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有人在搬箱子,打开来,一盒一盒白花花的盒子。
有人开始排队,她也赶紧跟着排,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盒子。
轮到她了,发盒饭的大姐递给她一个白盒子、一双筷子。
王莲花接过来,烫的。
她捧着盒饭,找了个角落蹲下,打开盖子——
一股香气直冲天灵盖。
白花花的米饭,上头盖着肥肥的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肉汁渗进饭里,油汪汪的。
王莲花愣住了。
这是……
这是人吃的东西?
她男人死的那些年,家里常常断粮,她过啃树皮、挖过草根,把仅有的半碗糙米稀粥分给五个孩子,自己饿得站都站不稳。后来日子好一点了,也是野菜糊糊、红薯稀饭,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肉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现在,这么大一盒白米饭,上头还有肉,就这么发给她了?
王莲花筷子都在抖。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烂味浓,入口即化。
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太好吃了。
好吃得她想起她男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莲花,我走了,你受苦了,下辈子还给你当男人,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男人没等到这一天。
她吃着肉,想着她男人,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饭盒里。
旁边几个年轻群演蹲着吃饭,一边吃一边抱怨:
“这盒饭真难吃,肉太肥了。”
“就是,天天吃这个,腻死了。”
“我点了外卖,待会儿到,这个扔了算了。”
王莲花愣住了。
难吃?
这肉叫肥?她活了三十八年,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饭盒,又看看那两个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盒饭——他们只扒了两口,还剩大半盒。
王莲花心跳加快了。
她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她,悄悄把那两盒捡起来,打开盖子看了看——肉比她那份还多!
她赶紧把盖子盖好,四下找她的背篓。
对了,背篓还在纸箱后头藏着呢。
她抱着三盒饭,猫着腰溜到纸箱后头,把背篓拽出来,小心翼翼把两盒饭放进去,又把自己那盒盖上,也放进去——她只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给家里那几个小的。
盖上背篓的盖子,她又想起什么,探头往外看。
那边还有一箱盒饭,就剩两盒没人动,放在那儿。
王莲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小声问:“大妹子,这盒饭……你还要不要?”
发盒饭的大姐抬头看她一眼,“你要就拿去吧,反正也是剩的。”
王莲花喜得跟什么似的,连声道谢,把最后两盒也抱走了。
五盒。
整整五盒白米饭,上头还有肉!
她蹲在垃圾桶后头,抱着背篓,笑得合不拢嘴。
全家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大孙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该补补了,二孙女总喊肚子疼,那是饿的,吃了肉就不疼了。三孙女最小,才两岁,还有一岁的外孙,都没尝过肉味呢!
王莲花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就听那边又喊:
“群演!群演准备!下一场!”
她蹭地站起来,把背篓藏好,拍拍身上的土,小跑着过去了。
下一场,还能再挣一盒饭。
不,还能再挣钱。
那小伙子可是说了,一天八十文呢!
那可是好大一笔钱!
王莲花下意识将八十块当成了八十文钱。
下午收工的时候,王莲花被叫去领钱。
她背着背篓,五个盒饭在里头藏得严严实实的,美滋滋地跟着人群排着队。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领完钱走了,轮到她了,她往前一站,等着发钱。
发钱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会发光的小方块,头也不抬地说:“扫码。”
王莲花没动。
男人抬起头:“阿姨,扫码啊。”
王莲花还是没动。
男人皱了皱眉:“微信还是支付宝?”
王莲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不耐烦了,声音大了些:“二维码呢?拿出来我扫啊!”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嘀咕,王莲花心里一慌,手心都出了汗。
“那个……”她小声说,“我、我来领工钱的”
“我还能不知道你是来领钱的?手机二维码拿出来我扫你给钱!”
什么手鸡?什么马?
王莲花听不懂,但也知道男人是让她拿出那个手鸡来,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没那个手、手鸡……”
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脸拉得老长:“没有手机你打什么工?现在谁还发现金啊?又不是几十年前!”
王莲花不知道啥叫手机,但她听懂了“现金”两个字。
“我要现金!”她赶紧说,“就是那个、那个铜钱!”
男人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大姐,现在谁有现金啊?我们都是手机转账,你自己没手机怪谁?要不你先让别人领了!”
王莲花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不知道啥叫手鸡转账,她只知道那小伙子说一天八十,她得拿着这八十回去买粮食。家里还等着开饭呢!
“管事的,求求您了,我真没有那个手鸡……”
她神情卑微,语气祈求,看打扮模样就是苦过来的人,后头排队的人原本有些不满的,见状都忍不住想喊那发钱的中年男人给她现金。
就在这时。
“等等等等——”
一个声音从旁边**来。王莲花扭头一看,是早上招她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跑过来,看了看王莲花,又看了看那中年男人,笑着说:“哥,算了算了,这大姐可能是从山里出来的,不懂这些。要不这样,我帮她换?”
男人翻了个白眼:“你换?你有现金?”
小伙子挠挠头:“我去旁边店里换呗,哥你先把她那份钱转给我。”
男人拿着手机捣鼓了几下。
小伙子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冲王莲花招招手:“阿姨,跟我来。”
王莲花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小伙子带着她走到旁边一个小铺子里,跟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票子。小伙子把手机递过去,那人扫了一下,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就到了小伙子手里。
小伙子把票子递给王莲花:“阿姨,给,八十。哦对了,还有这个。”他说着拿出个小红包,“这行演死人有规定,得给小红包的,我刚才顺手给您拿了,红包是六块钱。”
王莲花双手将钱和红包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几张票子。
上头印着人头像,也不知用啥做的,摸着滑溜溜的,又将红包里的钱拿出来,一张五块的加一个一块钱硬币。
全是王莲花没见过的,她又懵了。
这是啥?不是说八十文吗?怎么是这个?
她也不傻,懵过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票子是这地方的钱,可她拿着这个钱回那边去,跟一张废纸有什么区别?
“大兄弟,”她一把拽住小伙子的袖子,“这个钱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