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凉的亡国公主,被南楚战神萧珩囚在府中三年。他以为我是他最骄傲的战利品。
他以为我不过是个亡了国的可怜虫。他以为这三年,是我在仰他鼻息。他不知道——他的国,
是我亲手灭的。---一母亲死的那天,北凉的天是红的,因为到处都是火。
南楚的铁骑踏破了北凉最后一道防线,都城的烽火台烧了三天三夜,
把半边天都烤成了铁锈色。我跪在母亲床前,她的血从胸口那个窟窿里往外涌,
怎么捂都捂不住。不是敌人的刀,是她自己的。她亲手把匕首送进了自己的心口。“鸢儿。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北凉守不住了。”我知道。三天前就知道了。
南楚的战神萧珩率二十万大军压境,北凉只剩三万残兵。朝臣们跑的跑、降的降,
连我的未婚夫——北凉最后一位将军——都带着兵符投了敌。母亲说:“但你不能死。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要活下去,”她攥着我的手,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替北凉所有人活下去。”她从枕下摸出两样东西。一枚令牌。
一本名册。“这是北凉三百年暗桩的全部名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从今天起,
你是北凉的最后一个王。”我接过那两样东西,手心滚烫。母亲最后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别学我,”她说,“我守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守住。
你要学的是——怎么让人自己打败自己。”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我跪在她床前,
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挣扎的手。阿念推门进来,
浑身是血。她是我的贴身侍女,也是北凉死士营最锋利的刀。“主子,城破了。
萧珩的人已经到宫门口了。”我站起来,低头看着母亲的脸。她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我说:“走。”阿念愣了一下:“往哪走?”我把令牌和名册揣进怀里,
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那是北凉最普通的女子穿的衣裳,粗麻布的,
袖口都磨毛了。“去正殿,”我说,“等萧珩来。”阿念瞪大了眼睛:“主子!
萧珩是南楚的刀,他杀了我们多少人——你留在这里,他会——”“他会把我带回南楚,
”我打断她,“他会把我当成他最骄傲的战利品,养在府里,天天来看。
他会以为我是一个亡了国的可怜虫,一个任他摆布的玩物。”我系好最后一颗盘扣,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目清冷,面色苍白,像一株被风吹蔫的花。“而这,”我说,
“就是我想要的。”阿念沉默了很久。“主子,你要做什么?”我推开殿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焦糊的气味。“母亲说,真正的强者不是打赢战争的人,
”我抬头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是能让敌人从内部瓦解的人。”我迈步走了出去。身后,
阿念跪了下来。“死士营第三十七代统领阿念,誓死追随主子。”我没有回头。
萧珩的马踏进宫门的时候,我已经在城楼上站了半个时辰。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都城——它曾经是整个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丝绸之路上最大的驿站,
商旅云集、驼铃不绝。可现在它在燃烧。南楚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涌进每一条街巷,
火光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哭喊声、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首送葬的曲子。我没有哭。母亲教过我,王族的人不能在人前哭。眼泪是软弱,
软弱是死。马蹄声越来越近。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人骑马冲上城楼的台阶。玄色铠甲,
剑眉星目,浑身浴血,像一尊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杀神。萧珩。南楚的战神,
二十万大军的统帅,灭我北凉的首功之臣。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剑上还在滴血——不知道是谁的。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神里有胜利者的骄傲,
有征服者的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好奇。
他没有想到城楼上还有人。更没有想到,是一个女人。“北凉王族?”他问。我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提着剑朝我走来。每走一步,铠甲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我面前,
剑尖抵住我的喉咙。冰凉的。带着血腥气。“不怕死?”他问。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很黑,
很深的那种。“你不会杀我。”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为什么?”“因为活着的我,
”我微微抬起下巴,让剑尖离喉咙远了一寸,“比死了的我更有价值。”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城楼下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但火还在烧。风把浓烟吹上来,呛得人眼睛发酸。他一动不动,
像是要把我看穿。最后,他把剑收了回去。“你叫什么?”“拓跋鸢。”“北凉的鸢尾花,
”他哼了一声,“倒是个好名字。”他转身走下城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跟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回头看我,眼神冷下来:“我说跟上。”我还是没动。“将军,
”我说,“你要带我去哪?”“南楚。京城。我的府邸。”“以什么身份?”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道:“战利品。”我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对他笑。不是高兴,是觉得有趣。
一个自以为征服了一切的人,连自己带回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好,”我说,“战利品。
