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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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灰烬沈渡舟记得自己十七岁之前的人生,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模糊,

但勉强还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眼。爸爸死了。肺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骨转移,

熬了四个月零七天,在一个下雨的凌晨咽了气。奶奶是在爸爸头七那天走的,

老人家坐在灵堂的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手里还攥着爸爸小时候的一张照片。

妈妈在奶奶下葬后的第三天收拾了行李,拖着那个红色的拉杆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但沈渡舟后来反复回忆,觉得那里面唯独没有愧疚。“渡舟,”她说,

“妈对不起你,但妈也得活。”门关上了。他听见拉杆箱的轮子在走廊地砖上滚动的声响,

越来越远,然后被电梯门“叮”的一声切断。那年他十五岁。舅舅是在一个月后出事的。

舅舅是他母系那边唯一还算关心他的人,隔三差五给他送钱送饭,骂他妈不是东西,

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舅在呢,舅管你”。结果因为一笔经济纠纷,被对方设局陷害,

判了八年。沈渡舟去监狱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舅舅瘦了一圈,眼眶通红,

反复说“你照顾好自己,等舅出来”。他点了点头,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

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个人住在爸爸留下的老房子里。房子很旧,

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像皮肤下面长了什么东西。

他每天上学、放学、做饭、洗碗、写作业、睡觉。日子像一条灰色的隧道,他走在里面,

看不见出口,但也没有回头路。变故发生在那年冬天。放学路上,

一辆逆行的货车撞上了他骑的自行车。他在ICU里躺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

右腿已经没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干干净净地截掉了。肇事司机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姓周,叫周德胜。事故认定他全责,法院判赔了一笔钱。周德胜在法庭上态度很好,

认错诚恳,赔偿款也准时到账。沈渡舟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的钱,每一张都带着血腥味。

周德胜给了他一笔钱,然后拿走了一条腿。沈渡舟装了假肢,花了很长时间重新学习走路。

每一步都疼,假肢和残端接触的地方磨出茧子,茧子破了,流了血,结了痂,

然后又磨出新的茧子。他咬着牙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他没有辍学。

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两百多名,又一点一点爬回来。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姓刘,心软,偷偷给他塞过几次钱,他都收了,用小本子记下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大学。不是什么名校,但够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踩进泥里的草,又弯弯扭扭地长了出来。二、笼中鸟大学二年级,

沈渡舟在一家咖啡馆做夜班**。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他的工作是擦桌子、洗杯子、拖地。咖啡馆在学校后门外的那条街上,灯光昏暗,

来的客人不多,但形形**。周瑾第一次来的时候,沈渡舟正在擦吧台。他推门进来,

带进一股冷风和古龙水的味道。他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很红,像某种剧毒的蘑菇。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

目光最后落在沈渡舟身上,停住了。“你是这儿的人?”周瑾问,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的。”沈渡舟回答,继续擦吧台。周瑾笑了笑,

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沈渡舟把咖啡端过去的时候,

他盯着沈渡舟走路的样子看了很久——那是一种不太自然但已经尽力自然的步态,

右腿微微僵硬,落地的时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斜。“你的腿怎么了?”周瑾问。

沈渡舟平静地说:“车祸。”周瑾没有再问。他喝了咖啡,付了钱,走了。

沈渡舟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一个有点没礼貌的、好看的年轻人。

但周瑾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是。他每次都在角落里坐着,点一杯咖啡,

然后看着沈渡舟干活。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更幽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橱窗外端详一件他打算买下的东西,

仔细地、耐心地、势在必得地。两周之后,周瑾递给他一张名片。黑色的卡片,烫金字体,

上面印着“周瑾”两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公司抬头。“我叫周瑾,”他说,

“周德胜是我爸。”沈渡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爸撞的我。”他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周瑾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所以我想补偿你。

