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官只想准点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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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满用手帕小心翼翼地从尸体脸颊上擦拭了一点荧光粉末,就着窗外明亮的晨光仔细检视。

“大人,这粉末的质感不太对。”她将沾了粉末的帕角展示给王霖看。

“不够干燥细腻,里面混了油脂,触感滑腻。这更像是……调入了脂膏的胭脂,或者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妆容用品。

凶手不是随意泼撒,而是用化妆的刷子、或者手指,精心涂抹上去的。所以脸上浓度最高,颜色最艳,脖子、手心就淡了许多,甚至有涂抹的走向痕迹。”

“这意味着?”王霖的目光落在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涂抹纹路上。

“意味着凶手可能极其了解上妆的步骤和手法,或者,身边常备此类妆品,甚至……”

欧阳满顿了顿,一个更具体的侧写浮现出来,“可能有独特的审美或仪式感,认为这样‘装扮’过的死者,才是完整的‘作品’。”

她一边说,一边再次抓起死者莺娘的手,在自然光下更仔细地检查指甲缝。

刚才在昏暗的后堂和初步验尸时,有些细节可能被忽略了。

“等等,”她眼神一凝,凑得更近,“指甲缝里有东西!不是灰尘。”

她立刻掏出那个单眼放大镜,怼到自己眼前,像个独眼的古董鉴定师。

王霖对她这副怪异的模样已经见怪不怪,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欧阳满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证据的兴奋,“有极微小的皮肤碎屑,还有……几根颜色鲜艳的丝线!非常细,但光泽很好。”

她用精细的镊子,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那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线夹了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白色瓷片上。

王霖接过放大镜,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笨拙但异常专注地观察。

当他看清瓷片上那几缕即使在白光下也流转着细腻光泽、明显非同凡品的丝线时,表情瞬间沉凝如铁。

“蜀锦。”

他放下放大镜,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只有三品及以上官员及其家眷,才准服用、赏用的蜀锦。织造局**,流向外间者极少。”

欧阳满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凶手是位高权重的官家人?或者,是他的女眷?”

“不。”王霖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与街巷,锁定了某个方位。

“昨夜来迎娶莺娘的花轿,是礼部侍郎周崇山派来的。要娶她的,是周崇山的独子,周子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钉在空气中:

“周子衡,正三品荫官,有资格,也用得起蜀锦。”

欧阳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

新娘横死,指甲里留下了唯有新郎那个级别才能使用的顶级衣料丝线。

这指向,几乎可以说是**裸的。

“抓人?”她下意识地问,手已经按在了工具包上。

王霖没有回答,但行动已说明一切。

他转身朝外走去,绣春刀的刀鞘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硬而决绝的弧线,声音不容置疑:

“走!”

礼部侍郎府邸位于城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一派朝廷重臣的气象。

然而,当王霖率北镇抚司人马抵达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异样的慌乱。

下人们面色惶惶,眼神躲闪,管事迎出来时话都说不利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仿佛大祸临头的不安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府门内侧的回廊下,散乱地堆着些尚未收拾起来的箱笼,里面露出各色绸缎、首饰图样和宫制文书的边角。

——那是为睿王殿下遴选正妃而预备的物件。

礼部侍郎周崇山,正是此次遴选事务的主要协理官员之一。

“王、王大人!”得到通报的礼部侍郎周崇山疾步从内堂迎出,官袍穿得还算齐整,但衣襟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

脸色有种强行镇定的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仿佛正被架在火上炙烤。

“不知镇抚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可是为……为犬子婚事那桩不幸?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遴选在即,礼部诸事繁杂,下官正夙夜匪懈,谁知犬子竟……竟出了这等事,真是……”

“周公子何在?”王霖打断他冗长而浮于表面的悲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直奔核心。

“犬子……犬子他……”

周崇山眼神闪烁,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强笑道。

“自昨夜听闻噩耗,便悲痛欲绝,闭门不出,谁都不见……下官也、也实在是忧心如焚,又兼遴选事务迫在眉睫,内外交困,无可奈何啊……”

“报——!”一名锦衣卫小旗疾步从府内深处冲来,在王霖耳边急速低语几句,脸色凝重。

王霖听完,倏然抬眼,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周崇山:“周大人,贵府后园东厢,可是周公子日常居所?”

周崇山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连那强撑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嘴角抽搐着:

“正、正是……王大人,此是……何意?”

“带路。”王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他,径直向后院方向走去。

步伐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摧枯拉朽般的气势。

欧阳满紧随其后,心脏不自觉地揪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后园东厢,一处精巧雅致的院落,此刻却房门紧闭,外面围了不少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丫鬟小厮。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正隐约透出一种熟悉的、幽幽的蓝色冷光,与红袖招莺娘尸体上发出的光芒,如出一辙!

王霖脚步未停,行至门前,毫无预兆地抬腿——

“砰!”