”我迈步跟上了他。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侧头看着他。“将军,小心脚下。
”他低头看——脚边是一滩血,不知是谁的,还没干透。他抬头的时候,我已经走远了。
二南楚的都城叫临安。比北凉大,比北凉繁华,也比北凉吵闹。萧珩的将军府在城东,
占了整整一条街。朱门铜钉,石狮蹲踞,气派得像一座小皇宫。我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子里。
院子很小,三间房,一棵歪脖子槐树,地上铺的青砖缺了好几块。院墙很高,
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防人翻墙的。阿念陪着我。萧珩派了两个丫鬟来“伺候”我,
我让阿念把她们打发走了。他后来又派了四个侍卫守在院门口,说是“保护”。保护。
一个亡国公主,在一个敌国大将军的府里,需要什么保护?保护我不逃跑罢了。第一个月,
萧珩没来。我每天做的事很简单:起床,坐在窗边发呆,看那棵歪脖子槐树,绣花,睡觉。
阿念有时候会出去走动,回来给我讲府里的事。
和朝中哪个大臣走得近、和哪个将军不对付;他每天早上什么时辰出门、晚上什么时辰回来。
我听得很认真。阿念讲完之后,我总是说同一句话:“继续看。”第二个月,萧珩来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正在窗边绣一朵鸢尾花。北凉的国花。紫色的丝线在指间绕来绕去,
绣了拆、拆了绣,怎么也绣不好。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又是送饭的丫鬟。不是。
萧珩站在门口,没打伞,铠甲上全是水。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住得惯吗?”他问。
我低头继续绣花:“住不惯。”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
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缺什么?”“缺自由。”他沉默了一下。“除了这个。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还是那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就什么都不缺。”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在绣什么?”“鸢尾花。”“北凉的?
”“嗯。”“你的国已经没了。”我的针停了一瞬。“我知道。”“你不难过?
”我继续绣花:“将军,你希望我难过吗?”他没回答。那天他在我屋里坐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天黑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
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说话的人。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拓跋鸢。”“拓跋鸢,”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我叫萧珩。”“我知道。”他走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萧珩隔三差五就会来。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他坐在我对面,看我绣花。
我绣得很慢,一朵鸢尾花绣了两个月还没绣完。他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偶尔喝一杯茶,
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朝堂上吵了一架,吵了三个时辰,
就为了争一条河的归属。”“城南新开了一家酒馆,酿的酒不错,下次给你带一坛。
”“后院那棵梨树开花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我每次都回他同样的话:“将军,
我一个被关在院子里的人,去不去看,是你说了算。”他不说话了。有一次他喝醉了来,
靠在门框上,红着眼睛看我。“你知道吗,”他说,“所有人都想我死。”我放下针线,
看着他。“皇帝想我死,因为我的兵权太大。太后想我死,因为我不是她的人。朝臣想我死,
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连我弟弟都想我死——他觉得我不死,他就永远只是‘萧珩的弟弟’。
”我站起来,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将军,你醉了。”他接过茶,没喝。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指节粗粝,全是茧子。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抽回来。“你是不是也想我死?
”他问。我抬头看他的眼睛。红红的,雾蒙蒙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我从未想过将军死,”我说,“我想的,是让将军活着。”“活着干什么?
”“活着看一切。”他松开我的手,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你这茶真难喝。
”“是将军送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说实话,
他笑起来比不笑好看。眼睛里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骄傲,
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孤独。他走的时候,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拓跋鸢。”“嗯?”“你刚才说的‘看一切’——看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看该看的东西。”他走了。那天晚上,阿念给我梳头的时候,
低声问:“主子,他对你……”“我知道。”“那你……”我闭上眼睛。
“他是南楚最强的那把刀,”我说,“也是最钝的那把。他的骄傲是他的铠甲,
也是他的软肋。他以为他是猎人,其实他是猎物。他以为他在征服,其实他在被征服。
”阿念的手顿了一下。“主子,你对他……”“没有,”我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什么都没有。”铜镜里的人面无表情。但我自己知道,那杯茶递过去的时候,
我的手抖了一下。只是一下。三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我在这座院子里已经住了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比如,南楚的朝堂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