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清朝喂崽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二月将尽,春光渐浓。

咸福宫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已经谢尽了,枝头冒出嫩嫩的绿芽,廊下的青砖缝里,几丛小草钻了出来,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和。

虽说风还是凉的,但已经没了前些日子的刺骨劲儿,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

正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户开了一条缝,透进风来刚刚好。

荣妃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

她穿着浅碧色暗花缎的常服,头发梳得整齐,简单插了几支的玉簪,朴素的不像是妃位的打扮,虽然打扮简单,但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透着骨子清柔的漂亮。

只是整个人懒懒的,似乎没什么精气神,眉眼垂着,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三公主乌希哈坐在荣妃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今年十二岁,穿着藕荷色的旗装,衬得她的小脸十分白净,她的眉眼生得很像荣妃,但比荣妃多了几分鲜活气,眼睛又大又亮,头发梳成两把头,只戴了一朵水红色的绒花,格外娇俏。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

乌希哈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几丛小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春天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三弟来请安时提起阿哥所做的春日时鲜,仔细问又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说话说一半居然就跑了。

她正想着,外头就传来让她格外熟悉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果然见三阿哥大步跨进来。

“给额娘请安!”他笑嘻嘻地行了个礼,又冲乌希哈挤了挤眼,“三姐也在?”

荣妃放下绣绷,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虽然依旧淡淡的,但也十分美丽。

“快坐下,外头冷不冷?”

三阿哥一**坐到炕沿上:“不冷!跑两步就热了。”

这时,宫女像往常一样端上点心,阿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的快,容妃时常在宫里备着。

三阿哥敲了敲,是一碟枣泥山药糕和一碟花生酥。

他拿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嚼了嚼,放下。

又拿起一块花生酥,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放下。

荣妃看着他:“怎么?御膳房的点心,还入不了你的口了?”

三阿哥干咳一声:“没有没有,挺好吃的。”

乌希哈看着他的表情,自己也拿起一块山药糕尝了尝。

枣泥馅磨得很细,山药糕软软糯糯的,甜味淡淡的,不腻——是御膳房一贯的味道。

她放下糕点,看向三阿哥:“那你刚才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她没有额娘那么好糊弄,非要看看这胤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阿哥装傻:“什么什么表情?”

乌希哈盯着他:“你心里有事,说。”

三阿哥被姐姐盯得发毛,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就是……那个……阿哥所小厨房,有个宫女做的点心,比这个……好吃多了。”

荣妃笑了:“哦?哪个宫女?”打趣的看向儿子。

乌希哈眯了眯眼:“有多好吃?”

三阿哥想了想,认真地比了个手势:“好吃到……我天天想去。”

乌希哈看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荣妃在旁边悠悠地说:“你这张嘴,是越来越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三阿哥冲乌希哈挤了挤眼——又来了。

乌希哈忍住笑,低头喝茶。

又玩闹了一会,荣妃说要去更衣,屋里只剩姐弟俩。

乌希哈看着三阿哥,忽然压低声音:“三弟,那个宫女……到底做什么点心了?让你馋成这样?”

三阿哥眼睛亮了:“她做的那个……那个……”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叫什么,“就是一种炸的,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奶香的!”

乌希哈愣了:“奶香的?炸的?”

三阿哥点头:“可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那样的!”

乌希哈心里动了动。

炸的点心她吃过,炸饽饽、炸糕什么的,但“里面软软的,奶香的”——她还真没吃过。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真这么好?那带我去看看。”

三阿哥脸色一变:“现在?”

乌希哈站起来:“现在。”

姐弟俩出了咸福宫,一路往阿哥所走。

春光正好,路边的树梢已经冒出嫩黄的芽,风一吹,软软地颤着。

三阿哥的心就如同这飘荡的枝叶,七上八下。

【应该没事吧……三姐应该听不见敏珠的心声……】

【但她要是吃了敏珠做的东西,万一……万一喜欢上了天天来,竞争对手不就又多了……】

不一会,就到了阿哥所的小厨房。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是在炸东西的动静。

奶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乌希哈走不动道。

乌希哈停住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宫女背对着门,正站在灶前忙活。

她穿着青灰色的宫女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是编得整整齐齐,只有一根素银簪子,头上再没有别的首饰,清清爽爽。

她的背影略瘦,但动作利落得很,正用筷子翻着锅里的东西,那股精气神儿,光是看背影就能感觉到,她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这人做事利索”。

那宫女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一张清秀的脸,皮肤白净,眉眼柔和,眼睛圆圆的且很有神,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聪明,是那种让人想亲近的、暖暖的机灵。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乌希哈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看着真舒服。】

