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辞没有回答。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擦着水渍，看着沈娇娇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问你话呢，霍砚辞。”
沈娇娇把那张工资条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四百三十二块，你每个月就靠几十块钱过日子，天天啃方便面？”
“偶尔也去食堂。”
霍砚辞伸手想拿回那张工资条。
沈娇娇手一缩，直接把工资条塞进了自己睡裙的领口里。
霍砚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张工资条落下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猛地移开视线。
他耳根发红。
“工资条在那里，你自己来拿。”
沈娇娇抱着胳膊，下巴一扬。
霍砚辞站在原地没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娇娇，你别闹。”
“谁跟你闹了，我在跟你算账。”
沈娇娇走到碗柜前，把柜门拉开。
里面十几袋方便面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瓶快见底的酱油和半包盐。
冰箱？这个年代的机关家属院里没有冰箱。
菜呢？肉呢？鸡蛋除了今天早上给她做饼用掉的，柜子里就只剩两个了。
也就是说，他五点起来去机关大院拿肉松回来之前，这个家里连一顿像样的早饭都凑不出来。
沈娇娇的鼻子又酸了。
但她忍住了，转过身直直盯着霍砚辞。
“钱是不是每个月都寄回京城给你妈了。”
霍砚辞沉默了几秒。
“她身体不好，需要看病。”
“看病能花多少钱，医药费单位不是给报销吗。”
沈娇娇上辈子可太清楚霍母那点把戏了。
什么身体不好需要看病，不过是借口从儿子这里搜刮钱财，转头拿去补贴她那个不成器的小叔子。
“你妈每个月从你这拿多少。”
“三百五。”
沈娇娇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四百三十二的工资，上交三百五。
剩下八十二块钱，交完水电煤气，再买点生活必需品，能剩下的钱连一斤猪肉都买不起。
怪不得满柜子的方便面。
“霍砚辞，你是不是傻。”
沈娇娇气得声音都在抖。
“你一个堂堂副区长，管着几万人的吃穿用度，自己连顿好饭都吃不上。”
“你知不知道你妈拿着你的钱在干什么？她在贴补你那个好弟弟霍砚文。”
“你弟弟在京城赌钱欠了一**债，你妈就靠榨你来填那个无底洞。”
霍砚辞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砚文赌钱的事。”
沈娇娇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前世的记忆不能随便透露。
她迅速找了个借口。
“我在国外又不是跟世界断了联系，京城的圈子里谁不知道霍砚文那点破事。”
“你以为你妈真是身体不好？她精着呢。”
霍砚辞没说话。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看得出来这个话题戳到了他某根不愿意触碰的神经。
沈娇娇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你的工资交给我管。”
“每个月四百三十二块，一分不少，全部上交。”
霍砚辞低头看着她。
“你不是带了五百万美金回来吗，还惦记我这几百块钱？”
“那是那，这是这。”
沈娇娇一把掐住他的腰间。
“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工资也得归我管。”
“你老婆我管你的钱天经地义，有意见？”
霍砚辞腰上吃痛，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伸手覆上沈娇娇掐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没意见。”
“这才差不多。”
沈娇娇松开手，拍了拍掌心。
“以后你妈那边的钱我来处理。给你妈看病的钱该出还是出，但不能再让她无底洞似的往外掏了。”
“你现在是副区长，不是提款机。”
霍砚辞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当家做主的样子，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连他的工资有多少都不知道。
现在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替他查账。
“还有，你明天下了班去趟百货大楼。”
沈娇娇掰着手指头数。
“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锅碗瓢盆要换新的，窗帘也得换，你那个枕头都塌成饼了。”
“这些用我的钱来买。”
“不用。”
霍砚辞摇头。
“我养你。”
“你拿什么养？二十几块钱？”
沈娇娇翻了个白眼。
霍砚辞被噎住了。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巧舌如簧，在任何谈判桌上都没有吃过亏。
唯独在沈娇娇面前，永远说不过她。
沈娇娇看他那副咬紧牙关不肯认输的倔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踮起脚，伸手帮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口。
“行了行了，以后家里的事我管，你负责在外面好好当你的官就行。”
“不过有一条，以后不许再吃方便面了。”
“你要是让我再看到这个柜子里有一包方便面，我就把它煮了倒你头上。”
霍砚辞抓住她整理领口的那只手。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指尖上。
“好。”
这一个字说得极轻极沉。
沈娇娇的耳朵刷的一下红了。
她赶紧抽回手，转身走向客厅，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我去收拾行李箱，你快去上班，别迟到了。”
霍砚辞看着她慌张逃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拿了公文包，换上了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沈娇娇正蹲在行李箱前整理文件，真丝睡裙的吊带滑落了一边，露出一截光滑的肩头。
霍砚辞的目光在那截肩头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将滑落的吊带替她拉了上去。
手指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上班去。”
沈娇娇头都没抬，声音却有些发虚。
霍砚辞收回手，大步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突然回头说了一句。
“冰箱我已经申请了，下周就能批下来。”
“以后家里不会只有方便面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娇娇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继续翻找行李箱里的文件。
那些关于东城开发区项目的资料，她在飞机上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上辈子霍砚辞在这个项目上栽了大跟头。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地方保守势力在背后使绊子，故意在土地审批上卡死了他。
她记得很清楚，牵头使坏的就是那个吴主任背后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分管土地的副市长程志远。
程志远表面上对霍砚辞客客气气，背地里却一直在给保守派递刀子。
上辈子霍砚辞就是被这个人搞得焦头烂额，项目一拖再拖，最后错过了最佳的经济发展窗口。
沈娇娇翻出一份她在国外托人搞到的海晏市近三年的土地出让记录。
这份东西，足以证明程志远在土地审批上动了多少手脚。
她把文件整理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
这张牌现在还不能打。
得等霍砚辞那边把东城项目推到关键节点，让对手先跳出来。
到时候再一锤定音。
沈娇娇站起身，走到窗户前。
窗外是一排排整齐的家属院楼房，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床单。
几个穿着花布衫的中年妇女正站在楼下的水泥台子边，一边洗衣服一边交头接耳。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往沈娇娇这栋楼的方向飘。
沈娇娇嘴角勾了一下。
看来昨天在机关大楼闹的那一出，已经传遍整个家属院了。
正当她准备拉上窗帘的时候，楼下那几个女人中间突然多了一个人。
穿着碎花连衣裙，脸上还带着红肿。
是林清雅。
她正拉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的手，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那个胖妇女不是别人，正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大喇叭，区机关工会的周大姐。
沈娇娇眯起了眼睛。
这个绿茶，挨了一巴掌还不老实，这是跑来搬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