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完瓜尔佳·敏珠，接旨。”

敏珠正蹲在灶前添柴，被这一声吓得差点栽进灶膛里。

回头一看，张太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道……啥也没有……

就是个口谕，但他表情郑重得跟宣圣旨似的。

“皇贵妃口谕：传阿哥所宫女敏珠，申时携膳往承乾宫觐见。”

敏珠愣住了。

皇贵妃？佟佳氏？四阿哥的养母？

刘姑姑在旁边推了她一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接！”

敏珠赶紧跪下：“奴婢接旨。”

敏珠站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皇贵妃怎么知道我？我一个小宫女，何德何能……】

张太监见敏珠愣愣的样子，好心凑过来，小声说：“是四阿哥今早去请安，带的吃食皇贵妃吃着好，点名要见你。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好好准备。”

四阿哥……带的吃食？

那不就是说，他把自己做的吃食，带去给皇贵妃尝了？

她这几天给四阿哥做过不少东西，她得好好想想都做了些什么，好好准备才能从皇贵妃手下过了这一关。

十日前。

敏珠看着食盒里原封不动退回来的午膳，叹了口气。

四阿哥又没怎么吃。

茯苓奶饽饽吃了两天就腻了，芙蓉糕吃了两天也不香了。

这孩子脾胃是调理了，胃口却还是时好时坏。

她盯着厨房里的食材发愁。

【不能老是点心。点心再好吃也是点心，哪有正经饭菜养人？得做点下饭的……】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筐新送来的莲藕上。

**嫩的，是京郊刚挖的春藕。

她想起现代时给小侄子做过的一道凉菜——糖醋藕丁，酸酸甜甜的，小孩子最爱。

这么想着，敏珠即刻便行动起来，说起来，自从她的点心得了四阿哥青睐，刘姑姑也给她些面子，这小厨房不是饭点也准她随时开火。

敏珠切了半截藕，再细细地切成小丁，焯水断生，捞出来过凉水，然后用一点点盐、一勺蜂蜜、半勺醋，拌匀。

尝了一口。

脆口，酸甜，很是清爽。

她犹豫了一下，又切了几片薄薄的藕，用同样的法子拌了，摆成花瓣的形状。

【色香味，这“色”可以排第一位的，万一四阿哥看它好看，愿意尝一口呢。】

那天午膳，她把那碟糖醋藕片放在食盒最显眼的位置。

晚上收回来的时候，碟子空了。

刘姑姑眼睛都直了：“四阿哥把菜吃了？”

敏珠点头，心里偷偷乐。

【原来喜欢吃这个，记下了。】

七日前

四阿哥吃了几顿糖醋藕，不出三天又有点腻了。

敏珠看着剩下的半筐藕，忽然想起另一道现代小孩菜——桂花糖藕。

【糯米塞进藕孔里，蒸得软软糯糯的，切片淋桂花蜜……现代小孩子，古代小孩子肯定也喜欢。】

于是她泡了糯米，切了藕节，小心翼翼地把糯米塞进藕孔里，没想到竟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塞得她手都酸了。

再上锅蒸。

守着点出锅，切片，淋桂花蜜。

她自己尝了一片——软糯香甜，藕香和米香混在一起，桂花蜜的甜恰到好处。

【这个应该能多吃几天。】

果然，那碟桂花糖藕，四阿哥吃了两天。

第二天还剩最后一片的时候，被来串门的三阿哥抢走了。

敏珠当时在门口听着两个小孩在屋里拌嘴——

四阿哥：“这是我的！”

三阿哥：“兄友弟恭，小四你有好吃的，要分给三哥尝尝！”

四阿哥：“……那你只许吃半片。”

敏珠差点笑出声。

昨日

四阿哥午膳后又问：“今天有什么？”

敏珠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

“这是什么？”四阿哥看着罐子里红褐色的东西，皱起眉。

敏珠打开盖子，一股酸甜的香气飘出来。

“琥珀山楂。将山楂去核，煮烂，过筛，加冰糖熬，等冷透就成了。”