虽说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就是让人想多看两眼。

那宫女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筷子,转身行礼。

“给三阿哥请安。”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带着点脆生劲儿。

三阿哥干咳一声:“那个……这是三公主。”

敏珠又行了一礼:“给三公主请安。”

乌希哈还在看着她。

近看更清楚了。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也没有那种宫女常见的怯懦,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亮亮的,像是非常认真的在听你说话。

乌希哈忽然想起三弟说的“笑起来挺好看的”。

虽说现在没笑,就已经让人觉得无端亲近。

“做什么呢?”乌希哈问。

敏珠顿了顿:“回三公主,在炸奶块。”

乌希哈没听过这名儿:“炸奶块?”

敏珠点头:“是奴婢自己琢磨的。”

三阿哥在旁边已经咽口水了:“好了没好了没?”

敏珠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又看了看三公主。

乌希哈笑了:“能尝尝吗?”

敏珠点头,转身从锅里捞出几块,放在碟子里,递过去。

金黄金黄的,炸得鼓鼓的,上面撒着一点糖霜。

三阿哥伸手就抓,烫得直甩手,但已经咬了一口。

“唔!”他眼睛亮了,“就是这个!”

乌希哈拿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外面脆脆的,一咬就碎,里面……里面是软软的,甜甜的,就像在吃一口云彩。

三阿哥在旁边已经吃完一块了,又伸手去拿。

乌希哈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落在敏珠身上。

这宫女……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做的这东西,宫里从来没见过。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出来的?】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脑子里飘进来一些东西——

不是她自己想的。

是别人的念头。

【固伦荣宪公主,康熙三十年十九岁下嫁蒙古巴林部乌尔衮,婚后夫妻和睦,生一子一女。儿子不争气,酗酒闹事被圈禁。公主五十六岁薨,死后一百多年墓被人挖开,遗体拖出,衣服扒走,只剩一堆乱骨头。】

乌希哈拿着炸奶块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三阿哥正伸手去拿第三块,忽然看见三姐脸色刷白,整个人跟定住了一样。

他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敏珠——

敏珠正低头翻锅,什么都没察觉。

三阿哥脑子轰的一下。

【姐姐听见了。】

【她听见敏珠心里的话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时的感觉——那种脑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

但他当时听见的是“这孩子瘦了”“明天做点咸的”。

三姐听见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不对。】

【她听见的和我听见的不一样。】

乌希哈的手开始发抖。

三阿哥放下炸奶块,伸手扶住她胳膊,压低声音:“三姐,稳住。”

乌希哈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空的。

三阿哥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什么都别说。回去再说。”

乌希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阿哥转头看向敏珠,声音已经稳住了:“那个炸奶块,再装一份,我带回去。”

敏珠点头,手脚麻利地装碟子。

三阿哥扶着乌希哈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敏珠笑了一下:“明天我还来。”

敏珠愣了愣,低头应了一声。

行礼后转身回了灶前。

门帘落下。

三阿哥立刻拉着乌希哈往咸福宫走。

走出去老远,三阿哥才松开手。

乌希哈扶着墙,大口喘气。

三阿哥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等乌希哈喘匀了,她才把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

三阿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乌希哈看着他:“你不惊讶?”

三阿哥说:“我惊讶。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你听见的和我不一样。”

乌希哈愣住了。

三阿哥说:“我刚才听见的,是她心里在念叨‘火候差不多’‘三公主好像爱吃’‘明天要不要再做点’,就这些。”

乌希哈张了张嘴。

三阿哥看着她:“三姐,那些话……你信吗?”

乌希哈想了想,点头:“我不知道,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害怕,也不是得意,是……心疼。”

三阿哥没说话。

乌希哈看着他:“三弟,你信吗?”

三阿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和平时蹭饭时完全不一样。

“三姐,”他说,“这事你别管了。”

乌希哈愣了一下。

三阿哥说:“你是公主。这种事,你知道了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乌希哈皱起眉:“可是——”

“三姐。”三阿哥打断她,“我是皇子。”

乌希哈愣住了。

三阿哥看着她,没再解释,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声音放软了一点:“三姐,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该干嘛干嘛。”

乌希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

她忽然发现,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天天蹭饭的弟弟,刚才说话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才九岁啊……】

但她没追上去。

三阿哥独自走着,步子不快。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三姐听见的那些……十九岁嫁蒙古,七年后的事。儿子不争气被圈禁。五十六岁薨。墓被挖……】

【敏珠怎么知道的?】

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得一件事——敏珠念老四的那些,都是真的。

老四那阵子确实不爱吃饭,确实瘦了,太医也说他脾胃弱。

【她念的,应该都是真的。】

【那三姐的那些……也是真的。】

他继续往前走。

【三姐嫁蒙古,那是公主的命,改不了,但儿子不争气……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知道了,以后能不能盯着点?墓被挖……那是死后的事,管不了,但知道了,心里有个数。】

他忽然站住了。

得找人商量。

找谁呢?

