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冥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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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命运如纸薄民国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青溪镇外的河水还没有完全结冰,

岸边的枯柳却已经在北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垂死之人伸出的手指。

林暮雪蹲在河埠头的石阶上,双手浸在刺骨的河水里,搓洗着婶娘家积攒了三日的衣物。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像十根红萝卜,指甲缝里渗着细密的血丝,那是冻疮裂开后渗出的。

“暮雪!死丫头,洗几件衣服也要磨蹭半天,你是存心偷懒是不是?

”婶娘林氏的嗓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尖利得像冬天的北风,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暮雪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知道,应了只会招来更多的责骂,

不应或许还能少几句。她今年十八岁了。十八岁,在青溪镇这样的地方,

早该是嫁人的年纪了。和暮雪一起长大的几个姑娘,有的十六岁就出了阁,

如今孩子都会喊娘了。可暮雪还孤零零地寄居在婶娘家里,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

搁在角落里落灰。倒也不是没有人来提过亲。去年春天,隔壁王家村的王屠户托人来说过亲,

愿意出八块大洋的聘礼。婶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应了下来。可后来一打听,

那王屠户前头娶过两房媳妇,都是被他酒后打跑的,暮雪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婶娘到底还是心疼那八块大洋,骂了她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把亲事退了。从那以后,

婶娘看她的眼神就更冷了,像是在看一块砸在手里的赔钱货。“你说你,要长相有长相,

要模样有模样,偏偏命硬克父母,如今连个婆家都找不到,留在我家吃白饭,

我上辈子欠你的?”婶娘每天都要把这话念叨几遍,像是在提醒暮雪,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收留这个侄女已经是天大的恩德。暮雪从不反驳。她知道婶娘说的是事实。她三岁那年,

父亲在镇上给人帮工时不慎从房梁上摔下来,当场断了气。母亲哭了一年,也撒手跟了去。

从此她便成了孤儿,在婶娘家里讨一口饭吃。婶娘虽刻薄,但到底没有把她赶出门去,

这已经是恩情了。她把洗好的衣服拧干,一件一件放进木盆里,

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揉了揉膝盖,端着木盆往院子里走。经过巷口的时候,

看见几个妇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有怜悯,有好奇,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暮雪没有多想,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她不知道,

就在她蹲在河边洗衣服的那个上午,一桩关于她命运的决定已经在沈家大宅里落定了。

沈家大宅坐落在青溪镇的东头,占了整整半条街。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楣上的砖雕精美繁复,两只石狮子蹲在门口,威风凛凛。这座宅子已经传了五代人,

是青溪镇最体面的宅院。沈家世代经营丝绸生意,到了沈老爷这一辈,家业更是兴旺,

不仅在镇上开了三间绸缎庄,在县城里还有一间当铺。可惜沈老爷命不长,

四十五岁上得了一场急病,撒手人寰,留下偌大的家业和一双儿子。

大少爷沈砚清当时才十七岁,二少爷沈砚庭二十一岁,老夫人当家,

请了账房先生和管家帮着打理,家业倒也维持得下去。沈砚清是个争气的孩子。他天资聪颖,

读书过目不忘,十五岁便中了秀才,本可以继续走科举的路子,偏偏赶上了废科举、兴新学。

沈家便送他去了省城的师范学堂,后来又东渡日本留学,去年才回到青溪镇。镇上的人都说,

沈家大少爷是个有出息的人,穿着洋装,戴着眼镜,说话温文尔雅,见人就笑,

没有半点富家公子的架子。他在镇上办了一所小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分文不取。

镇上的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二少爷沈砚庭却是另一副模样。他比哥哥大四岁,

早年间也读过几年私塾,但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便早早跟着父亲学做生意。他精明能干,

这些年沈家的生意大半都是他在打理,账目清楚,往来得体,在商场上是一把好手。

但镇上的人都不太喜欢他。他为人阴沉,不苟言笑,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总像是在掂量什么,

