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挣到钱,是那些钱送到他面前,他亲手推开了。他这人,
怎么说呢,死板,固执,认死理。他妈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爸说他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他不生气,嘿嘿一笑,说:“我这叫有原则。
”原则这东西,年轻的时候是好听的词,老了之后就是扇脸的巴掌。他是1968年生人。
那年代,名字都带着时代印记,建军、建国、卫东、红卫,满大街都是。他爸是铁道兵,
修铁路的,从东北修到西南,从西南修到西北,一年到头在工地上。他妈带着他,
跟着他爸走。所以赵建军从小就在很多地方呆过。吉林、四川、云南、青海、甘肃,
换一个工地,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学校。小学换了四所,初中换了三所,刚跟同学混熟,
又要走了。他妈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根。他说:“怎么没根?我脚底下就是根。
”他妈气得打他,他跑了,跑出去跟刚认识的小伙伴玩泥巴。也正因为这样,他认识的人多,
朋友也多。天南海北,哪儿都有他认识的人。走的时候他爸说,到新地方别怕生,多交朋友。
他交朋友的本事是天生的。到一个新学校,第一天就能跟人混熟,第三天就有人请他吃冰棍,
第五天就有人跟他拜把子。他大方,不抠门,有什么分什么。
他妈给他带的炒面、咸菜、煮鸡蛋,他全分了,自己饿肚子。
他妈骂他:“你怎么不把裤衩也分了?”他说:“裤衩分了就光腚了。”他妈气得说不出话。
他这人话也多。不是那种烦人的话多,是那种热闹的话多。到什么地儿都能跟人聊起来,
跟卖菜的聊,跟修鞋的聊,跟火车上对面的陌生人聊。他能从东北的酸菜聊到四川的腊肉,
从青海的牦牛聊到云南的菌子。聊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乱飞。他爸说:“你这嘴,
将来能靠这个吃饭。”他说:“那我去说相声。”他爸说:“说相声也得有文化。
”他说:“那我先去学文化。”然后就没下文了。他这人,说一百句,九十九句是废话,
但那一句有用的,你也舍不得删。1983年,他十五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不是笨,
是根本就没怎么上过学。跟着他爸到处跑,学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块,数学学了一元一次方程,
物理学到摩擦力就换学校了,化学连元素周期表都没背全。考试的时候,语文还行,
作文写得天花乱坠,数学就完了,选择题靠蒙,填空题靠猜,大题靠抄同桌的。
同桌也不比他强多少,俩人互抄,抄到最后,一个考了38分,一个考了41分。
他爸说:“要不复读一年?”他说:“不复读。我要挣钱。”他爸说:“你挣什么钱?
”他说:“我什么都能干。”他爸叹了口气,没说话。他爸在工地上给他找了个活,
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一块五。他干了一天,手上磨了四个泡,肩膀肿了,腰直不起来。
晚上躺在工棚里,闻着汗味、烟味、脚臭味,听着工友们打呼噜、说梦话、磨牙,
他想:这日子,得干到什么时候?干了三个月,他跑了。不是受不了苦,是觉得没意思。
他跟他爸说:“我要去做生意。”他爸说:“你做什么生意?”他说:“倒腾点东西。
”他爸说:“你有本钱吗?”他说:“没有。”他爸说:“那你倒腾什么?
”他说:“先借点。”他爸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就这些,赔了别找我。
”他拿着五十块钱,去了集市。看见有人卖袜子,十块钱一打,卖十五。他买了一打,
找了个地儿摆摊。他不会吆喝,就蹲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半天,没卖出去一双。
旁边卖鞋垫的大爷看不下去了,说:“你得吆喝啊。”他说:“我不会。
”大爷说:“你学我——鞋垫,鞋垫,纯棉的鞋垫,两块一双,五块三双!
”他跟着学:“袜子,袜子,纯棉的袜子,十五一打,三十三打!”有人笑了,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买了一打。那天他卖了四打,挣了二十块。高兴得不行,
回去跟他爸说:“你看,挣钱了。”他爸说:“明天呢?”他说:“明天接着卖。”明天,
他进了两打袜子,卖了一天,卖了三打。后天,集市上又多了两个卖袜子的,价格比他便宜,
他卖不动了。他想了想,改卖手套。手套卖了两天,又有人跟风。他卖围巾,卖帽子,
卖暖水袋,什么都卖,什么都有人跟风。他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不行,是他没本钱。
别人进货一卡车,他进货一麻袋,别人批发价两块,他进货价三块,他卖四块,
别人卖三块五,他就完了。他说:“等我攒够本钱,我也进一卡车。”可他攒不够。挣一点,
花一点,交朋友要花钱,喝酒要花钱,他大方,朋友来了,他抢着买单。他妈说:“你这样,
一辈子也攒不下钱。”他说:“朋友重要还是钱重要?”他妈说:“钱重要。
”他说:“你那是老思想。”1985年,他十七岁,认识了一个人。这人姓孙,
比他大十岁,在供销社上班,手里有批条。那年头,有批条就是有货源,有货源就是有钱。
老孙能弄到自行车、电视机、缝纫机,都是紧俏货。老孙跟他说:“建军,你帮我跑跑腿,
我给你提成。”他说行。他跟着老孙跑了半年,
学会了怎么进货、怎么出货、怎么跟人谈价钱。老孙说:“你小子有天赋,将来自己干。
