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棠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脚步杂沓,还夹着说话声——
“太太听说大**醒了,特意命我过来瞧瞧,怎么着,林嬷嬷这是要拦在门口?”
那声音尖细,带着笑,但笑里藏着刺。
纪云棠睁开眼。
林嬷嬷已经挡在门口了,声音不卑不亢:“刘嬷嬷说笑了,老奴哪敢拦您。只是姑娘刚醒,身子还虚着,太医说了要静养——”
“哟,林嬷嬷这是拿太医压我呢?”刘嬷嬷笑声更尖了,“我也是奉太太的命,来看看大**到底怎么样了。怎么,大**醒了,连见都不让我们见?这传出去,还当太太虐待嫡女呢。”
林嬷嬷噎了一下。
纪云棠撑着床沿坐起来。
身子还是软的,但比早上好了些。她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她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时辰。
“白芷。”
白芷一直守在床边,听见喊赶紧凑过来:“姑娘,吵着您了?”
“外面谁来了?”
白芷脸色不太好,压低声音:“太太身边的刘嬷嬷,还带了两个小丫鬟,说是来探望姑娘的。林嬷嬷拦着呢,但那个刘嬷嬷——”
“让她们进来。”
白芷一愣:“姑娘?”
“让她们进来。”纪云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二次。开门。”
白芷咬了咬嘴唇,还是跑去开门了。
门一开,先进来的是声音。
“哎呀呀,大**可算是醒了!太太这几天担心的呀,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天天念叨着——哟!”
刘嬷嬷跨进门,看见靠坐在床上的纪云棠,话头一顿。
那眼神……
怎么说呢,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大**以前见了她们这些太太身边的人,总是低着头,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有点怯。可现在——
纪云棠就这么靠在引枕上,看着她。
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但就是看得人心里发毛。
“刘嬷嬷。”纪云棠先开了口,声音还是虚的,听着像大病初愈,“太太费心了。”
刘嬷嬷回过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大**说的哪里话,太太是您的母亲,关心您不是应当的嘛。”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睛却四处乱瞟,从床边的药碗瞟到桌上的茶盏,又瞟到林嬷嬷站的位置,最后落在纪云棠脸上,仔仔细细打量。
“大**这气色,瞧着是好多了。前两天那会儿,可真是把太太吓坏了,连夜让人去请太医呢。”
“是吗。”纪云棠语气平平,“那多谢太太了。”
刘嬷嬷笑容不变,手往后一伸,跟着来的一个小丫鬟赶紧递上一个食盒。
“太太特意吩咐小厨房给大**炖的燕窝粥,说大**身子虚,得好好补补。来来来,趁热喝了吧。”
林嬷嬷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放下吧。”纪云棠说。
刘嬷嬷一愣。
她以为大**会推辞两句,或者让丫鬟先尝一口,毕竟……那什么。
可大**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放下吧”,然后就没下文了。
“大**不趁热喝?”刘嬷嬷试探着问,“这燕窝凉了可就腥了。”
纪云棠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刘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我知道了。”纪云棠说,“刘嬷嬷还有事?”
这是……赶人?
刘嬷嬷当了二十年嬷嬷,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她真没见过。
以前的大**,哪次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敢摆在脸上。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刘嬷嬷干笑两声,“大**好好歇着,老奴这就回去给太太复命。大**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派人去跟太太说,可千万别客气。”
“嗯。”
没了?
刘嬷嬷等了两秒,确定大**真的只说了一个“嗯”,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她咬了咬牙,行了个礼,带着两个小丫鬟退出去了。
门一关,白芷第一个蹦起来。
“姑娘!您看见没有!那个刘嬷嬷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白芷!”林嬷嬷瞪她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纪云棠没笑。
她看着那个食盒。
“林嬷嬷。”
“老奴在。”
“这燕窝,你怎么看?”
林嬷嬷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走过去拿起食盒,打开盖子闻了闻。
“姑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她压低声音,“太太送来的东西,还是小心为上。”
“嗯。”纪云棠点头,“收起来,别动。”
白芷在旁边眨眨眼:“姑娘,您是怀疑这里面——”
“我不怀疑。”纪云棠说,“我只是不信任何人。”
白芷愣了一下,不知怎的,觉得这话从姑娘嘴里说出来,让人有点心疼。
以前姑娘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姑娘,别人对她好三分,她就掏心掏肺还十分。太太刚嫁进来那会儿,姑娘才六岁,太太哄了她几句,她就真把太太当亲娘了。
后来吃了多少亏,才慢慢知道怕。
可知道怕是一回事,变得这样……冷,是另一回事。
“姑娘。”白芷凑过去,小声道,“您别难过,奴婢在呢,林嬷嬷也在呢。”
纪云棠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眼神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我要保护姑娘”的傻气。
末世里,这种眼神她见过。
后来那些人,都死了。
“我不难过。”纪云棠收回视线,“刘嬷嬷走了?”