让人心里发毛。而且他出手阔绰得有些过头,在县城里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

听说还抽上了**,只是沈家捂得严实,外头的人不敢乱说。兄弟二人虽然性格迥异,

但表面上还算和睦。砚清敬重哥哥操持家业辛苦,砚庭也不曾对弟弟说过什么重话。

只是沈家的下人们私下里都看得出来,二少爷看大少爷的眼神,

从来不是做哥哥的该有的样子。那是一种带着戒备的审视,像是一条蛇看着一只鸟。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前。那是九月里的一天,秋高气爽,沈砚清从学堂回来,

骑着他那辆从省城带回来的自行车,沿着青溪镇的青石板路一路骑过来,铃铛叮铃铃地响,

路上的行人都笑着给他让路。那天晚上,沈砚清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很晚。第二天早上,

丫鬟端着洗脸水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又等了半个时辰,再敲门,还是没有声音。

丫鬟慌了,跑去禀报老夫人。沈砚庭带着人撞开了门,发现沈砚清倒在地上,面色青紫,

气息微弱,身边散落着一本书和一盏打翻的油灯。大夫赶来诊脉,说是中风之症,

开了几服药灌下去,人却没有醒过来。从那以后,沈砚清便一直昏迷不醒。

沈老夫人急得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她请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甚至从省城请来了洋医生,

都束手无策。有人说这是痼疾,有人说这是邪祟,

还有人说大少爷怕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沈砚清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到最后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三天前,沈砚清咽了气。

沈家上下哭成一片。老夫人哭得昏厥过去两次,醒来后便不吃不喝,只守在儿子的灵前发呆。

沈砚庭忙前忙后地张罗丧事,表面上悲痛欲绝,但眼角的余光里,

却有一种旁人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丧事办得极尽哀荣。

镇上的人都说沈家二少爷孝顺、重情义,哥哥没了,弟弟撑起一片天。

可就在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沈砚庭把周管家叫到了书房里,关上门谈了很久。第二天,

一个消息在青溪镇上传开了:沈家要给大少爷办一场冥婚。所谓冥婚,

便是为已故的未婚男子配一门阴亲。这是江南一带的旧俗,凡是未婚而亡的男子,

家中长辈总要给他寻一个已故的女子合葬,免得他在阴间孤苦。可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亡女,

也有一种变通的法子——找一个活着的女子,与死者的牌位拜堂成亲,

从此那女子便是沈家的媳妇,替死去的丈夫守节尽孝,死后与丈夫合葬。

这种活人与死人配冥婚的事,虽然在礼法上并无明文,但在乡间却不乏先例。

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女儿,为了一笔丰厚的聘礼,

被父母族人当作货物一般卖给了死人。暮雪被叫到婶娘屋里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刚刚晾完衣服,手指上的冻疮疼得厉害,正想在灶房里偷偷烤一烤火,

婶娘的声音就从堂屋里传了过来:“暮雪,进来!”她擦了擦手,低头走进堂屋。

堂屋里坐着她婶娘林氏,还有一个人——周管家。周管家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

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面容和善,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裹的匣子。看见暮雪进来,

他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这就是暮雪姑娘?”周管家的声音温和,

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慈祥。“就是她。”林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像是终于要把一件积压已久的货物出手了,“不是我夸口,我这侄女虽然命苦,

但模样在这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你看看这眉眼,这身段,哪一样拿不出手?

”暮雪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隐约觉得气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婶娘平日里从不当着外人的面夸她,今天这是怎么了?周管家上下打量了暮雪一番,

点了点头:“不错,模样确实周正。老夫人看了画像,也觉得满意。”画像?什么画像?

暮雪心里一紧,抬头看向婶娘。林氏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些僵硬,

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来:“暮雪啊,你的好运气来了。沈家你知道吧?

就是镇东头那个沈家。他们家的大少爷虽然没了,但沈家是咱们青溪镇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门第高、家底厚。沈家老夫人看中了你,想聘你给他们家大少爷做……”她顿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用词。“做媳妇。”做媳妇?沈家大少爷不是已经死了吗?

