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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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神色已变,萧墨洵遂将眼底暗涌敛去,面上仍是一派温文仪态。

他缓缓松开手,虚扶她站稳,嗓音比先前低了几分:

“沈娘子当心。”

沈月芝定了定神,敛衽致歉:

“臣妇失仪,殿下恕罪。”

方才那一瞬的微妙,令她心下生疑。

可转念便暗自摇头,堂堂东宫太子,岂会觊觎臣子之妻?

更何况她出身寻常,容色亦非绝艳。

定是自己多心了。

萧墨洵唇角噙着浅笑,目光却未从她面上移开:

“无妨,不过既是要对弈,不若添个彩头,如何?”

“彩头?”

“单论输赢未免乏味,胜者,可向败者讨一物为注。”

他袖手而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不拘何物,皆可开口。”

沈月芝忙垂首:“臣妇岂敢讨要殿下之物?”

萧墨洵轻笑:“看来沈娘子笃定能赢过孤?如此甚好。”

“臣妇并非此意……”

“何须多言?”

话间,他已执黑子先行,“棋局上见真章吧。”

枰上风云渐起。

沈月芝素来自矜棋力,往日与夫君徐庭煜对弈亦常有胜绩,此刻却觉步步维艰。

萧墨洵落子从容,几乎不假思索,却每一招皆将她逼入窘境。

她不得不凝神长考,指尖拈着白子,久久未决。

萧墨洵也不催促,只静静望着她,眸中映出她微微蹙眉的脸。

沈月芝棋力不济,思绪纷乱如麻。

索性心一横,将白子往一处空位按去。

子未落枰,手腕却忽被他握住。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肌肤,惊得她指尖一颤,慌忙欲缩。

他却握得更稳,引着她的手缓缓移至另一处,方松了力道。

“此处才是生门。”

他声线低缓,似笑非笑,“沈娘子真是单纯,若在方才那处落子……你便彻底掉入了孤的陷阱。”

他凝视着她,眉目爬上几分暗色,一字一顿道:

“一旦掉入,沈娘子可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原来只是指点棋路,沈月芝暗舒一口气。

“谢殿下指点。”

她匆匆落子,将手收回袖中。

萧墨洵展扇轻摇,眸中笑意深了几分:

“孤见沈娘子沉思良久,还当藏了甚么妙手。”

“是臣妇棋艺不精。”

“那沈娘子以为,此局胜负几何?”

“……自是殿下胜算居多。”

他忽然倾身些许,压低嗓音:

“若孤说,只要你想赢,便能赢呢?”

折扇轻抵枰沿,他望入她眼底,“无论讨要何物,孤皆允你。”

沈月芝垂眸:“殿下说笑了,既是弈棋,便该公平相争。”

“好。”

萧墨洵唇角微扬,“那待会儿……沈娘子莫要后悔。”

后半局,萧墨洵步步紧逼,沈月芝愈发吃力,无处遁逃。

终是胜负分明。

“殿下棋高一着,臣妇认输。”

她轻声问,“不知殿下欲取何物为注?”

他贵为太子,她不过一后宅妇人,着实不知自己何物能入得了他眼。

萧墨洵起身,缓步踱至她面前。

沈月芝亦随之站起,却被他迫得后退半步,背脊轻抵亭柱。

身前的男子并未说话,只抬手探向她云鬓,指尖掠过青丝,取下那支工艺粗简的桃木簪。

“殿下……”

沈月芝慌忙抬手欲阻,“这木簪……乃臣妇自行雕琢……甚是粗糙,并非稀罕之物,岂能……”

“孤倒觉着它典雅别致。”

萧墨洵截断她的话,一双桃花目似有深意地凝视着她,声音放缓,

“稀罕得很。”

而后又补充一句:“皇妹最喜收集发簪,应当看中你的手艺,正巧送予她。”

沈月芝低头未语。

萧墨洵轻轻一笑,将木簪纳入怀中,动作间襟袖带起一阵清冽松香。

簪身微凉,贴着他心口衣料,却似蕴着她发间温存。

他退开两步,神态矜贵疏离:

“下月初六皇子们在云台山举办春日围猎,阿煜奉命伴驾。听闻沈娘子胞妹喜好骑射,乃女中豪杰,届时,你们一并前去可好?”