”“法院已经判了。”“那是法院的事。这是我的事。”沈渡舟把名片推回去。“不用了。

”周瑾没有勉强。他把名片收起来,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让沈渡舟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的笃定。接下来的事情,沈渡舟后来回忆起来,觉得像一场缓慢陷入的沼泽。

每一步下沉都看似合理,等你意识到的时候,泥浆已经没过了胸口。

周瑾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在沈渡舟的教室门口等他下课,

开车送他回家;他在沈渡舟打工的咖啡馆消费,

每次都留下远超账单的小费;他给沈渡舟买新衣服、新手机、新的假肢配件,

价格昂贵得让沈渡舟不敢收。沈渡舟拒绝了很多次,但周瑾总有办法让他接受——“你拿着,

就当是我爸欠你的。”“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这点东西算什么,

你的一条腿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最后那句话让沈渡舟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周瑾在做什么。

他不是一个蠢人。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看见了悬崖,还是会往前走,因为你太累了,

太冷了,太想有一只手伸过来,哪怕那只手可能把你推下去。他开始和周瑾交往。

最初的几周,周瑾对他很好。那种好带着一种浓烈的、近乎灼热的占有欲。他给沈渡舟做饭,

给他**残肢,半夜醒来会摸他的脸确认他还在。他说“你是我的人”,

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沈渡舟告诉自己,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一个有钱的、好看的、对他好的男朋友,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人生了。

他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所有亲人,他没有资格挑剔。然后笼子的门关上了。

周瑾开始限制他的行动。不允许他打工,不允许他单独出门,不允许他回自己家,

不允许他和同学联系。沈渡舟的手机被换成了周瑾买的,里面所有的联系人除了周瑾本人,

都被删除了。“外面的人对你不好,”周瑾说,手指轻轻地梳理着沈渡舟的头发,

“只有我对你好。你不需要别人,你只需要我。”沈渡舟尝试过反抗。有一次他趁周瑾不在,

穿上衣服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发现门被反锁了。密码锁,从里面也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他不知道密码。周瑾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的玄关处,背靠着门,一言不发。

周瑾蹲下来,和他平视,表情温柔得近乎残忍。“你要去哪?”他问。“我要出去。

”“外面有什么好的?外面的人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爸死了,你妈跑了,你舅在监狱里,

你被车撞了,谁管你了?只有我管你了。”沈渡舟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周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事实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周瑾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抱到床上,解他的衣服。沈渡舟没有反抗。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一盏圆形的水晶灯,

灯光刺眼,他把眼睛闭上了。那是第一次。之后有很多次。有些是自愿的,

有些是半推半就的,有些是纯粹的强迫。沈渡舟学会了在自己脑子里建一堵墙,

把身体和意识隔开。身体在承受什么,他不去想,不去感受,只是等它结束。

周瑾的温柔在得到他之后迅速变质,像切开后暴露在空气中的水果,从边缘开始腐烂。

他的占有欲变成了控制欲,控制欲又变成了施虐欲。

他开始在性事中加入暴力的成分——掐脖子、捆绑、用皮带抽打。

沈渡舟身上经常带着淤青和伤痕,新的覆盖旧的,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悲惨地图。

沈渡舟想过逃走,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周瑾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

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都装了摄像头,

甚至在他的假肢里藏了一个追踪器——这件事沈渡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你跑不掉的,

”周瑾有一次在他试图逃跑后,一边给他手腕上的伤口上药一边说,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三、深渊周瑾的变态是逐步暴露的,像一个洋葱,剥开每一层都让人更加恶心,

但你不知道最里面是什么,直到你剥完为止。那天是沈渡舟被囚禁的第四十三天。

周瑾带了三个人回来。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着讲究,笑容得体,

看起来像是周瑾的某种朋友。沈渡舟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周瑾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渡舟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不要,”他说,声音发抖,“周瑾,不要。”“你爱我的,

”周瑾说,手指轻轻地摸着他的脸,“你爱我就应该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对吗?