暮雪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冥婚的事她不是没有听说过。

前年邻村就有一个姑娘被许给了死人做冥婚,那姑娘不愿意,在花轿上咬舌自尽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婶娘还啧啧感叹了几句,说那姑娘想不开,

嫁过去好歹是正正经经的少奶奶,吃穿不愁,比在家里受穷强。那时候暮雪万万没有想到,

这件事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婶娘……”她的声音发颤,

“沈家大少爷……不是已经……”“已经没了。”林氏接过话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因为没了,才要找个人去给他做媳妇。你放心,

沈家说了,聘礼五十块大洋,另外每月给你二块大洋的月钱,吃穿用度一概按少奶奶的例。

你嫁过去之后,就住在沈家,有丫鬟伺候着,不比在我这儿受苦强?”五十块大洋。

暮雪终于明白了。五十块大洋,足够婶娘一家舒舒服服过上两年了。而她这条命,

在婶娘眼里,也就值这个价钱了。“婶娘,我不愿意。”暮雪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林氏的脸色变了,她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响:“不愿意?你有什么不愿意的?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养了你十五年,如今让你给家里做点贡献,你就推三阻四?

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你爹你妈留给你什么了?留给你这一身穷骨头!

”“婶娘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可是这件事……”暮雪咬着嘴唇,

“我不嫁死人。”“什么死人活人!”林氏的声音尖利起来,“沈家是什么门第?

人家肯要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嫁过去就是沈家的大少奶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看你一个孤女能去哪儿!

”暮雪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得发白。她知道婶娘不是在吓唬她。

如果她真的被赶出去,这个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能有什么活路?要么饿死街头,

要么被拐子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周管家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

声音依旧温和:“暮雪姑娘,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容易。

但我们沈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老夫人说了,只要你肯答应,除了聘礼之外,

还给你在沈家立一个长生牌位,以后沈家的香火有你一份。

你虽然……名义上是嫁给了大少爷,但平日里不会有人为难你。你可以读书、可以绣花,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夫人还说,等过几年你年纪大了,若是有合意的人家,

沈家可以放你出去,不会强留。”这番话软硬兼施,听起来处处为暮雪着想,

实际上却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暮雪心里清楚,一旦答应,

她这辈子就被钉在了“沈家大少奶奶”这个名分上,走到哪里都脱不掉“冥婚”这两个字。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婶娘。林氏正瞪着她,眼睛里没有半点怜惜,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逼迫。她又看了一眼周管家,周管家微微笑着,那笑容像一张面具,

看不出半分真情实意。“我……”暮雪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我答应。

”林氏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忽然放晴。她快步走过来,

一把拉住暮雪的手,亲热得像换了个人:“这就对了!我就知道暮雪是个懂事的丫头。

你放心,婶娘不会害你的。以后你做了沈家的少奶奶,可别忘了婶娘的好啊。

”暮雪没有说话。她感觉到婶娘的手掌粗糙而温热,握得她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周管家站起身来,把红布包裹的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白花花的五十块大洋。

银元在昏暗的堂屋里闪着冷光,一枚一枚码得整整齐齐。“这是聘礼,请林婶点收。

”周管家说,“三日后便是吉日,到时候花轿会来迎亲。这几日请暮雪姑娘好好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成亲那日,暮雪姑娘要穿红衣、戴红盖头,

一切按活人婚礼的规矩办。只是……拜堂的时候,大少爷的牌位会在堂上。

请姑娘心里有个准备。”周管家走后,林氏把那五十块大洋数了三遍,

每一枚都放在嘴边吹一下,听那嗡嗡的响声,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破天荒地给了暮雪一碗热粥和半个馒头,又翻出一件半新的棉袄让她穿上,说是别冻着了,

三日后要做新娘子的人,脸上气色得好。暮雪捧着那碗热粥,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坐在灶房的角落里,看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光,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

“雪儿,娘对不住你,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要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暮雪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第二章红白交织的婚礼三日后,