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递过去。

四阿哥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

然后他愣了一下，把那小块山楂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小孩子吃到好东西时的表情。

“这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含糊，“酸酸的。”

“山楂开胃的。”敏珠说，“四阿哥这几日胃口好了，但不能光靠菜，偶尔吃点这个，消食的。”

四阿哥“嗯”了一声，又挖了一勺。

敏珠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历史上那个冷面帝王，小时候吃山楂，也是这个表情吧？】

【谁能想到呢。】

四阿哥忽然抬头看她。

敏珠赶紧收回目光。

【又看**嘛？我脸上有东西？】

四阿哥低下头，继续吃。

申时，敏珠提着食盒，跟着引路太监往承乾宫走。

一路上她心里直打鼓。

【皇贵妃什么样？凶不凶？万一说错话怎么办？带的东西她会不会不喜欢？】

食盒里装的是四样：

桂花糖藕切片——四阿哥爱吃的，也是这些天做的最费工夫的。

琥珀山楂——她起的名字，比“糕”好听。

还有一小碟酱黄瓜——她自己腌的，爽口解腻。

外加一小罐蜂蜜奶——四阿哥平时配点心喝的，她想着皇贵妃万一问起，也好说“四阿哥就爱这个”。

不出一会，承乾宫到了。

比她想象的更气派。

院子比阿哥所大得多，正殿五间，灰瓦红墙，廊下种着两棵海棠，还没开花，枝桠光秃秃的。

廊下站着几个宫女，见她来了，只是静静地看着。

敏珠低着头，跟着太监进了正殿。

“奴婢苏完瓜尔佳·敏珠，给皇贵妃请安。”

她跪下行礼，眼睛只敢看着地面。

“起来吧。”声音不高，但很温柔。

敏珠站起来，守着规矩仍是低着头。

“抬头，让本宫看看。”

敏珠抬起眼。

上首坐着一位女子，看着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穿着雪青色宫装，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折枝花，容貌极好，不是那种艳丽的漂亮，是端端正正的，清丽雅致的好看，像书卷里走下来的。

她梳着两把头，正中簪着一支点翠簪子，翠羽蓝得发亮，耳上是同色的坠子，轻轻晃着。皮肤很白，眉眼间有种养尊处优的从容，但又让人觉得温和，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疏远。

手指纤长，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染着淡粉色的蔻丹。

敏珠飞快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就是皇贵妃……佟佳氏。康熙的表妹，四阿哥的养母。】

【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好看，是……怎么说呢，像春天的风。】

“你就是那个给四阿哥做吃食的？”

“是。”

“做的什么，拿来本宫看看。”

敏珠上前，打开食盒，把四样东西一一摆在旁边的小几上。

皇贵妃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桂花糖藕上。

“这是什么？藕？”

“是。藕节塞糯米，蒸熟切片，淋桂花蜜。”

皇贵妃拿起银筷，夹了一片，尝了一口。

敏珠屏住呼吸。

皇贵妃嚼了嚼，点了点头：“软糯，不腻。这孩子打小爱吃糯的，小时候本宫这里常备着这样糯的糕点。”

她说着，又夹了一片，吃得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

敏珠忽然有点明白——她不是在品菜，她是在想四阿哥。

皇贵妃又尝了琥珀山楂。

“这是……山楂？”

“是。山楂去核煮烂，加冰糖熬的。”

皇贵妃细细品着，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眼睛里漾着笑意。

“本宫小时候，额娘也做过这个。”她说，“那时候叫山楂糕，没你这个透亮。本宫那时候爱吃，额娘就常做。”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碟琥珀山楂，沉默了一会儿。

敏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站着。

皇贵妃又尝了酱黄瓜。

“这个也是你做的？”

“是。奴婢想着……换换口。”

皇贵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最后她看向那罐蜂蜜奶。

“这是什么？”

“蜂蜜奶。”敏珠说，“四阿哥平时配点心喝的。奴婢想着，娘娘若是觉得点心干，可以润润喉。”

