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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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红烛摇曳。

沈月芝原以为今夜终究难逃与徐庭煜同宿一室,却不曾想,事到临头,他竟猛然顿住。

自边关归来后,徐庭煜便觉体内常有一股无名燥火灼烧,欲望较之以往炽盛许多。

可偏每每面对她时却颓然不振,空余满心焦灼,半分也使不出力。

此事难以启齿,更恐她察觉端倪,他便索性搬去别苑独居。

沈月芝看他停下,心想他应是恢复了冷静,轻声问道:

“煜郎,你……方才怎么了?”

徐庭煜垂眸瞥见自己不争气的身子,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随即霍然掀被起身,胸腔里憋闷的那股邪火化作一声低吼:

“滚!”

沈月芝正自惶惑,被他吓得肩头一颤,柔声唤:“煜郎……”

他却不耐至极,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让你滚!聋了吗?”

沈月芝面上一白,眼底迅速盈满惊愕与委屈。

她咬了咬下唇,默默拢好微乱的衣襟,步履匆匆地退出了房门。

夜风微凉。

回园子的路上,沈月芝眉头深蹙,满腹疑云。

徐家尚未发达之时也是小门小户,是徐老爷从军后战功赫赫,有幸得皇帝赏识才一路飞升。

她与徐庭煜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最懂彼此的脾性。

徐庭煜虽潇洒不羁,但对她向来温和以待,何曾这般疾言厉色?

为何去了一趟边关,竟似脱胎换骨,宛如两人?

这重重疑问萦绕心间,直至她疲极昏沉睡去。

*

翌日,东宫。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长窗,洒在临水的亭台之中。

太子萧墨洵一身月白常服,坐于古琴之后,修长手指拨弄琴弦,泠泠之音如流水泻出,面色却是一片莫测的平静。

侍卫岁禾轻移莲步,近前低声禀道:

“殿下,沈珩已在颍州安然赴任,诸事皆已安置妥当。”

琴音未歇,萧墨洵目光仍落在弦上,语气清淡:

“传谕下去,沈珩初履新职,着人好生照拂。”

“是。”

他略一顿,转眸望向另一侍卫贺寒:

“昨日孤离去后,阿月在徐府境况如何?”

贺寒与岁禾皆是随侍已久的心腹。

岁禾虽是女子,却轻功卓绝,身手不凡,贺寒武艺平平,胜在性情敦厚,自萧墨洵未登储位时便已追随在侧。

贺寒稍作迟疑,答道:“徐老夫人罚她洒扫庭院。”

萧墨洵指尖一顿,一个略显沉郁的音符跳出。

他缓缓停下,抬起眼,眸色微凉:

“那老妪年近古稀,倒愈发会折腾了。”

贺寒低首:“终究是徐府家事,殿下……不便明面插手。”

“听闻那老妪口味刁钻,自她那扬州带来的旧厨病故,府里接连换了数个,皆不合其意?”

萧墨洵接过侍女奉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贺寒:“是,徐老夫人籍贯扬州,于饮食一道向来挑剔。”

萧墨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去扬州寻个技艺精湛,头脑又灵光的厨子,先安置于京城上好的酒楼中,大肆宣扬一番。待声名渐起,再设法命人引荐入徐府,便可顺理成章。之后就要他每日做些性味相克的食物……仔细着,莫亲自露面,以免被人瞧出破绽。”

贺寒心头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萧墨洵轻啜一口清茶,语气平淡无波:

“她年老体衰,也该寿终正寝了。”

贺寒背脊生寒,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告诉那厨子。”

萧墨洵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若让那老妪活过一年,他的性命,也就不必留了。”

贺寒肃然:“是。”

萧墨洵理了理袖口,似随口问道:

“安排进徐府的人,可曾按时给徐庭煜下药?”

贺寒:“每日皆按殿下吩咐行事,未曾间断,不过……这寸灰之毒药性虽缓慢,却极其猛烈,微量便会令人虚乏致死,殿下又赠了他含有此毒的香囊,属下怕太快会惹人怀疑……”

萧墨洵淡淡道:“徐庭煜自幼习武,身体健于常人,你都下毒那么久了药效却甚微,照此恐怕要等上个一年半载,孤可没有这耐心。”

言罢,他目光转向亭外一池春水,看似随意:

“昨夜,徐府可有异动?”