宜嫁娶,宜入殓。这个日子是沈家请了镇上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择的。老先生翻遍了黄历,

说这个日子百年难遇,既适合活人婚配,也适合亡人入土,阴阳两利,大吉大利。

暮雪不知道什么是阴阳两利,她只知道,这一天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天还没亮,

婶娘就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两个请来的喜婆帮她梳妆打扮,一个绞脸,一个盘发,

手法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物品。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新娘子长得真俊。”喜婆一边给她涂胭脂一边感叹,

“可惜了……”另一个喜婆使了个眼色,她便住了嘴。暮雪穿上了大红的嫁衣。

那嫁衣是沈家送来的,绫罗绸缎,绣着金线的凤凰和牡丹,精美得不像话。

可暮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像是血染出来的。她想起小时候在镇上看到过一次出殡的队伍,

棺材上盖着的红布,就是这个颜色。红盖头覆下来的时候,

她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花轿在巳时到了。吹鼓手吹着唢呐,打着锣鼓,

曲调欢快喜庆,可仔细听去,那欢快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轿子是大红色的,

轿帘上绣着“囍”字,可轿子后面跟着的,却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红轿在前,黑棺在后,

一路吹吹打打地穿过青溪镇的大街小巷。镇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这就是沈家给大少爷办的冥婚?新娘子是哪家的?”“林家那个孤女,

叫什么暮雪的。可怜见的,被婶娘卖了。”“五十块大洋呢,林家这回发了。”“发什么发,

这种钱也敢拿,不怕遭报应?”“嘘,小声点,沈家的人听着呢。”暮雪坐在花轿里,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苹果——那是喜婆塞给她的,

说是寓意平安——手指甲几乎掐进了果肉里。花轿在沈家大宅门前停了下来。喜婆掀开轿帘,

扶着暮雪下轿。她踩在红色的毡毯上,一步一步地往大门里走。毡毯两边站着沈家的下人,

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扭曲的鬼魅。大堂里布置得喜气洋洋,

红烛高烧,红绸飘拂。正中的供桌上摆着沈砚清的牌位,黑底金字,

写着“故显考沈公讳砚清府君之位”。牌位前面放着一只大红的公鸡,用红绸子绑着,

蔫头耷脑地蹲在那里。这是冥婚的规矩——新郎已经死了,便用一只公鸡代替,

拜堂的时候由公鸡和新人行礼。沈老夫人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大褂,

面色铁青,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她的身旁站着沈砚庭,一身素服,表情肃穆,

看不出悲喜。“一拜天地!”司仪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喜婆扶着暮雪转过身,

对着门外拜了下去。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弯腰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

“二拜高堂!”她又转过身,对着沈老夫人拜了下去。沈老夫人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滴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下来。“夫妻对拜!”这一拜,

是对着那只公鸡拜的。暮雪看着那只蔫头耷脑的公鸡,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她和一个死人拜堂,对着一只公鸡行礼,这辈子就要被钉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名字上。

她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礼成!送入洞房!”洞房是沈砚清生前的卧室。

房间很大,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没有合上的书,墨迹已干,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大红色的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

枕头上绣着“百年好合”。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那是用来掩盖尸体气味的。

沈砚清的棺材就停在隔壁的灵堂里,明天一早便要出殡下葬。暮雪坐在床边,

红盖头还没有揭。喜婆把她送进来之后就走了,临走时嘱咐她不要乱走,等明天出殡之后,

她就算是沈家的人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暮雪坐了许久,

终于自己伸手揭了盖头。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本摊开的书上。她走过去,

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她虽然读书不多,

但小时候父亲教过她认字,断断续续地也认识一些。她凑近了看,那是一本医学方面的书,

旁边的批注写的是:“此症看似中风,实则另有其因,奈何医术不精,

不能自医……”不能自医。暮雪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起周管家说过,

沈砚清是中风而死的。可这句批注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自己也觉得不是中风?她正想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赶紧放下书,坐回床边,把盖头重新覆上。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新郎——当然不可能是新郎——而是沈砚庭。他端着一碗红糖水,走到暮雪面前,

