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
“同学?你是不舒服吗?”教官的声音慢慢温和下来。
宋婳呆滞的视线也渐渐聚焦。
记忆跟随眼前的面孔,从遥远变得清晰。
十八岁的盛夏,热浪燎过每一张青春洋溢的脸颊。
熟悉又陌生的教学楼林立在这方绿色矩阵之前。
烈阳刺痛着双眼,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她敲了敲发胀的脑袋,好痛。
一切都是这样的真实。
她好像…重生了。
或是,做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梦。
这年的宋婳,还只是刚踏入大学的小迷糊。
而这年的江砚初……
对了!
江砚初呢?
他怎么样了?
越过周围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陡然,她对入了一双阴郁眼瞳。
清冷的少年正坐在树荫下,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向她。
没有血,没有泪。
没有西装,没有礼裙。
他和她一样,穿着军绿色的迷彩服。
象征新生的颜色。
完好无损。
她突然…好想哭。
可是为什么,眼泪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怎么了?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见到宋婳竟流起了鼻血,教官慌忙扶住她后背。
“…没事,我没事。”宋婳捂住鼻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教官,我、我可以去那边休息一会儿吗?”
“去吧,但严重的话还是得去看医生的。”
“嗯,我知道了。”宋婳乖巧地点点头,走出队列。
然后,几乎是跑着奔向那个曾舍命救下她的少年。
一如那时毫不犹豫冲上前来救她的他。
她好想问问他,最后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问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是怎么赶来那么快的?
为什么还要戴着他们的婚戒?
不是讨厌她吗?
不是没爱过吗?
为什么…还要救她?
可是,他低下了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旧词典。
这年的江砚初,还不认识宋婳。
粉发少女缓下了步子。
明媚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少年周身,点点光晕,明明灭灭。
身后,则是被青春活力打破的严肃氛围——
“还有不舒服的同学要趁早说哦!”
女教官前脚刚提醒完,后脚就有调皮的男生接过话茬:“报告教官!我不舒服!”
“你不舒服是吧?去那边做二十个蹲起!”
“教官!我是真不舒服!”洪亮的男声**道。
“五十个!”
“哈哈哈……”
同学们的哄笑在宋婳耳边越发模糊,她头晕目眩着,感觉脚下一软。
接着,就该摔个七荤八素了吧,她想。
结果,她跌入的是某个怀抱。
不太符合他的皂角清香,却意外地很好闻。
贴在少年冷硬的胸膛,她似乎听见了他的心跳。
砰砰,砰砰。
莫名的,安心。
居然真的是他,太好了,他没事…
心里的那份巨大愧疚消散了许多。
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空虚的什么。
江砚初一僵,从未接触过的柔软令他很是抗拒,甚至几度想要一把推开她。
可防晒霜的甜香和着少女的气息飘进他鼻腔时,他浑身紧绷得都不知该看哪儿。
指尖抬起,又落下。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起身接住了这个…一直盯着他流鼻血的女孩。
淡粉的发梢落进他眼底,再添下一笔不属于他的颜色,打破着原有的沉寂。
“喂…”
“醒醒,喂…”他喊着她。
女教官见状赶紧跑了过来,也吸引了其他几个连的注意。
凑热闹的眼神纷纷投过去,建筑院的男生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艺术院的身体素质就是差啊。”
“但那男的好像是我们院的吧?”
“啥啊?都军训几天了,你怎么连我们装哥都不认识?”
“装哥?”
只见男生将那貌似中暑的女生背了起来,女教官则跟在旁边打着电话,几人快步朝校医室走去。
钓足了众人胃口的男同学,这才嗤之以鼻地继续说:
“对啊,我和他一个宿舍的,说是有医院开的证明,可以免训。”
“然后他就天天搁那儿看书,都还没开始上课呢,你们说他装给谁看啊?”
周围的同伴听到后,立马面露鄙夷:“啊?大家不都一个分考进来的吗?就他爱学习?”
“诶,还有还有!你们看见群里发的缴费明细没?咱们装哥可是连学费都还没交呢!”
“不会吧?这年头还有几千块钱学费都交不起的?”
贫困与“特权”似乎天然就无法兼容。
如果有,那无端的恶意揣测便会迅速蔓延。
“这看着也不像是有病啊,都背得动那个粉毛妹。凭什么可以不用训啊?”
“肾虚呗!”
“哈哈哈哈哈——”
大家聊得正起劲,帮完忙回来的男教官一声呵斥:“又在吵什么?一个个的都不如小学生自觉!还想再站一个小时军姿是吧?!”
嘈杂人声顿时静了下来,没人会傻到敢在强者面前逞能。
-
校医室。
清醒后的宋婳第一时间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二就是想找江砚初。
可是他好像已经走了…
宋婳掀开床帘,四处张望着。
没有。
她甚至还问了校医。
正和她交代着“要好好休息,注意饮食”的校医都被她问懵了。
随即答道:“…他没说自己是谁。”
“哦,好吧。”
满血复活的少女闻言,立即窜了起来,匆匆忙忙就往外跑,活像只脱笼小兔,喊都喊不住。
只回头冲校医甜甜一笑:“谢谢姐姐!”
原本蹙着眉头的校医被这声“姐姐”一喊,心都化了,关切地追至门口:“以后记得减肥也要适度啊!”
“知道啦!”
望着那活力无限的背影,校医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禁感叹着年轻真好。
是啊。
年轻怎么会不好?
哪里都好。
宋婳踩着小道上的鹅卵石,一蹦一蹦地。
抬头望向这片亲切的大学校园,贪婪地大口大口汲取着它的鲜甜。
自由,快乐,幸福。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学生。
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爸爸妈妈的乖小孩。
这年的爸爸还没有被巨额债务压得站上天台。
这年的妈妈也没有因病痛的折磨而苦不堪言。
她还有机会。
他们都还有机会。
在爸爸妈妈临别前,她曾哭着祈祷过无数遍的神明恩赐,终于,降临到了今天。
少女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出来。
她分不清这是伤心还是高兴。
总之,是咸咸的,滚烫着。
忽然,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前夫,江砚初。
她向前跑了几步,叫住他:“…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