“走了走了,灰溜溜走的!”白芷又兴奋起来,“姑娘您没看见她那个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白芷。”林嬷嬷无奈,“你能不能稳重点?”
“奴婢很稳重啊!”白芷理直气壮,“奴婢这不是给姑娘解闷嘛!”
纪云棠嘴角动了动。
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白芷,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白芷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
她左右看看,虽然屋里就她们三个,还是压低声音凑过来。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太太这几天可没闲着——”
“说重点。”
“哦哦,重点就是——刘嬷嬷这几天往二**院子里跑得可勤了!昨儿个还送了一包袱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是什么。还有还有,前天下午,太太让人请了定国公府的顾夫人来府上,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丫鬟都给支出去了,谁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顾夫人。
顾明轩的母亲。
纪云棠在记忆里翻了翻,找到这位顾夫人的形象——四十来岁,打扮得雍容华贵,看人眼珠子往上翻,对原主从来都是淡淡的,但见了庶妹纪云萝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还有别的吗?”
白芷想了想:“还有就是,太太这几天心情好像特别好,昨儿个还赏了春杏一支银簪子。对了!奴婢听厨房的王婆子说,太太那边的采买,这几天买了不少好东西,什么燕窝啊人参啊,都是贵重的——”
“买给谁的?”
“这……奴婢不知道。”白芷挠头,“王婆子说是太太自己要用的,可太太平时也没这么舍得花钱啊。”
纪云棠没说话。
她靠回引枕,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起来——
王氏给庶妹送东西,还遮遮掩掩的。
王氏请顾夫人来府里,私下说了很久的话。
王氏心情好,还大手笔买补品。
王氏的女儿纪云萝,今年十五,正当婚龄。
而她这个“嫡女”的未婚夫顾明轩,跟纪云萝早就眉来眼去。
有意思。
“姑娘?”白芷见她不说话,有点担心,“您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纪云棠闭上眼,“林嬷嬷,那个帕子,明天找个可靠的大夫,验一验。”
林嬷嬷心头一凛:“姑娘的意思是——”
“验了再说。”纪云棠语气平静,“没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是,老奴明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白芷点了灯,把窗子关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林嬷嬷去张罗晚膳了,屋里就剩下纪云棠和白芷两个人。
“姑娘。”白芷蹲在炭盆边,拿火钳拨弄着炭,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您说,太太为什么要害您啊?”
纪云棠没睁眼。
“您碍着她什么了?您又不想争什么,对她那些儿女也没威胁,她就容不下您吗?”
白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平,带着点委屈。
不是为自己,是为姑娘。
纪云棠睁开眼,看着那个蹲在炭盆边的小丫鬟。
末世里,没有这样的人。
那里的人,只会计算——跟着你有没有活路,跟着你有没有肉吃。一旦计算的结果是“没有”,转头就能把你卖了。
可这个小丫头,明明什么都计算不了,明明跟着她这个“失势的嫡女”什么好处都捞不着,却还是傻乎乎地往前冲。
“白芷。”
“嗯?”白芷抬起头。
“往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白芷一愣,眼眶有点红:“姑娘,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纪云棠看着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没。”她说,“过来。”
白芷乖乖凑过去。
纪云棠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跟末世基地里拍那些新兵蛋子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白芷愣住,然后眼眶更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姑娘好久没这样拍过她了。
自从太太进门以后,姑娘就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跟她亲近。
可现在——
“姑娘。”白芷吸吸鼻子,“您放心,奴婢什么都听您的,您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您让奴婢打狗奴婢绝不撵鸡——”
“行了。”纪云棠打断她,收回手,“去把那个食盒收好,别让人碰。”
“是!”
白芷爬起来,抱起食盒,想了想又扭头问:“姑娘,那燕窝要是真有问题,咱们怎么办?”
纪云棠看着她。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落尽,屋里只剩下炭火的红光。
“怎么办?”纪云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
“当然是——”
“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