结实的门栓应声而断,两扇房门轰然洞开。

刹那间,厢房内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入所有人眼帘。

房梁正中,悬着一个人。

穿着簇新的大红喜服,同样浑身散发着那种诡异不祥的蓝绿色荧光。

脚下,是一个被踢倒的绣墩。

正是失踪的新郎官,周子衡。

“衡儿——!!!”周崇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向前扑去,似乎想抱住儿子垂下的腿,却被两名早有准备的锦衣卫死死架住。

欧阳满头皮一阵发麻,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又一个?同样的荧光?模仿作案?

还是……她强迫自己冷静,职业本能再次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保护现场!所有人退后,不得触碰任何物品!”她厉声喝道,同时已抢步上前。

这一次,没人阻拦她——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骇人,连见多识广的锦衣卫都面露惊疑。

她先快速检查了脖颈索沟,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的皮肤。

手腕处有新鲜的约束性淤青,手臂内侧有几道平行的防御性擦伤,背部衣衫下隐约可见不规则的凸起,似是与硬物撞击所致。

这些伤痕都很新鲜,是死前不久造成的。

但仔细检查后,她确认体表并无任何明显的开放性创口或大量出血的痕迹。

初步看,索沟呈“八字不交”状,提空,符合自缢**特征。

但当她凑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索沟边缘时,眉头紧紧皱起——颜色和质地有些微异常。

她的目光落在周子衡自然下垂、微微蜷缩的双手上。

右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缝中似乎露出一点暗色的纸边。

“镊子。”她伸手。

王霖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她那敞开的工具包递到了手边。

两人之间,一种无需言语的诡异默契正在形成。

欧阳满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掰开周子衡僵硬的手指。

阻力很大,但最终,一枚被捏得皱皱巴巴、边缘沾染了些许污渍的小纸团,从其掌心滚落。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带污渍的纸团转移到一块干净的木托上,用镊子轻轻展开。

纸张是廉价的竹纸,与这房间的格调不甚相符。

上面的字迹歪斜潦草,墨色深浓,在几个起笔处因用力过猛而洇开,纸条边缘和转折处沾染了些许灰褐色的干涸污渍,似尘土又似某种液体的痕迹。

六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冰冷的诡异感:

「桂花糕好吃吗?」

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

她穿越时怀里那包来历不明、被她当成暗器砸出去的桂花糕。

而现在,周子衡手中死死攥着的,竟还是关于桂花糕的……绝命书?挑衅?还是诅咒?

“死亡时间很短,尸僵刚开始形成,”她快速做出初步判断,“表面看是自缢,但是……”

“伪造的。”王霖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斩钉截铁,“而且,有苦杏仁味。很淡,但存在。”

欧阳满点头,她刚才也闻到了:

“和莺娘口中的残留气味相似。他应是失去行动能力后,才被人挂上去的。死后悬尸,伪造自缢现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身上有新鲜的抵抗伤和约束伤,死前经历过激烈搏斗。但体表无开放伤口,不确定是不是与莺娘近身缠斗所致。”

“模仿作案。或者说......”

王霖的眼神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隼,扫过一旁被架着、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满脸涕泪纵横却眼神空洞的周崇山。

“一场精心策划的、仪式性的复仇。”

他刻意加重了“仪式性”三个字。

“桂花糕……”王霖缓缓转向周崇山,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周大人,令郎生前,可曾赠人桂花糕?或者,与这‘桂花糕’,有何不为人知的特殊关联?”

周崇山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和拼命地、幅度极大地摇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染着污渍的纸条,眼中翻涌着难以形容的惊骇与……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惧,远超过丧子之痛。

“看来周大人需要时间,好好‘回忆’一下。”

王霖对下属微一示意,“送周大人回房‘静养’,没有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彻查周府,所有与桂花糕相关的物件、记录、经手之人,一个不许遗漏!尤其是周公子近期的往来书信、私人物品、身边仆役,给本官细细地筛!”

“是!”锦衣卫轰然应诺,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控制各出入口,开始搜查。

沉寂的侍郎府,瞬间被一种肃杀高效的“清理”气氛笼罩。

欧阳满则再次将注意力放回周子衡的尸体。

她仔细检查他的衣物,尤其是袖口、前襟等可能与莺娘挣扎接触的部位。

果然,在右手蜀锦喜服袖口的内侧,她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起眼的划破口子,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勾划所致。

她用镊子小心地从那道破口处,夹出了几缕更长的、同样鲜艳的红色丝线。

光泽、质地、颜色,与莺娘指甲缝里残留的,如出一辙。

“物证吻合。”

她将丝线展示给王霖,声音平静却带着结论的力量。

“莺娘死前最后挣扎时抓伤的,就是他。至少证明,在莺娘遇害时,他穿着这身蜀锦喜服,与莺娘有过极近距离的、可能涉及肢体冲突的接触。”

案情似乎清晰了起来:

周子衡杀害或参与杀害莺娘,伪造诡异现场,然后被人以几乎同样的手法。

——毒杀+荧光粉+伪造自缢。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