语气温和地说:“弟妹,喝口糖水暖暖身子。今天辛苦了。”暮雪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沈砚庭把糖水放在桌上,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弟妹,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弟弟他……走的时候不太安详。

明天出殡的时候,你作为他的妻子,要走在棺材前面,一路撒纸钱,送他上山。这是规矩。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我弟弟生前脾气不太好,有时候会……嗯,算了,

不说这些了。你早点休息。”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暮雪坐在床上,

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沈砚庭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走的时候不太安详”?

什么叫“脾气不太好”?她听镇上的人说过,沈砚清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从不与人争执,

怎么会脾气不好?她忽然想起那句批注——“不能自医”。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但太快了,她没能抓住。她只是觉得,

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不对劲,从檀香的味道到沈砚庭的语气,从那只公鸡到书桌上的批注,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纱,纱的后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夜深了。蜡烛烧了半截,

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像是红色的眼泪。暮雪和衣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灵堂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像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她不敢想。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紧紧地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母亲临终前的话: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三章坟前惊魂第二天天不亮,暮雪就被叫了起来。沈家上下都在忙碌,准备出殡的事宜。

暮雪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手里捧着一个瓦盆——待会儿要在灵前摔盆,

这是孝子贤媳的规矩。沈砚清的棺材被抬到了大堂里,黑漆漆的棺木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棺材盖还没有钉死,按规矩要让亲人最后看一眼遗容。沈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走过来,

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儿子,哭得几乎站不住。沈砚庭也走过去看了一眼,面色凝重,

但眼眶是干的。“弟妹,你也来看看你丈夫最后一眼吧。”沈砚庭转过头来,对暮雪说。

暮雪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她站在棺材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

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面容清秀,皮肤苍白,双目紧闭,

嘴唇微微泛着青紫色。他的五官很端正,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即使是在死后,

也能看出生前的俊朗。这就是沈砚清。她素未谋面的丈夫。暮雪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的嘴唇。那青紫色的嘴唇,似乎……微微张开着?暮雪记得,

昨天她偷偷看过一眼棺材——那时候棺材停在灵堂里,

盖子是半开着的——沈砚清的嘴唇是紧闭的,紧紧抿着,像是不肯说出什么秘密。可现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像是……像是在呼吸。不,不可能。暮雪猛地摇了摇头。

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呼吸?一定是她看花了眼,一定是烛光晃动的缘故。“好了,

盖棺吧。”沈砚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果断。两个工匠走过来,抬起了沉重的棺材盖。

暮雪最后看了一眼沈砚清的脸,然后棺材盖“咔”的一声合上了,

把那苍白的脸永远封在了黑暗里。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暮雪走在棺材前面,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纸钱。她一边走一边撒,白色的纸钱在风中飞舞,

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唢呐声呜呜咽咽地吹着,哀乐低沉而缓慢,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沈家的墓地选在青溪镇外的凤凰山上。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背山面水,风水极好。

沈家几代人都葬在这里,坟茔层层叠叠,石碑林立。沈砚清的墓穴已经挖好了,

就在他父亲沈老爷的坟墓旁边,一个深深的长方形的坑,黄土堆在边上,新鲜而湿润。

棺材被抬到了墓穴旁边。工匠们用粗大的麻绳把棺材吊起来,准备缓缓放入墓穴。

沈老夫人站在一旁,哭得几乎昏厥,被丫鬟们死死扶住。沈砚庭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双手笼在袖子里,看着棺材一点一点地往下落。“等一等!”暮雪忽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诧异。“怎么了?”沈砚庭皱了皱眉。

暮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听到了一声——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敲击。叩,叩,叩。三声,极轻,极短,

如果不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哭声,她根本不可能听见。

“我……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暮雪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声音?

