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一十七。”林萍举着手机。台下两百多个人安静了。赵磊端酒杯的手停住。

我以为她在念什么祝福数字。“一二一七”，谐音“要爱要亲”，多好。她没笑。

“锦程酒店白金会员，累计积分一千二百一十七。”“入住记录四十三次。

”“最近一次——”赵磊站起来了。椅子倒了。我还在笑。因为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1.【她·周敏】赵磊第一次约我，去的是人民公园。六月份，热得要命，

他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给我，一瓶他自己拿着没舍得开。我说你喝啊。他说不渴。

回去的路上我才发现他嘴唇都干了。那天我觉得这个人不错。不装，实在。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三年。他没带我住过一次酒店。约会不是公园就是电影院，

偶尔去我租的房子，我做饭他洗碗。他说他不喜欢住酒店。“床硬，空调噪音大，还贵。

”我没觉得有什么。我自己也不是讲究的人。月薪三千四的文员，

住酒店对我来说本来就是奢侈品。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他说工资八千，要攒钱买房。

我信了。我们连喝咖啡都是在家用速溶冲的。我妈说你这个男朋友是不是太抠了。

我说不是抠，是踏实。现在这种不乱花钱的男人不多了。我妈想了想说也是。他加班多。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晚上回不来，说在跑客户。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发消息：客户喝多了，

我送他回去，太晚了不回来了，在公司凑合一晚。我说你注意身体。他说没事，

下个月业绩就够了。我给他蒸了鸡蛋羹放冰箱里，第二天他热着吃。他吃完说好吃。

碗是我洗的。三年里我没怀疑过什么。因为他手机从来不设密码。他说过一句话，

我记了很久：“我手机你随便看，我这个人没什么好藏的。”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安全感。

现在想想，一个人最不需要锁的，是他确定你不会去翻的东西。

2.【他·赵磊】婚礼定在十二月十七号。赵磊看着日历，觉得这个日子挑得不错。

一二一七。他在锦程酒店的会员积分，也是一千二百一十七。巧。他没跟任何人说。

锦程酒店在市中心，离他公司十二分钟车程。他第一次去是三年半以前，一个同事推荐的，

说那儿干净，前台不多嘴。他办了张会员卡。普通会员住满十次升银卡，

银卡满二十次升金卡，金卡满四十次升白金。他现在是白金。四十三次。

前台小周见了他都不用刷身份证，直接递房卡。“赵哥，老样子，1207。

”他喜欢1207。朝南，窗帘厚，隔音好。那个女人叫许璐。不是他公司的。

是他大学同学。分过手，后来又联系上了。断断续续的，不算正式在一起，但也没断干净。

周敏不知道。周敏是后来才有的。确切地说，是他妈让他找的。他妈说你也不小了，

许璐那种你不能往家领。找个老实的，能过日子的。他妈见了周敏，第一面就满意了。

“这姑娘好，本分。”赵磊也觉得周敏好。安静，不闹，不翻东西，做饭好吃。

他把生活分成了两半。这一半是周敏：公园，电影院，鸡蛋羹，速溶咖啡。

另一半是1207。两半之间隔着一张酒店房卡和一个从不设密码的手机。

手机里没有任何痕迹。他用的是另一个号。那个号的手机在他车后备箱里，塞在备胎底下。

陈刚知道。陈刚是他发小，这次婚礼的伴郎。有一次陈刚借他车去搬东西，

翻后备箱看到了那个手机。赵磊笑了笑说是旧手机忘扔了。陈刚没追问。

从那以后陈刚再没提过这件事。像没发生过一样。3.【她·周敏】订婚那天，

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敏啊，你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当时以为是夸我。

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一百二十块，商场打折的。她从头到脚看了我一遍。笑了。

“好，好，本分。”筹备婚礼的事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在弄。赵磊说他忙，年底冲业绩。

我说行，我来吧。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打开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酒席，

三十八桌，每桌一千八。烟酒，两百一十条烟，九十箱酒。婚庆公司，八千八。婚纱照，

三千六。我按了一串数字。总数蹦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十一万四。

不算戒指。赵磊说戒指他买。他拿回来一个，一克拉。我说这得多少钱。他说你别管。

我没管。但后来我帮他收快递的时候，瞥到了发票。四百二。锆石的。我没说。

他大概不知道我看到了。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只是说了也没用。四百二的戒指，

他买的时候也许觉得够了。也许他觉得我看不出来。也许他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婚礼预算的表格是我做的。我发给他，他回了两个字：“辛苦。”然后发了一个红包。