沈月芝点头:“谢殿下恩典。”

萧墨洵:“宫中还有事,孤先行一步。”

“恭送太子殿下。”

*

回宫的轿辇上,轿帘随着行进轻轻晃动。

光影流离间,萧墨洵自怀中取出那支桃木簪。

他指尖抚过光滑的簪身,静静凝视。

良久,将它缓缓贴近鼻尖。

一缕熟悉的馨香幽然萦绕,仿佛心中所想之人就在身侧。

旁人之妻又如何?

夺来便是。

曾为人妇又有何妨?

日后只需以他之息夜夜相覆,那些浊秽之气自会散尽。

他唇角无声牵起一抹深意,将木簪收回襟前,眼底暗澜微涌。

*

沈月芝甫回正院,荷塘畔赏鱼的曹氏已远远瞧见她的身影。

徐婉晴正倚在曹氏身侧,拈着鱼食漫撒池中,引得锦鲤簇簇争跃。

沈月芝只作未见,步履匆匆欲过回廊,却被曹氏一声唤住:

“月芝,上前来。”

她只得转身趋步至曹氏跟前,垂首道:“孙媳请祖母安。”

徐婉晴停了手中动作,斜睨她一眼,轻摇曹氏衣袖:

“祖母您瞧,她如今路过连问安都省了!定是方才得了太子回护,便自觉有了倚仗,竟敢这般轻狂!”

沈月芝眸光清泠扫向她:

“殿下秉公持正,有何不妥?倒是徐家家事,你却闹到东宫跟前,平白惹殿下烦忧,徒叫外人笑我徐氏门庭失和。”

徐婉晴霎时涨红了脸,强词夺理道:

“你不过仗着太子偏袒罢了!他肯为你说话也只是看二哥的情面!”

“无论看谁的情面,错终是在你。”沈月芝语声平静,“既已认错赔礼,此事便当了结,何苦再作纠缠?”

徐婉晴辩她不过,气得纤足一跺:

“那赔礼不过权宜之计!你别以为得了殿下几句偏袒,便能在徐家挺直腰杆!二哥早已厌弃你,你又无所出,如今燕姑娘也怀了徐家骨肉,我倒要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话音未落,曹氏已缓声开口:

“晴儿,你也收收性子。月芝有句话说得是,家丑不外扬,此事告予太子确损徐家颜面,你已及笄,当知轻重。”

徐婉晴不料祖母竟会训斥自己,怔然唤道:“祖母……”

曹氏却不理会,只凝目于沈月芝,声色俱厉:

“月芝,你今日对长辈不敬,现可知错?”

沈月芝眼帘微垂,声线却稳:

“孙媳愚钝,不知错在何处。”

曹氏手中佛珠倏然一紧:

“你出言顶撞,又对晴儿动手,若非殿下今日在此,老身早该施家法惩戒,你竟还敢说不知错?”

“是三妹空口白牙诬陷在先,祖母不辨是非在后。”

沈月芝抬眼,眸光澄澈,语气倔强,

“若论有错,亦非孙媳一人之过。”

“你……”

曹氏气结,指节发白地攥着珠串,

“冥顽不灵!原本想着你若肯认错,此事便作罢,既你无心悔过,执意讨罚——”

她环视庭院,冷声道,“那今日便将这整个庭院洒扫干净,不做完不得歇息!”

徐婉晴闻言,颊边绽开一抹得色,轻声道:

“沈月芝,往日是待你太过宽容,才纵得你忘了身份,如今正该让祖母好好教教你,何谓规矩分寸。”

话音刚落,忽有一枚石子自暗处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击中她颊边。

她痛呼一声,慌忙抬手掩住半面,蹙眉四顾,厉声道:

“谁?!竟敢暗中伤人?!”

周遭寂寂,并无人影。

徐婉晴咬牙怒叱:“若让我知晓是谁,定不轻饶!”

厢房檐角阴影处,有一女子悄悄探出半张面容,唇边噙着一点泠泠笑意。

她指间拈着又一粒石子,腕底轻转,这回对准了下方的曹氏——

只听细微风声掠过,曹氏鬓边银丝应声散乱。

眼见二人恼怒四顾的狼狈模样,女子心满意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廊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