”沈砚庭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平静,“弟妹,你今天是太累了,又惊又怕的,

听错了也是常事。不要耽误了吉时。”他挥了挥手,示意工匠们继续。棺材继续往下落。

暮雪站在那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心跳得砰砰响。叩,叩,叩。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

不是她的幻觉,是确实有人在敲棺材板!“棺材里有声音!”暮雪的声音大了许多,

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坚决,“棺材里的人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送葬的人群骚动起来,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几个胆大的凑近了棺材,侧耳去听。“好像……确实有声音。

”一个工匠犹豫着说。“胡说八道!”沈砚庭厉声喝道,“我弟弟已经死了三天了,

大夫都看过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你们不要听一个疯女人胡言乱语!继续下葬!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暮雪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冲过去,挡在棺材前面,

张开双臂:“不能下葬!万一他还活着呢?你们这是要活埋人!”“放肆!

”沈砚庭的脸色铁青,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你一个冥婚娶进来的媳妇,

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来人,把她拉开!”两个家丁上来拉扯暮雪,她拼命挣扎,

指甲划破了其中一个家丁的手背。她的孝帽掉了,头发散落下来,像一个疯女人。

“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她嘶声喊道,“棺材里有声音,你们听不见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在呼啸的山风中,在那低沉的哀乐里——叩,叩,叩。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有意识的,

不是风吹的,不是土落的,是有人在敲。“老天爷!”一个胆小的妇人尖叫起来,

“大少爷还活着!”沈老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推开扶着她的丫鬟,

跌跌撞撞地冲到棺材前面,把耳朵贴在棺材板上。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大变,

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开棺!快开棺!”老夫人嘶声喊道,“我的儿子还活着!快开棺!

”沈砚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

但老夫人已经发了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违抗。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撬开了棺材盖。

棺材盖被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砚清躺在棺材里,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黯淡而无神,

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但确确实实是睁开的。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在棺材板上轻轻地叩击着——叩,叩,叩。正是刚才听到的声音。

“砚清!我的儿啊!”沈老夫人扑过去,抱住儿子的头,哭得声嘶力竭,“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老天爷保佑!”沈砚清的眼睛慢慢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气泡破裂的声音。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暮雪听见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离棺材有两三步的距离,风把那个声音送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七个字:“娘子,我还没死透,要不要救我?

”暮雪愣住了。她看着棺材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看着他睁开的眼睛和翕动的嘴唇,

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这个人,这个她素未谋面的“丈夫”,

这个她被迫嫁给的死人——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叫她“娘子”。

在所有人的惊愕和慌乱之中,暮雪迈出了一步。她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沈砚清。

他的眼神依然黯淡,但在那黯淡的深处,

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对生的渴望,

是一个人被困在黑暗的棺材里三天三夜之后,看到光明时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希望。“救。

”暮雪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救你。”第四章抉择沈砚清被从棺材里抬了出来。

他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而已。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呼吸浅而急促,整个人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他的四肢冰冷僵硬,嘴唇发紫,

面色青灰,但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那是生命最后的余烬。沈老夫人跪在地上,

抱着儿子的头,哭得浑身发抖。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抬来了门板,把沈砚清平放在上面。

有人跑去镇上请大夫,有人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场面一片混乱。在这混乱之中,

暮雪注意到一个人——沈砚庭。他站在人群的边缘,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的双手笼在袖子里,但暮雪看到他的袖子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板上的沈砚清,目光复杂得令人不寒而栗——那里面有震惊,有愤怒,

有恐惧,还有一种被压制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只是一瞬间,

沈砚庭就恢复了常态。他快步走到沈砚清身边,蹲下身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表情:“弟弟!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弟弟!”他的声音急切而真诚,

如果不是暮雪刚才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一抹杀意,她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关心弟弟的死活了。

大夫很快赶来了。是镇上回春堂的刘大夫,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在青溪镇行医四十年,

是方圆百里最有名望的郎中。他给沈砚清把了脉,又翻看了眼皮,听了心音,

面色越来越凝重。“怎么样?刘大夫,我儿子怎么样?”沈老夫人急切地问。

刘大夫沉吟了许久,缓缓说道:“大少爷的脉象极弱,若有若无,但确实还有一线生机。

他这不是中风,而是……”他又把了一次脉,眉头皱得更紧了。“而是中毒。”“中毒?

