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酒店房间的暖灯早已熄透。
岳璐先醒。
她安安静静躺在鞠向宇怀里,睁眼愣了几秒,昨夜所有温柔与信任都清晰可触,心底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土地,终于生出一点软嫩的绿。
可她没动,只是安静看了他片刻。
母亲的术后药、围堵的相亲、随时可能复发的病情、她不敢再轻易交付的心……所有现实一瞬间压回来,故作坚强的硬壳,又轻轻裹住了她。
她悄无声息起身,整理衣物,动作轻稳,神情平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鞠向宇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垂着眼整理领结的侧影。
没有留恋,没有羞涩,没有多余眼神,平静得近乎陌生。
他心口猛地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提不上去。
两人洗漱、收拾、退房,全程几乎无言。
空气里只有一种安静的张力——他在等,她在躲。
停车场,岳璐按开车锁,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上车,我送你回去。”
车厢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她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脊背挺直,一路沉默。
鞠向宇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轻叩膝盖,眼神一次次落在她脸上,却什么都读不出来。
他阅女无数,却第一次这么慌。
是他越界了?是她醒了就后悔了?
还是……那一夜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时情绪,天亮就归零,像从未发生过?
还是觉得确实也不用对彼此负责,所以就这么过去了?
那种疑惑、不解、自我拉扯、一点点委屈、又不敢问、怕答案更伤人的心情,密密麻麻缠在心头。
我把你的每一分认真都藏进心底,你却像路过一场雨,转身就晴了。
车停在他家小区门口。
岳璐只淡淡一句:“到了。”
鞠向宇弯腰看向车内,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岳璐……”
她抬眼望他,干净、坦荡、却也疏离:“怎么了?”
那眼神太冷静,太客气,像在看一个普通旧友。
他到了嘴边的“我们下次还再见吗”,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
车门关上,车子平稳驶远。
鞠向宇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空得发慌。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样——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你觉得,你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厢情愿。
大年初六,清晨一别,音讯全无。
岳璐一回家,就被彻底卷进生活的旋涡。
母亲术后刚稳,特效药一刻不能停,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到:“妈怕等不到你成家,你找个人依靠,我走了也闭眼。”
亲戚轮番上门,相亲从早排到晚,她推不掉,躲不开,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寥寥无几。
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不能、也身不由己。
她想他,想得指尖发紧,却只能咬着牙硬扛。
而鞠向宇,从这天开始,彻底陷入了自我拉扯。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一遍遍点开她的头像,点开聊天框,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她为什么不联系他?
是昨夜的一切,对她来说真的无所谓吗?
是他做得不够好,让她觉得尴尬?
还是……她本来就只是想体验一次,体验完了,就全身而退,只剩他一个人停在原地?
他越想越闷,越想越拧巴。
赌气似的把手机扔到一边:
行,你不找我,我也绝不找你。
可十分钟不到,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
还是没有消息。
那种在意到发疯、面子又死撑、委屈又不解、思念压不住的心情,缠得他坐立难安。
清醒、固执、又无处可说。
他见过风情,遇过主动,却从没遇到过一个人——让你明明占了上风,却偏偏输得心甘情愿。
两天时间,漫长得像两年。
他败了。
彻底败给了自己的想念。
他翻遍所有理由,找了一个最蹩脚、却最合理的借口。
出门找到原来两人的国画班老师,现买了一刀他们共用的最熟悉的宣纸——他记得,她从就爱买这种宣纸,虽然老师早就不卖了还是软磨硬泡的给他匀了一刀。
攥着宣纸盒子,他手心微微出汗。
中午十二点整,他终于发出那条消息:
【给你带了点东西,上次忘了给。我后天就要回南港了,你有空过来拿一下吗?】
发出去的瞬间,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假装毫不在意,耳朵却竖着,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没有回应。
他开始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不想见他?
是不是看到消息故意不回?