额娘?不行,额娘知道了只会担心,而且这事儿不能往外传。

四弟?四弟才八岁,比他还小一岁,平时四弟有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还得他操心。

他忽然想起太子。

太子比他大两岁,住毓庆宫,平时上课常见面。

上次太子就知道敏珠的事,还说了“先别声张”,而且……小时候他和太子就极为亲近,太子比他大两岁,总爱管着他,他摔了跤,太子会跑过来扶他,他挨了骂,太子会替他说话。

更重要的是,他比我有主意。他得知道,敏珠念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三阿哥拐了个弯,往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太子正在看书,听见通传说三阿哥来了,放下书,眉头微微一动。

三阿哥?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门开了,三阿哥进来,脸上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是沉的。

太子看着他,没说话。

三阿哥一**坐下,开口就说:“太子哥哥,出事了。”

太子:“什么事?”

三阿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三姐来阿哥所了,尝炸奶块时听见敏珠心里的话了。

听见的和他们以前听见的不一样。

是念三姐将来的事。

十九岁下嫁蒙古,儿子不争气被圈禁,五十六岁薨,死后一百多年墓被挖,遗体被拖出来。

太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阿哥说完,看着他。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听见的是什么?”

三阿哥说:“我听见的是她在念叨火候、念叨三姐好像爱吃、念叨明天再做点。和平时一样。”

太子眉头动了动。

三阿哥说:“她念的东西,不一样。对不同的人,念的不一样。”

太子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三阿哥说:“我想说,她不是普通人,她念的那些,可能是真的。”

太子沉默。

三阿哥又说:“她念老四的,都是真的。”

太子看着他:“所以,你信她?”

三阿哥点头:“我信。”

太子没说话。

三阿哥说:“太子哥哥,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

太子问:“那你想怎么办?”

三阿哥想了想,说:“第一,这事不能往外传,除了咱们几个,不能再有别人知道。”

太子点头。

三阿哥说:“第二,继续看着她。她念什么,都记着,能对上的,就信,对不上的,也记着。”

太子点头。

三阿哥说:“第三,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从哪儿来?她怎么知道这些?”

太子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她是坏人吗?”

三阿哥愣了一下,摇头:“不是。她要是坏人,不会天天念叨‘这孩子瘦了’‘明天给他做点好吃的’。”

太子嘴角动了动。

三阿哥说:“但她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些。”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三阿哥看着他:“太子哥哥,你信吗?”

太子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三阿哥愣了:“什么意思?”

太子说:“意思是,万一她念的是真的,那我们得做准备。”

三阿哥问:“做什么准备?”

太子说:“三姐那边,能做的有限,公主抚蒙是祖宗的规矩,而且公主的嫁娶都是皇阿玛选的人,不是我们轻易能改的,但其他的……”

他顿了顿。

“儿子不争气,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知道了,以后多盯着点。墓被挖,那是死后的事,现在管不了。”

三阿哥挠头:“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三阿哥愣了一下。

太子说:“你天天去蹭饭,她天天念叨你,这不就是看着吗?”

三阿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太子走回座位,坐下来。

他说,“你继续去,有什么新发现,来告诉我。”

三阿哥点头,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太子哥哥,那个炸奶块……你要不要尝尝?真的挺好吃的。”

太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乌希哈回到咸福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荣妃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

“去哪儿了?这么久。”

乌希哈把食盒放下:“去阿哥所了,给额娘带了点心。”

她打开食盒,把炸奶块端出来。

荣妃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淡淡地说:“嗯。不错。”

乌希哈看着她,忽然问:“额娘,您……信命吗?”

荣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乌希哈一眼,那眼神和平时的懒懒的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说:“信不信的,日子都得过。”

乌希哈没再问,她坐下来,也拿起一块炸奶块,咬了一口。

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

她想起那个宫女的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暖暖的。

她想起她心里那些话——十九岁出嫁,五十六岁薨,墓被挖开……

她咬了一口炸奶块,慢慢嚼着。

【你是什么人呢?】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你为什么心疼我?】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有个九岁的弟弟,已经在替她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