六十六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叠请帖。两百四十份。每份三折，

封口贴金色的喜字。叠到第一百三十七份的时候手指被纸边划了。很细的口子，

渗出一点点血。我含了一下，继续叠。赵磊那天没回来。他说在陪客户。

4.【他·赵磊】十一月，婚礼前一个月。赵磊从锦程酒店出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周敏发来一张照片——请帖叠好了，整整齐齐码了一桌子。

配了一句：辛苦啦老公，请帖搞定！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切到另一个手机。

许璐发了条消息：“你说十二月十七号是吧？那天我有空，你订不订房？

”他打字：“结婚那天不行。”许璐：“你真结啊？”他：“结。”许璐发了个笑脸：“行。

那十五号？”他想了一下：“十五号可以。”他打开锦程酒店的APP，

预约了12月15日，1207。页面弹出一行字：恭喜您，白金会员积分已达1217，

可兑换豪华套房一晚。他截了个图，发给许璐。许璐回：“有排面。”他笑了一下，

切回那个手机，打开周敏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帖子叠得真好看。”发送。

周敏秒回了一个笑脸。他锁了屏。把那个手机塞回扶手箱里。他不是不知道周敏好。

上个月公司聚餐，同事老李的老婆来了，全程板着脸。他当时心想，还是周敏好，从来不闹。

他对周敏的好是真的——她不值得被亏待，他心里清楚。但清楚归清楚。1207也退不掉。

不是舍不得许璐。是舍不得那个房间里的自己。在周敏面前他是好男人。

节俭、踏实、攒钱买房。在1207他什么都不用是。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这件事。

陈刚有一次喝多了，问了一句：“你这样不怕出事？”赵磊说不会。陈刚没再问。从那以后，

赵磊在陈刚面前也不提了。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块空地，谁都不往上面踩。

5.【她·周敏】十二月初。离婚礼还有两周。我帮赵磊整理要搬到新房的衣服。

他出差的西装我替他干洗完，一件一件叠好。翻到那件灰色的时候，

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的东西。一张房卡。白色的，带磁条，角上印着一行小字：锦程酒店。

我拿出来看了看。锦程酒店。我没住过。听说过，在市中心，商务型的，房价不便宜。

我拿着房卡走到客厅。“这什么？”他从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哦，上个月公司年会。

在那儿开的。”“年会住酒店？”“嗯，喝多了，没法开车。公司报的。

”他说完继续看手机。我站了两秒。把房卡放在了茶几上。“那这个房卡你还留着干嘛？

”“忘扔了。”“哦。”我没扔。我拿回了卧室。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

我下载了锦程酒店的APP。用他手机号注册——手机号我知道，验证码发到他手机上，

他手机没密码。他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看了一眼验证码。输进去了。

页面打开。白金会员。我把那个页面截了图。然后退出APP，删掉了。把他手机放回原位。

他翻了个身。没醒。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里那张截图，

白金会员，积分1217，入住次数43。四十三次。我数了一下。四十三次。

我闭上了眼睛。没有哭。是那种——你明明看到了一个东西，但你的大脑拒绝处理它。

像电脑死机了。屏幕亮着，但什么都点不动。6.【他·赵磊】十二月十六号。婚礼前一天。

赵磊站在酒店宴会厅里，看着工人挂气球。红的，金的，满满一屋子。

陈刚在旁边检查座位牌。“你紧张不？”赵磊问。陈刚没抬头：“你才结婚，我紧张什么。

”“我也不紧张。”赵磊说。他确实不紧张。一切安排得很好。许璐那边他已经说了，

婚后见面频率降低。许璐说行。他把那个旧手机从车里拿出来，关了机，

塞进了家里柜子最底下的抽屉。暂时用不上了。晚上回到家，周敏在试婚纱。租的。白色，

不带拖尾，简单款。她站在穿衣镜前，回头看他。“好看吗？”他看了一眼。“好看。

”周敏笑了。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周敏的对话框。他想说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敏，有件事——”删了。又打：“其实我——”删了。锁屏。坐了一会儿。

周敏在外面喊：“磊，你看我配这双鞋行不行？”“行。”他说。他没出去。

后来他去洗了个澡。水很烫。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周敏已经把婚纱挂好了，

在叠明天要带的东西。“伴娘的花是林萍帮忙拿的，她说明天早上八点到。”“嗯。

”“陈刚几点到？”“七点半。”“行。”周敏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