚。自我怀孕以来,他便不在我院内留宿,
说怕控制不住自己,会伤了胎儿。原来是每七日跑去柳清的床上与她颠鸾倒凤,
被他当做炫耀的谈资。腹中胎儿轻轻踢了我一脚,我吃痛一声。孩子,你是不是也不愿相信,
你的父亲会是这种人?我想再确认一次。“夫君。”我拽着他的袖子,娇嗔道,
“你的碧玉簪还在吗?我想照这个样式给孩子打一支,要是腹中是女娃,也能留给她。
”我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只要他说还在,我就信他。他的手在袖中摸索片刻,顿了顿。
“丢了。”他将手负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说。我的心沉到谷底。对他来说那么重要的东西,
怎么可能说丢就丢。我站在原地,没动。原来柳清口中与她共赴巫山的人真的是他。
他们背着我死灰复燃,连孩子都有了。若不是我今天心血来潮想为孩子买布料,
还不知道要被他哄到什么时候?我指节捏得发白。那他与我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这七年,
都是演的?我在他眼中只是拆散他与小青梅的恶妇。蛇蝎心肠,阴险毒辣,
他在柳清面前就是这么形容我的?要是没有我,他如何能坐上今天的位置?2回府的马车上,
我抚着肚子想了一路。腹中的孩子可以没有父亲,但侯府的爵位,必须握在我手里。
谢怀川见我面色沉重,凑过来捏我的肩。“欢儿,那碧玉簪你要是真喜欢,我去寻更好的玉,
亲手给你雕。”我双手抱臂,任他殷勤,但沉默不语。“不用。”我摆摆手。
他的肩膀松弛下来,手上的力道也轻了。我垂下眼,勾了勾嘴角。他不会以为,
我真的信他随口扯的谎吧?我宋寻欢,商户出身,没那么好糊弄。回府后,趁他去熬汤,
我去了账房。自怀孕后,谢怀川不想让我劳神,日常开支和经营的账本都由他的人管着。
我借口支开账房先生,翻开桌上的账本。每笔流水明细都标得清清楚楚,让人看不出差错。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他一个新封的武安侯,俸禄只够养家糊口,
养外室的开销如何能够?他只能从我嫁妆里掏,我是富商之女,这些年来替他打点上下,
银子流水似的出去,总该有个去处。可我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我嫁妆里那些铺子的营收账本。
正想起身,腹中胎儿轻轻踢我一下。我吃痛扶住桌子,身子一矮,
恰好看见桌子底下贴着什么。谢怀川为了防我,做到这个份上。
一种钝重的痛楚在心底蔓延开。我把那东西撕下来,是账本和几封书信。我扫了几眼书信,
胃里一阵翻涌。“自那日午后小轩窗下,方知人间极乐。”“卿卿腰肢胜柳,每入港,
婉转承欢,声若箫管,令某魂飞魄散。”我真不知道,谢怀川写污秽之词如此有本事。
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自持冷淡,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原来是喜欢同他的情妹妹欢好。
正当我想看看谢怀川在何处钱庄取钱时,屋外传来账房先生的声音。“夫人,
侯爷的汤煲好了。”“我待会喝。”我忍着恶心翻账本,
发现这七年来铺子的收入全部进了一个地方,轻音阁。轻音阁?我想起来了。七年前,
谢怀川迎娶我那日,柳清闹着嫁给他,哪怕是妾也愿意。柳清家族式微,
她只能依附于权贵之人。我好心将她送进轻音阁,让她有个安身之处,
从此不再担心被送到哪位权贵的床上。她倒好,近水楼台先,直接爬到谢怀川的床上,
被我捉奸在床,赶了出去。没想到,谢怀川竟然背着我,又把她送回去了。我死死攥着账本,
指甲掐进掌心。但闻见空中传来鸡汤浓郁的香味,我急忙将信和账本贴回去。
谢怀川端着汤进来,面色一惊。“欢儿,你在这里做什么?”3我顺势往躺椅上一坐。
“没什么,不过几日后母亲寿宴,我来查查库房里有什么可送的。”他将汤端过来,
快速扫了一眼书桌,随即侧身挡住我的视线。“欢儿,喝汤,你平日不是最爱喝我煲的汤吗?
