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既明调回国家计委的事情,还没有正式公布。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夫人也在计委工作,前两天无意中提了一嘴。
钟既明果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这消息……挺灵通啊。”
林知谦干咳了一声。
“我差点忘了,”钟既明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以后我跟嫂子就是同事了。”
“你知道就好。”林知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以后在单位里,可得对我家那位客气点。”
“那是自然。”钟既明淡淡一笑。
他很快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下来:“我去广东,是公事。不过,我想顺道去一趟香港,申请我已经打好了。”
听到“香港”这两个字,林知谦心里猛地一咯噔。
那个地方,是钟既明心口经年未愈的伤疤。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顾望舒在香港病逝。
彼时她才二十三岁,正是最美好的年华。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林知谦正在单位开会。
他还记得,那天北京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天气,他冲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浑身发抖。
他不敢想象,那个消息传到钟既明那里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你这是……”林知谦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道,“放下了?”
钟既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那棵山楂树。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偶尔有几丝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转瞬即逝。
那棵山楂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嫩芽初绽,在春寒中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格外坚韧。
“我逃避了这么多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矫情了这么多年。”
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让一棵小苗长成大树,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
可是有些东西,是时间带不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谦。
窗外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深邃,藏着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痛楚,十年的不甘。
“我还是放不下。”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
“既然放不下,就直面吧。”钟既明继续说道,“我参与了她前面二十二年的人生,没道理最后这一年,我对她一无所知。”
最后这一年。
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七年。
那是顾望舒离开北京、远赴香港的一年,也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她经历了什么?她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林知谦的鼻头微微发酸。
他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自己眼中的湿意。
他突然想到一个词——情深不寿。
古人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顾望舒和钟既明,是他看着长大的一对。
“你找我,是想……”他开口问道。
钟既明走回桌边坐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些年我虽然不在北京,你们家的事情我也听到过一些。”他说,“你堂弟娶的是香港白家的女儿吧?”
林知谦点了点头:“没错。”
“想请她帮个忙,”钟既明说,“帮我在香港查些旧事。”
林知谦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关于望舒的?”
“嗯。”
“好,”林知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应下了。”
钟既明朝他拱了拱手:“谢了。”
林知谦摆了摆手:“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了些近况,说了些故人。
林知谦说起自己这些年的工作,说起夫人和孩子,说起北京城的变化。
钟既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话不多,但态度真诚。
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云层散开了一些,几缕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给屋子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知谦起身告辞。
钟既明送他出门。
两人走到院子里,一阵风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林知谦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些。
林知谦走到院子中间,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钟既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回来,你前舅兄知道吗?”
前舅兄,说的是顾望舒的哥哥顾修远。
钟既明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兜里,淡淡道:“把前字去掉。”
林知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钟既明心里,顾望舒永远是他的妻子。那么顾修远,自然永远是他的舅兄。
没有什么“前”字。
“他去敦煌了,下个月回来。”钟既明继续说道,“我在西北的时候,见过他。”
林知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又看了一眼院子东边的那棵山楂树。
“我记得,”林知谦皱了皱眉,“以前好像没有那棵树?”
钟既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透过那棵树,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嗯,后来种的。”他说。
林知谦追问:“什么时候种的?”
钟既明停顿了一下。
风吹过院子,山楂树的嫩枝在风中轻轻颤抖。
那些刚刚绽出的新芽,在料峭的春寒里显得那样脆弱,却又那样倔强地迎着风,迎着还带着寒意的阳光,努力地生长着。
“她走的那一年。”
钟既明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十年了。
十个春天,十个夏天,十个秋天,十个冬天。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长夜,无数个睹物思人的黄昏。
这棵树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而种树的人,也从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变成了三十三岁的男人。他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沧桑,他的心里埋藏了太多不能言说的思念。
林知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一篇古文,是明朝归有光写的《项脊轩志》,里面有一句话,他在中学的时候背过,至今记忆犹新: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短短二十一个字,道尽了人世间最深沉的思念与哀伤。
归有光种的是枇杷树,钟既明种的是山楂树。
树不同,情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