”沈老夫人惊呼出声,“怎么可能?谁给他下的毒?

”刘大夫摇了摇头:“这个老朽不敢妄言。但大少爷体内确实有乌头碱的残留。

乌头碱中毒的症状与中风极为相似——昏迷、呼吸微弱、面色青紫、四肢厥冷。

剂量控制得当的话,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也很容易误诊。”“乌头碱?

”沈砚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有些过分,“那是什么东西?

”“乌头碱是从川乌、草乌等药材中提取的毒性物质,少量可入药,过量则致命。

”刘大夫解释道,“大少爷体内的剂量……十分微妙。不足以致命,

但足以让人陷入深度昏迷,脉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这种状态可以持续数日,如果没有被人发现,最终会因衰竭而真正死去。

”“也就是说……”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砚清他没有死,只是被人下了毒,假装死了?

”“可以这么说。”刘大夫点了点头,“而且下毒之人对药性极为熟悉,

剂量把握得恰到好处——既要让人看起来像死了,又不能真的毒死。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暮雪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沈砚清的“死”,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沈砚清被抬回了他的房间——那个昨晚暮雪待过的洞房。刘大夫开了药方,让人去抓药煎服。

他说大少爷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这一两日的情况。他的身体极度虚弱,

三天三夜没有进食进水,又被封在棺材里,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沈老夫人守在床边,

寸步不离。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一直没有停过。暮雪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帮着递水递毛巾。到了傍晚,沈砚庭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床上的弟弟,

对老夫人说:“娘,您去歇一会儿吧,我来守着。”老夫人摇了摇头:“我不走。

我要守着砚清,等他醒过来。”沈砚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暮雪注意到,他走的时候,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而且他走出门之后,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能看见门缝外面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在听。他在听什么?听弟弟有没有醒来?还是听老夫人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暮雪的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夜深了。老夫人熬不住,在床边靠着椅子睡着了。

丫鬟们也被打发去休息了,房间里只剩下暮雪和床上的沈砚清。烛火跳动着,

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暮雪坐在床边,看着沈砚清的脸。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可怕的青灰色,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虽然还是很浅,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样子。他的嘴唇也不再是青紫色的了,

而是变成了一种淡紫色,微微张开着,露出里面苍白的牙齿。

暮雪忽然想起他在棺材里说的那句话——“娘子,我还没死透,要不要救我?

”在这种情形下,他居然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暮雪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人,这个素未谋面的“丈夫”,骨子里大概是个有趣的人。

一个在棺材里躺了三天三夜,半死不活的人,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命”,

不是“我好痛苦”,而是一句带着几分自嘲的玩笑。“娘子。”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把暮雪吓了一跳。她低头一看,沈砚清的眼睛睁开了。这一次比白天清明了许多,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虽然疲惫,但已经有了焦距,正定定地看着她。“你……你醒了?

”暮雪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醒了。

”沈砚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虚弱但清晰,“或者说……被你救醒了。

”他试图动一下身体,但立刻疼得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别动!

”暮雪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刘大夫说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乱动。

”沈砚清顺从地停止了挣扎,躺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从书架到书桌,从窗户到天花板,最后又回到了暮雪的脸上。“你是谁?”他问。

暮雪犹豫了一下:“我是……林暮雪。”“林暮雪……”沈砚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意味,“他们给我办冥婚了?”暮雪点了点头。“你是被逼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暮雪又点了点头,低下了头。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第一个关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她是不是被逼的。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暮雪抬起头,

有些惊讶。“是我连累了你。”沈砚清的目光温和而歉疚,“如果不是因为我,

你不会被卷进这件事里来。一个好好的姑娘,被逼着嫁给一个……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换做是谁都不会愿意的。”暮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