是不是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那种等待中的忐忑、失落、自我否定、又不死心的心情,密密麻麻裹住他。
像在等一个判决。
直到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终于轻轻一震。
岳璐的消息跳了出来: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去找你拿。】
那一瞬,鞠向宇悬了两天的心,猛地落了地。
连呼吸,都轻了半截。
傍晚见面的餐厅,灯光温柔。
岳璐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鞠向宇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大衣,身形挺拔,线条好看,标准的身形比例,长发微卷,侧脸干净利落。睫毛很长,眼睛又大又亮,双眼皮清晰,眼珠黑润,灵动得像藏着星光。皮肤细腻,眼角有一点点极淡的小细纹,却一点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温柔故事感。
他忽然失神。
小时候跟在他身边跑的那个小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
不是惊艳,是耐看,是明媚,是明媚到发光,却自己浑然不觉。
这一瞬,他心里某根弦,彻底断了。
直到岳璐坐下,他才回过神,语气却不自觉带了点赌气的问:
“你这两天挺忙啊?消息不回,电话没有,我还以为我哪儿服务的不好,让你不想见我了。”
岳璐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叹气:“我没有不想见你,我是真的走不开。”
“走不开?”鞠向宇眉心一紧,醋意不受控制往上涌,声音都沉了,“是……陪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你前一天刚跟我在一起,第二天就选到其他人了?”
岳璐简直又气又笑,狮子女的小脾气微微冒头,却又软下来:
“想什么呢。我妈刚做完手术,身体不稳定,家里亲戚天天给我安排相亲我推不掉,我妈也怕她哪天走了,我没人照顾。”
她声音轻了点:“我没有找别人,从来没有。”
鞠向宇一怔,心口的醋意瞬间散了。
他看着她,眼神再也挪不开。
原来她这两天,是在忙这些。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
夜里风微凉,鞠向宇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了靠,替她挡着风。
沉默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
“岳璐,有些事,多习惯几次就好了。”
岳璐脚步微顿。
“我后天就走了,”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要不要再试一次?”
岳璐下意识攥紧手心。
她不是不愿意。
是她膝盖上的伤还疼,纱布藏在裤管里,她不想让他看到。
“我……”她犹豫,“不了吧。”
鞠向宇眼底明显黯了下去。
他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岳璐心口一酸。
她终究,舍不得。
“……好。”她轻轻答应,声音很小,“但我可能不脱衣服哦。”
还是那个房间,灯光柔和。
岳璐始终有点不自然,下意识护着膝盖。
鞠向宇一开始没多想,只当她还害羞,依旧耐心而温柔,一点点靠近,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他还因为她这个害羞的样子心跳飞快,心动难耐。
直到无意间,他碰到她膝盖的位置。
岳璐轻轻嘶了一声。
鞠向宇动作瞬间僵住,低头看去。
他伸手,轻轻卷起她的裤管。
一层淡粉色的纱布,赫然露出来,边缘还透着一点点浅红。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声音都紧了:“怎么弄的?”
岳璐抿了抿唇,小声坦白:“中午跟相亲对象吃完饭下楼看你消息,没注意台阶摔下楼梯了。去医院处理过,没事。”
没事?
他蹲下身,轻轻捧着她的膝盖,仰头看着她,眼神又软又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纱布边缘,用指腹轻轻的摩挲。
很轻,很柔,带着心疼,带着珍视,带着克制不住的在意。
“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啊!”他低声骂了一句,“不会给我打电话吗?”责备里却全是宠溺。
那一夜,他比第一次更加温柔,更加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心疼与珍视,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没有急躁,没有冲动,只有慢慢的、暖暖的、踏实的贴近。
岳璐彻底放松下来。
她不再紧绷,不再闪躲,不再害怕。
在他温柔的包裹里,她微微仰头,主动吻住了他。
很轻,很软,很认真。
这一吻,彻底击溃了鞠向宇所有的防线。
不是悸动,不是心动,是深爱。
是温暖,是归属,是认定救她了。
窗外夜色温柔。
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与温度。
这一夜,没有救赎,只有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