皇贵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真切切的笑，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他平时就喝这个？”

“是。四阿哥说……好喝。”

其实四阿哥没说，但敏珠觉得他肯定是喜欢的，不然不会每次都喝完。

皇贵妃看着那罐奶，轻声说：“这孩子，小时候在本宫这儿，也爱喝甜的，牛乳里加点蜜，他能喝两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现在搬出去了，本宫也不知道他爱喝什么了。”

敏珠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原来她……是真的想他。】

皇贵妃抬起头，看着敏珠。

“你叫什么？”

“奴婢苏完瓜尔佳·敏珠。”

“敏珠。”皇贵妃念了一遍，“本宫记下了。往后四阿哥的膳食，你多费心。他身子弱，小时候就脾胃不好，本宫一直悬着心。如今看你做的这些，倒放心些了。”

敏珠赶紧说：“奴婢不敢当。”

皇贵妃笑了笑，端起茶。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敏珠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皇贵妃忽然开口：“明儿起，你做的吃食，让四阿哥常带些来。本宫……也想尝尝他爱吃的东西。”

敏珠回头。

皇贵妃正低头看着那碟琥珀山楂，不知在想什么。

“是。”敏珠轻声说，“奴婢记住了。”

从承乾宫出来，敏珠提着空食盒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想着皇贵妃最后那句话——“本宫也不知道他爱喝什么了”。

【今天四阿哥带吃的去，她肯定高兴坏了吧？但面上一点看不出来。】

【这些人啊，心里全是事，嘴上全不说。】

穿过一道月亮门时，迎面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一位穿着石青色宫装的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温婉，眉眼间和四阿哥有几分相似。

她走得不快，但腰背挺直，是那种常年在宫里练出来的仪态。

身后跟着嬷嬷，嬷嬷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苍白，正趴在嬷嬷肩上打瞌睡。

敏珠心里咯噔一下。

【德妃。六阿哥。】

她赶紧退到路边，低头行礼。

那行人的脚步声近了，又停住了。

“你是……”声音很轻，带着点疑惑。

敏珠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不远处，四阿哥正站在另一道月亮门下。

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德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四阿哥。

一瞬间，敏珠看见德妃的表情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间。

然后她移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六阿哥，轻声对嬷嬷说：“风大，盖严实些。”

嬷嬷应了一声，把六阿哥的斗篷拢了拢。

德妃没有再看四阿哥，继续往前走。

和敏珠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停了一步。

“你是阿哥所的？”

敏珠低头：“是。”

“做什么的？”

“小厨房当差。”

德妃“嗯”了一声，没再问，走了。

敏珠站在原地，提着食盒，看着那行人渐渐远去。

然后她看向远处的四阿哥。

他还站在那里。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敏珠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身影，比以往在阿哥所里，矮了一点。

【一个是想他，但不能常见，只能等着他来看。】

【一个是见着了，只看了一眼，就低头给小的盖斗篷。】

她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时，她轻声说：“四阿哥，回去吧，外头风大。”

四阿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

敏珠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四阿哥忽然问：“额娘……说什么了？”

敏珠愣了一下。

【额娘……他说的是哪个额娘？】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德妃抱着六阿哥，从四阿哥身边走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给怀里的小儿子盖斗篷。

就一瞬。

她看着四阿哥的背影。

他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承乾宫，皇贵妃说“本宫也不知道他爱喝什么了”时的表情，想起皇贵妃看那碟琥珀山楂的眼神，想起她说“让四阿哥常带些来”时声音里的期盼。

“皇贵妃说，让奴婢往后多费心阿哥的膳食。”

敏珠继续道，“还说明儿起，让阿哥常带些吃的去，她也想尝尝。”

四阿哥脚步顿了顿。

“……她这么说的？”

“是。”

四阿哥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敏珠觉得，他的步子好像轻了一点。

回到阿哥所，他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子。

敏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刚才在承乾宫，皇贵妃说“这孩子打小爱吃糯的”时的表情。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小厨房。

【明天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