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敢关灯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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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他叫傅慎行。但在十一岁之前,他叫另一个名字。叫“小行”。叫“妈妈的小行”。

叫“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十一岁之后,这些名字都死了。活下来的,

是一个不敢关灯的男人。第一章停电的那个晚上200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傅慎行记得那天所有的细节。不是因为他记性好。

是因为他把那个晚上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十五年,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咀嚼了无数次,

像一块嚼了十五年的口香糖,早就没了味道,但他不敢吐。那天下午,

妈妈破天荒地提前下班了。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傅慎行趴在客厅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妈妈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小行,

看妈妈买了什么。”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傅慎行打开,是一把香菜,翠绿翠绿的,

还带着水珠。“今天做你最爱吃的凉拌香菜。”妈妈摸了摸他的头。

傅慎行皱了皱鼻子:“妈,我不爱吃香菜。”“胡说,你小时候可爱吃了。

”妈妈笑着进了厨房,“你三岁的时候,能空口吃一碗香菜,邻居阿姨都看傻了。

”傅慎行不信。他闻过香菜的味道,冲得很,像把整个春天都塞进鼻子里,呛得慌。

但他没有继续争辩。因为妈妈难得笑,他不想扫她的兴。妈妈以前很爱笑的。

但自从爸爸走了之后,她就很少笑了。爸爸不是死了,是走了——跟着另一个女人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双袜子都没留。妈妈一个人带他,白天在纺织厂上班,

晚上回来还要做家务。她的手越来越粗糙,笑容越来越少,头发里开始冒出白丝。

傅慎行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妈妈笑的时候,家里是暖的。妈妈不笑的时候,

家里是冷的。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四个菜。凉拌香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傅慎行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亮了。“没什么日子。

”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就是想给我儿子做顿好的。”傅慎行吃得很开心。

他吃了三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把时蔬吃得一根不剩,喝了两碗汤。唯独那盘香菜,

他一筷子都没动。“小行,尝尝。”妈妈把那盘香菜推到他面前。“妈,我真的不爱吃。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生气,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让他莫名心慌的东西。“好吧。”妈妈把香菜拉回来,

自己夹了一筷子,“那妈妈吃。”那是傅慎行最后一次看妈妈吃东西。她吃香菜的时候,

表情很平静。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

看着傅慎行,忽然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小行,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傅慎行愣住了:“妈,你说什么?”“没什么。”妈妈笑了笑,

“快去写作业吧。”那天晚上,傅慎行写完作业,洗了澡,爬上床。他喊了一声:“妈,

关灯。”妈妈走过来,站在门口,没有伸手去按开关。“小行,今天能不能不关灯?

”“为什么?”“没为什么。”妈妈的声音很轻,“就今天。”傅慎行觉得奇怪,

但他没有多想。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嘟囔了一句:“那你别关,开着吧。

”他听见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走了,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小行,

妈妈爱你。”傅慎行已经半睡半醒了,含糊地回了一句:“我也爱你,妈。”然后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妈妈在他睡着之后,走到他床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摸他的头发,

摸他的脸,摸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凌晨一点十七分,

妈妈站起来,走出房间。她把客厅的灯关了,把厨房的灯关了,把走廊的灯关了。最后,

她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伸手关了最后一盏灯。然后,停电了。不是跳闸,不是线路老化。

是妈妈自己拉的闸。傅慎行是被冻醒的。腊月的夜风格外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漆黑。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浓稠的、密不透风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妈!”还是没有人应。他慌了。从床上跳下来,

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摸索着往门口走。“妈!妈你在哪儿?”他摸到了走廊,

摸到了客厅,摸到了厨房。到处都是黑的。到处都是冷的。到处都是空的。他开始跑了。

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膝盖撞到茶几,额头磕到门框,脚趾踢到墙角。疼。但顾不上疼。

“妈!妈!妈!”他跑到了妈妈的卧室门口。门是开着的。他摸进去,摸到了床。床是凉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妈妈不在。傅慎行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喊,一直在叫,

