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渊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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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燃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从青石地砖渗进单薄囚衣,顺着骨缝往骨子里钻,喉咙里干得冒火,每咳一声都带着铁锈味。他勉强抬眼,昏黄的油灯在诏狱的风里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潮湿的墙上,像一截快被风吹断的枯枝。

不过三日,他便从人人称羡的少年天才,成了通敌叛国的钦犯。

罪名是私通海外蛮夷,欺君罔上。

起因是三个月前,皇上下旨命周尚书亲率船队,远赴蓬莱仙岛求取长生不老药。浩荡船队出海时,满朝文武都来相送,父亲站在船头,一身绯色官袍被海风猎猎吹起,回头看他的眼神,带着他当时不懂的沉重。

可船队行至半途后再也不见踪迹,一个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出来,三十艘大船尽数倾覆于深渊,随行三百余人仅一人生还。

但没有带回蓬莱仙岛的踪迹,长生不老药的影子更是一点都没见到。

于是有心人趁机进谗言,说周尚书根本无心求药,是带着船队投奔了海外敌国。

更有甚者说周家早就暗中勾结逆党,这一趟出海不过是金蝉脱壳的幌子。

皇帝不问青红皂白,一道抄家圣旨下给都尉,周家男丁入狱,女眷发配。昨日午时,他隔着囚栏眼睁睁看着平日里温厚善良的老仆被拖出去,再见时已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那所谓的通敌书信全是凭空捏造,他们把周府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动用私刑拷打周星燃,可他连听都未曾听过。

“吱呀”一声,牢门被推开,脚步声砸在地上的声音带得周星燃心里都下沉了几分。

满身血污的周星燃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这三天只有镇北侯李修立来过,总能精准把握在他最狼狈的处境出现。

靴底荡起地下的尘土,停在他面前。

周星燃缓缓抬眸,盯着对面那双平静沉稳的脸,那人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哪怕入这污秽诏狱,周身的矜贵也半分未减,如今手握京畿兵权更给他平添几分少年意气。

“周秀才倒是硬气,挨了三十杖还能坐得住。”李修立的声调听不出半分情绪,目光轻蔑扫过他囚衣上干涸的血渍,停在他略带窘迫的眼睛上。

周星燃撑着墙想站起来,背上的伤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再抬眼时,眼底无半分乞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意:“侯爷大可不必来看我周家笑话,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父亲一生刚正从不结党营私,求药之事本就是皇命难违,海上风浪更是天灾,何来通敌一说?

这事背后定然牵扯甚广,他区区一个秀才,连他们的棋盘都上不了。

可他不甘心,周家满门百余口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李修立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痛快?明日午时问斩,你周家满门后日押送刑场,不用我给你们这个痛快。”

周星燃指尖死死扣住手上的铁链,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可亲耳听见还是愤怒至极,喉间涌上来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李修立的眼一字一句问:“侯爷既然来了,想来不是只看着我去送死。有话不妨直说,我如今这般境地还有什么可图的?”

李修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没想到他这般快便沉住气。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递到周星燃面前:“今夜子时,往西出城。”

周星燃看着那枚令牌,心下惊疑交加。

李修立与父亲向来不和,甚至偶尔在朝堂上还因政见争得面红耳赤,怎么会突然出手救他?

他知道其中定有蹊跷,可如今他已无路可走了:“侯爷要我做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皇城里,命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要拿出点什么别的来换的。

李修立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尘:“本侯要你三年之内入吏部,站稳脚跟查清蓬莱岛的秘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应了,本侯只能保你本家无恙,其余人我伸不了手;你若不应,今日本侯就当看了一场热闹。”

他看着那枚普普通通的青铜令牌,想起被抄家时母亲抱着年幼的弟弟,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咿咿呀呀叫着哥哥。

“我答应你。”

李修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门再次被关上,重归死寂。

周星燃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可他却觉得,那点疼比背上的伤更清晰,也比心底那股被死亡包裹的绝望更清晰。

寒风吹过囚窗,油灯闪烁了几下终究还是没灭,映着少年眼底重新浮现的坚定。

子时的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诏狱的屋顶上噼啪作响。

周星燃靠在囚牢的角落里,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的青铜令牌被他攥得发烫。

背上的杖伤疼得他冷汗直流,他咬着布巾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目光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

方才李修立走后,他便借着微弱的光,将令牌藏在了发髻之中,又用囚衣的布条将自己的手腕脚踝细细缠紧,做好了随时逃亡的准备。

他不知道接应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李修立的安排是否稳妥,他只能赌,赌这唯一的生机。

忽然,一阵极轻的开锁声传来。

细若蚊蚋。

若不是这诏狱太过安静,根本听不见。

牢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折叠的油纸静静躺在地上。周星燃心头一跳,爬过去捡起油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潦草一字:西。

他不敢耽搁,忍着背上剧痛,猫着腰溜出牢门。诏狱的守卫不知被什么法子引开,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雨穿堂而过的呼啸声。他凭着记忆往西侧偏门摸去,雨水打湿了他的囚衣,冷得他牙关打颤,背上的伤口被雨水一泡,疼得他眼前发黑。

好不容易摸出诏狱,京城的街道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雨幕茫茫,将天地晕染成一片墨色。他辨清方向,朝着城西狂奔,身后隐约传来官兵的呵斥声与马蹄声——追兵,还是来了。

“快!仔细搜!别让那周家余孽跑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周星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跑得更快,慌不择路间一头撞进了城郊的竹林。

竹林遮天蔽日,竹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长满了青苔。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口裂开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刚想扶着竹子喘口气,身后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却已追到了竹林外。

“他肯定跑不远!给我搜!把这片竹林翻过来!”

周星燃脸色惨白,转身想往竹林深处躲,脚下却猛地一滑,整个人朝着斜坡下滚去。

“砰”的一声,他摔在一堆厚厚的落叶上,疼得他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现身,像从天而降的神明,猝不及防地落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