”“这不是爱。”“这就是我的爱。”那三个人站起来,向沈渡舟走过来。

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一种被允许的、有恃无恐的欲望。

沈渡舟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假肢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跄着往后退,

后背撞上了墙壁。周瑾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像在欣赏一场他精心编排的演出。“别弄坏了,”周瑾说,抿了一口酒,“他是我最喜欢的。

”后来的几个小时,沈渡舟的身体和意识彻底分裂了。他感觉自己在天花板的高度往下看,

看见一个蜷缩在地板上的、残缺的、**的身体,像一只被踩碎的甲虫。那个身体在发抖,

在流血,在发出一些不像人类的声音。他觉得很远,远得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那些人走后,周瑾把他从地板上抱起来,放进浴缸里,用温水慢慢地冲洗他身上的痕迹。

他做得很仔细,很温柔,像一个修复师在清洗一件破损的瓷器。“你看,”周瑾说,

“只有我不会抛弃你。不管别人怎么对你,我都会要你。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你。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坐在浴缸里,水漫过他的残肢,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

他看着水面上漂浮的一缕血色,慢慢地弯曲成一个问号。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四、出逃逃出来的那天是个雨天。沈渡舟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做准备。

他偷偷藏了一些食物和水,

把生锈的指甲刀一点一点地磨断了卧室窗户上的防盗网——那扇窗户的防盗网因为年久失修,

有一根栏杆的底部已经锈蚀了。他每天晚上磨一点,把铁屑藏在枕头底下,

早上起来用纸巾包好冲进马桶。他还找到了假肢里追踪器的位置。

周瑾大概觉得他不会想到这一层,安装得很粗糙,就在假肢接受腔的内侧,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他用刀片把它撬出来,没有扔掉,

而是粘在了邻居家停在楼下的SUV的底盘上。那天晚上,周瑾出门应酬,

预计凌晨才会回来。沈渡舟等他走了之后,用磨断的那根栏杆撬开了窗户,翻了出去。

三楼的窗户,下面是草坪。他先把假肢扔下去,然后自己跳。落地的时候残端撞在了地上,

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他捡起假肢戴上,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

他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件——所有东西都被周瑾没收了。

他唯一的行李是一个超市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瓶水、几块饼干和一件从周瑾衣柜里偷出来的外套。他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城郊的一个小镇。雨水冲刷掉了他的气味和痕迹,至少他这么希望。

他在一个公共厕所里洗了脸,用外套擦干了身体,然后坐在镇子边上的一座桥下面,

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几口水。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沿着公路一直走,白天走路,

晚上睡在桥洞、废弃的厂房、或者路边的绿化带里。他用捡来的矿泉水瓶接自来水喝,

从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有一次他在一个农贸市场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半箱被丢弃的面包,

虽然有些已经发霉了,但挑一挑还能吃。

他把那些面包藏在背包里——他在路上捡了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像藏着一笔巨大的财富。

走了大约一个星期,他在一个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门口,遇到了那个小女孩。她大概七八岁,

瘦得像一根火柴棍,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

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她还在一点一点地啃。沈渡舟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爸妈呢?”他问。小女孩看了他一眼,

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那种眼神让沈渡舟心里揪了一下——那不是孩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已经见过太多糟糕事情的人才有的眼神,

空洞的、不抱希望的、但又还没有完全死去的眼神。“我也没地方去,”沈渡舟说,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

沈渡舟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之一。“我叫沈渡舟,”他说,“你呢?”“林小枝。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好,小枝,以后你就跟着我。”林小枝是被拐卖的。

她后来断断续续地告诉沈渡舟,她三岁的时候被人从老家拐走,卖给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