”他说:“我哪有本钱?”老孙说:“先从小做起。”1986年,机会来了。
老孙说有一批电视机,从南方弄过来的,日本货,便宜,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
问他干不干。他说干。老孙说:“你有多少钱?”他把攒的两千块全拿出来,
又跟朋友借了一千五,凑了三千五。老孙说:“够了,你拿五台。”那批电视机到了,
他连夜去提货。打开箱子一看,是电视机,但牌子不对,不是日本的,是国产的,
而且质量有问题,屏幕有雪花。他懵了。老孙说:“没事,能卖,便宜点就行。”他犹豫了。
他这人,别的地方大方,但涉及到“骗人”的事,他死板得很。他说:“这不行,这是坑人。
”老孙说:“怎么是坑人?便宜货就是这样的。”他说:“那也不行,我不能卖假货。
”老孙说:“这不是假货,是次品。”他说:“次品也是坑人。”他把电视机退了。
老孙说:“你傻啊?多少人想买还买不着呢。”他说:“那我不挣这个钱。
”老孙气得骂他“死脑筋”。他跟老孙掰了。那三千五,他赔了一千。朋友的钱,
他用自己的工资还了,还了一年。他爸说:“你后悔不?”他说:“不后悔。挣那个钱,
心里不踏实。”他爸没说话,点了根烟。1988年,他二十岁。那年他爸转业了,
分到鞍钢。全家从青海搬到辽宁鞍山,一个靠钢铁吃饭的城市。他爸说:“你也进厂吧,
铁饭碗,稳当。”他说:“行。”进了鞍钢,当了一名轧钢工。鞍钢,
那是他待得最长的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多年。轧钢这活儿,苦,累,脏,热。
夏天车间里四十多度,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冬天好一点,
但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后背发凉。他的师父姓孙——又一个老孙——五十多岁,
干了一辈子轧钢。孙师父话不多,教他怎么看温度、怎么调速度、怎么判断厚度。他学得快,
三个月就能独立操作了。在厂里,他人缘好。为啥?大方。谁找他换班,行。谁找他借钱,
行。谁找他帮忙搬家,行。他从不拒绝人。工友们叫他“赵大拿”,意思是啥都能干,
啥都愿意干。他听了嘿嘿笑,说:“别叫我赵大拿,叫我赵雷锋。
”但他在厂里也有名声不好的地方——嘴太碎。干活的时候嘴不停,吃饭的时候嘴不停,
开会的时候嘴也不停。领导在上面讲话,他在下面跟旁边的人嘀咕,领导瞪他一眼,
他闭嘴三秒,又开始嘀咕。领导说:“赵建军,你有话上来说。”他站起来,说:“领导,
我觉得您刚才说的那个……”领导说:“坐下!”他坐下了,嘿嘿笑。1992年,
他二十四岁。那年,厂里有人开始下海。有个工友,姓刘,比他大两岁,跟他说:“建军,
咱俩去南方吧。深圳、广州,机会多。”他犹豫了。他这人,嘴上说得热闹,
真到做决定的时候,就犹豫。他说:“南方人生地不熟的,去了干啥?
”老刘说:“干啥都行,倒腾服装、电子产品,什么都行。”他说:“我没本钱。
”老刘说:“先打工,攒了本钱再干。”他说:“那万一赔了呢?”老刘说:“你这个人,
前怕狼后怕虎。”他说:“我不是怕,我是……”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是怕,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鞍钢这个铁饭碗,舍不得刚交的一帮朋友,舍不得食堂的锅包肉。老刘走了。
去了深圳。后来听说在那边做电子生意,赚了不少钱。再后来,没消息了。1993年,
又一个机会。有个朋友,姓王,在南方倒腾服装,跟他说:“建军,我这边缺人手,
你来帮我。一年保底三万。”三万!他在鞍钢一年才挣两千多。他心动了。
他跟老婆说:“我想去。”他老婆李秀英说:“去什么去,孩子刚出生,你走了谁管?
”他说:“你管。”李秀英说:“我一个人管不了。”他想了想,没去。后来他听说,
老王那几年赚了几十万。他不后悔,他说:“孩子要紧。”但这话,他说的时候,
声音低了一些。1994年,儿子赵阳出生了。他高兴得不行,抱着儿子在产房外面转圈,
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我儿子,八斤六两!”护士说:“你小声点!”他嘿嘿笑,
声音小了一点,但还在说。他给儿子取名叫赵阳,希望他阳光、开朗,
不要像自己这样——死板、固执、嘴上跑火车但关键时刻掉链子。儿子小时候,
他最喜欢抱着儿子出去显摆。去公园,去商场,去菜市场,见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子!
”人家说:“长得像你。”他说:“那当然,我儿子能不像我?
”人家说:“你儿子比你好看。”他说:“那当然,我老婆好看。
”他老婆李秀英比他小两岁,在百货大楼卖衣服。个子不高,圆脸,爱笑,说话嗓门大。
第一次见面,她问他:“你是鞍钢的?”他说是。她说:“好单位。”然后笑了。
他就喜欢她笑。她一笑,他啥都忘了。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婚房,跟父母挤在筒子楼里。
五十平米,隔成两间,他们住小间,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就满了。
李秀英不嫌弃,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了一盆仙人掌。他问:“为啥养仙人掌?
”她说:“好养活,不用你操心。”他嘿嘿笑,说:“我也是,好养活。”1998年,
他三十岁。那年,国企改革,下岗潮来了。鞍钢虽然没有像东北其他国企那样大规模裁员,
但也开始“减员增效”。车间里走了不少人,有的是买断工龄,有的是内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