一直在黑暗里摸来摸去。他摸遍了整个家。每个房间,每个角落,

每个妈妈可能藏起来的地方。没有。哪里都没有。最后他蹲在客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

不敢动。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在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路,看不见门,

看不见妈妈。他害怕的不是黑暗本身。他害怕的是——在黑暗里,他找不到妈妈。

凌晨四点十七分,电来了。灯亮了。傅慎行眯着眼睛,适应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疯了一样冲进妈妈的卧室。床上还是空的。但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第二章那封信信是用妈妈的字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小行:妈妈走了。

不要找妈妈。妈妈去了一個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

好好长大。不要哭。你是男子汉。妈妈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在枕头底下。

那是妈妈最珍贵的东西。你帮妈妈保管着,等妈妈回来再还给我。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妈妈”傅慎行看完信,手在抖。他掀开枕头。下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旧了,

上面刻着两个字——“慎行”。那是他的名字。是他出生之前,妈妈就刻好的。

他后来才知道,那枚戒指是妈妈的结婚戒指。爸爸走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扔在地上,

妈妈捡起来,擦干净,戴在了自己手上。爸爸不要的东西,妈妈当成了命。

傅慎行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哭。因为他答应过妈妈,不哭。

后来的事,是他从邻居嘴里拼凑出来的。妈妈那天晚上出门,走了很远的路。走了三个小时,

走到城郊的一座桥上。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站在桥上,站了很久。凌晨三点零二分,

她跳了下去。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那座桥。

没有人知道她在桥上那十五分钟里想了什么。只有傅慎行知道。

因为后来他查到了那座桥的名字——叫“归乡桥”。妈妈的老家在四川。她十八岁离家打工,

再也没有回去过。她不是想死。她只是想回家。但她回不去了。

第三章不敢关灯的男孩十一岁的傅慎行,在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晚上,学会了关灯。是的,

他学会了。因为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发现了一件事——黑暗不会吃人,

但黑暗会让你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他不想再感受那种感觉。所以他学会了关灯。

不是关掉灯,是关掉黑暗。每天晚上,他会在卧室里开一盏小夜灯。不是那种明亮的灯,

是那种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的、昏黄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灯。他把小夜灯放在床头,

紧挨着枕头。这样,他半夜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黑暗,是光。哪怕那道光很微弱,

微弱到只能照亮他的一根手指。但够了。有一根手指的光,就够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因为没有人可以告诉。爸爸走了。妈妈死了。爷爷奶奶在老家,

一年见一次。姥姥姥爷在更远的地方,三年见一次。他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一个人上学,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邻居阿姨会偶尔来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

居委会大妈会定期来检查,确保他还活着。他活着。但只是活着。像一盏小夜灯——亮着,

但只有一点点光。傅慎行十二岁那年,做了一件事。他把妈妈的遗照放大了,裱在相框里,

挂在客厅正中央。不是因为他想每天看见妈妈。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忘记妈妈的样子。

妈妈的五官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记得她笑的样子,

但记不清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什么弧度。他记得她说话的声音,

但记不清她说“小行”的时候,尾音是上扬还是下沉。他开始害怕了。不是怕黑。是怕忘。

如果连他都忘了妈妈,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记得她?所以他开始拼命地记。

他把所有和妈妈有关的事,一件一件地记在脑子里。妈妈不吃辣。妈妈喜欢看天气预报,

即使她从来不出门。妈妈的头发是自然卷,每天早上要用梳子蘸水才能梳顺。

妈妈的手指很长,但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因为在纺织厂工作,长指甲会勾到线。

妈妈笑的时候喜欢抿着嘴,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牙齿不整齐。妈妈从来**裙子,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腿上有工伤留下的疤。妈妈的生日是七月初七,

她说自己是“织女下凡”,但嫁了个牛郎,牛郎跑了。他记了整整一本。密密麻麻的,

像一本病历。每天晚上,他会在小夜灯底下翻开那个本子,把上面的内容默念一遍。

念完之后,他会把那枚戒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戴在手指上,戴一会儿,再摘下来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