”他把汤盅往前面前递,可我一想起书信上那些艳词,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我下意识推开。
汤盅落地,碎瓷片溅开,鸡汤洒了他一身。他掩住愠色,扯出一个笑:“没事,我再熬一碗。
”“不用,我以后都不想喝了。”听见这话的谢怀川短暂地一愣,我从未拒绝过他。
我解释一番,“郎中说我近日要注意忌口,要不然胎儿太大不好生。
”听闻此话的他蹲在我身边,头靠在我腿上。“不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心底冷笑一声,是男还是女都与他无关,我的孩子不可能也不会有个喜欢出轨的父亲。
看他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大概还不知道我对他的秘密一清二楚。也许是心虚,
也许是身体吃不消,最近谢怀川留在府中的日子多了。我还如往常般,留在府中养胎,
对他的事情并不多问。谢怀川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七日满,恰逢侯府老太太寿宴。
我坐在灯下对宴请的宾客名单,他走过来说:“明日,我外出办公。”我手中的茶盏顿顿,
“那明日老太太寿宴,你不在,她怕是不高兴。”他将一支素银簪**我的发髻,“不会的,
有你替我周全,而且祖母最喜欢我,不会因此事生气。”祖母喜欢有孝心的人,
而谢怀川每七日都要借口公事外出。我这个做孙媳妇的便晨昏定省,日日在她眼前伺候,
替他周全。他每次回来都送我礼物,以前我当他是有心念着我的好,如今想来是理亏。
我扶着头上的素银簪,自嘲地笑了笑。他在柳清身上一掷千金,到我这里,就是一支素银簪。
“这很贵吧?”我抬眼看他,“不必为我破费,怀孕的人,戴什么首饰都一样。
”他却听不出我话中的嘲讽,只当是寻常推辞。“没什么,
只要你明日寿宴上替我将祖母照顾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开始沐浴打扮,
说是为明日公事做准备。我看他满脸红光的样子,便笑他。“夫君可要注意身体,
这么俊俏怕是会被哪家小娘子拽着送花的。”他也不恼,只是问我穿哪件好看。
我无语地扯扯嘴角,随意指了一件。谢怀川便拿着紫袍欢喜离开。屋外的管家来问我,
明日的寿宴定在哪里?“轻音阁吧。”我很期待。明日他在轻音阁看见我和祖母,
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们那时在做什么事?4轻音阁今日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是我那做皇商的哥哥引荐来的。哥哥站在我身侧,压低声音,
“都安排妥当了,你大着肚子还要办寿宴,谢怀川真不是个东西。”我理了理他的衣襟,
“没事,辛苦哥哥了,待会儿你就能见到怀川。”“等我见到他,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替你出口气。”祖母高坐在寿堂中,她拉着我的手,笑得仁慈,“好孩子,这寿宴办得好,
给咱们侯府长脸了。”她见我身后空无一人,皱起眉:“怀川呢?”“祖母,他今日办公事,
待会儿就能见到他。”“他今日又没给你面子?那碧玉簪给你了吗?
”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忽然用力。我低下头,没说话。那碧玉簪如今在柳清的头上。
祖母冷笑一声,“你看看,他心里没有你,一支簪子就能看出来。商户女就是商户女,
再会操持,也入不了他的眼,当年我就不应该让你嫁进来。”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哥哥。他脸色铁青,祖母见他并未收敛,反而冲他扬了扬下巴。“亲家舅爷来了?
回头教教**妹怎么拴住男人的心,不然你家银子都白费了。”他握住茶盏的手青筋暴起,
我冲他摇摇头。祖母的脸凑近我,“你以后花些钱买几个通房,怀孕了也不能拘着我家怀川。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从前她拉着我的手,夸我是个好姑娘,说会把我当亲孙女疼。
那时我当真了。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她看在嫁妆的份上,给的几分薄面。“祖母,
你是不是想见怀川?”“那当然,我家怀川可比你这张冷脸好看。
”祖母领着众宾客去见谢怀川。我在前头带路,穿过回廊,到了轻音阁一处厢房。
祖母笑得满脸慈祥,“我这孙儿,心里装的都是公家的事,自己的事都顾不上。”门虚掩着,
祖母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怀川,祖母来看你。”门被推开,屋内女人一声娇喘。
祖母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想挡住身后的目光。但已经来不及了。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扫了一地,宽大的桌案上躺了两个人,衣衫不整,鬓发散乱。
压在女人身上的男人,此刻正慌乱地扯件外袍盖住自己。他抬起头,满脸惊恐,正要发作。
他看见祖母,户部的李侍郎,几位致仕的老翰林……“祖母……”祖母并没有说话,
只是面色黑得可怕。众人则是面面相觑。我望着柳清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拼命用衣裳掩住自己,而谢怀川将衣物挡住她的脸。祖母挤出一个笑来,为谢怀川解释。
“诸位,这不过是……”她瞧见我挺着肚子,眼里满是哀怨,随即挺直腰。“今日之事,
男子嘛,三妻四妾,很正常,不要见怪。”宾客中有位夫人指着柳清,很是惊讶。“咦?
那女人怎么大着肚子?”5祖母回过神来,冲进屋里翻起那女人的衣物,随即怒骂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