贺寒喉结滚动,略有踌躇:

“确有一事……只是……”

萧墨洵转回视线,眸光倏然转寒:

“说。”

贺寒硬着头皮道:“昨夜,沈娘子……去了徐庭煜所居别苑,而后屋内烛影摇动,隐约有……男女纠缠之影,并闻细微声响……”

“咔嚓”,萧墨洵手中名贵的瓷盏竟被捏出一道裂痕,眼底妒意横生:

“不是还下了一味‘逍遥禁心丸’吗?那药会令他在面对心仪女子时不能人道,他们早已分房而居,为何会……”

随后,他语气沉下来,冷言追问,

“你确定是她主动去找徐庭煜的?”

贺寒声音渐低:“是……”

得到肯定回答后,萧墨洵指节用力至泛白,眸中寒意瘆人:

“徐庭煜已那般相负,她居然还……”

贺寒:“恕属下直言,他们二人毕竟青梅竹马,感情颇深……殿下虽用手段令徐庭煜性情大变,但这转变并非出自他本心,实在过于突兀……沈娘子兴许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萧墨洵愈加恼怒,不由音调拔高:

“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罢了,凭何能耐?!”

贺寒连忙道:“殿下息怒,沈娘子寻他应是有事相商……据闻,徐庭煜似强行为之,沈娘子并非情愿……且不过片刻,沈娘子便匆匆离去,料想……并未真正成事……”

“并未真正成事?”

萧墨洵冷笑一声,猛地将裂盏掷于地上,碎片四溅,

“祁玄礼不是说,服了那‘逍遥禁心丸’,便欲望炽盛如中媚药,夜夜需女子疏解,否则痛苦难当,唯独面对心爱之人时无能为力……为何他们还……”

他胸膛微微起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与平日里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

“传祁玄礼觐见。”

太监慌忙通传,不多时,身着道袍的国师祁玄礼便匆匆赶来。

他面上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叩拜道: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萧墨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令人不寒而栗:

“国师的药,似乎并未万全?孤记得曾叮嘱过,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

起初,他只想让徐庭煜再不能碰沈月芝便罢。

是祁玄礼献计,称可炼制“逍遥禁心丸”,使男子服后**焚身,不得不流连青楼楚馆,否则便受焚身之苦,然独独在心爱女子面前形同废人。

如此,徐庭煜不仅碰不得沈月芝,更会因纵情声色而令沈月芝彻底心寒,夫妻情断。

萧墨洵觉此计甚妙,便准他炼制。

如今听闻昨夜之事,只觉嫉恨交加,怒火中烧。

祁玄礼伏地急辩:“殿下明鉴!此药乃微臣精心炼制,绝无纰漏啊!定是那徐庭煜体魄异于常人,或是他对夫人早已情变……”

“够了。”

萧墨洵轻轻打断,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毛,

“祁玄礼欺君罔上,办事不力,拖下去,赐死。”

祁玄礼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连连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微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萧墨洵不再看他,只对贺寒抬了抬下巴。

两名侍卫即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求饶的祁玄礼拖了下去。

待那哀嚎声远去,萧墨洵方重新看向贺寒,面上竟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是眼底依旧冰凉:

“孤如此处置,你以为如何?”

贺寒躬身,谨慎答道:“殿下圣裁,属下不敢妄议。”

对于萧墨洵的杀伐果决,他早就习以为常。

世人皆道今上太子温润如玉,秉性宽厚,唯亲近者方知,他为稳踞东宫足下踏过几重尸山,几道血海。

昔年夺嫡,刃下亡魂无数,为笼络朝臣,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太尉有女卫清歌,心悦萧墨洵久矣。

明眼人皆知,若娶此女便得半朝倾助,于夺储位大有益处,然萧墨洵却始终无动于衷。

卫清歌情急,遂设药酒蓄意相诱,孰料萧墨洵非但不惑,反拔剑直刺,红颜立时殒命。

太尉痛失爱女,然此事关乎闺阁清誉,终究不便声张,只得咽血隐忍,自此转投九皇子麾下。

在贺寒眼里,萧墨洵表面和颜悦色,实则冷心冷情,恐怕普天之下能让他乱了方寸的唯有沈月芝一人。

萧墨洵见贺寒谨慎模样,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宫阙飞檐:

“祁玄礼是老九的人,若非他会炼制逍遥禁心丸,孤岂会留他到现在?”

贺寒微惊:“他是九皇子安插的眼线?”

“老九觊觎东宫之位,非止一日。”

萧墨洵缓缓道,“他乃嫡出,才具亦不俗,本是储君的合宜人选,而孤非嫡非长,先前还患有眼疾……他岂能甘服?知孤喜好寻丹问药,便遣来精于此道的祁玄礼设计接近,欲对孤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