那对夫妇对她不好,经常打骂,后来男的进了监狱,女的跟人跑了,她就一个人流落街头。

她不记得自己老家在哪,不记得父母的名字,

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真名——“林小枝”是那对夫妇给她起的名字。

沈渡舟带着林小枝一路往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离周瑾越远越好。

他们在路上捡废品卖钱,帮人搬货、洗碗、发传单,什么都干。

沈渡舟的假肢在长时间的行走中磨损严重,残端磨破了,化脓了,发着低烧,

但他咬着牙继续走。林小枝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不哭不闹,走路走累了也不说,

只是默默地拉着沈渡舟的衣角,一步一步地跟着。晚上睡觉的时候,

她会把能找到的最暖和的地方让给沈渡舟,自己缩在他旁边,像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动物。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市停下了脚步。那个城市不大,靠海,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

沈渡舟在一个水产加工厂找到了一份临时工——杀鱼、剥虾、装箱,一天八十块,包吃住。

住的地方是厂里的一间杂物间改的,很小,只有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桌子,但至少不漏雨。

林小枝被他送到了附近的一所小学。

沈渡舟花了很多力气才帮她办好了入学手续——他没有证件,林小枝也没有,

他求了校长很久,又找社区的主任帮忙作保,最后校长被他说动了,同意林小枝先上学,

手续后面慢慢补。林小枝上学的那天,穿了一件沈渡舟在旧货市场买的花裙子,三块钱。

她站在学校门口,回头看了沈渡舟一眼,笑了。那是沈渡舟很长很长时间以来,

第一次看见一个真心的笑容。日子慢慢地好起来了。沈渡舟在工厂里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

工资涨到了一百二十块一天。他又找了一份晚上的**,在一家夜宵摊帮忙炒饭炒面,

做到凌晨两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他不在乎。他攒了一些钱,

给林小枝买了新书包、新课本、新鞋子。林小枝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她拿回来的奖状,沈渡舟一张一张地贴在杂物间的墙上,贴了满满一面墙。他想,

也许就这样了。也许他可以就这样把林小枝养大,送她上中学、上大学,

看她变成一个很好的人。也许他可以忘记周瑾,忘记那些事,忘记那个浴缸里的血色问号。

也许他可以重新成为一个人,一个正常的、完整的、有尊严的人。五、潮来那天傍晚,

沈渡舟从工厂下班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那辆车停在他们住的那栋楼的楼下,引擎盖还是热的。他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停止了跳动。他转身就跑。

假肢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不规则的声响,像一只三条腿的动物在逃命。他跑出巷子,

跑过大街,跑进了一条窄窄的弄堂。他的残端在剧痛,每跑一步都像有人用锤子砸他的骨头,

但他不敢停。他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废弃的码头旁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应该回去的。

林小枝还在家里。林小枝一个人在家。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他猛地直起身,

转身往回跑。他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虎揽胜还在。

他爬上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他在黑暗里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手扶着栏杆,

能感觉到栏杆上的铁锈蹭在掌心里,粗糙的、冰冷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他走进去,

看见林小枝躺在地上。她穿着那件三块钱的花裙子,裙子被撕破了,上面有大片的血迹。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一条紫色的项链。

旁边有一个摔碎的花瓶,碎片散落一地。那是沈渡舟在路边摊买的,十五块钱,

林小枝说好看,他就买了,放在桌子上,里面插着几枝从路边摘的野花。沈渡舟跪下来,

把林小枝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枝。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以前晚上睡觉时她靠着他那样。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她,

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周瑾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烟,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她不肯告诉我你在哪,”周瑾说,

“我耐心地问了很久,她都不说。一个小丫头片子,嘴倒是硬。”他弹了弹烟灰,

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本来不想杀她的。她自己撞上来的,

往我手上撞,我也没——”沈渡舟把林小枝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起来。他走向周瑾。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假肢和地板接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像海底火山爆发前的那种寂静。他拿起地上的花瓶碎片。

周瑾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不安。他把烟扔了,往后退了一步,

手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枪,沈渡舟后来才知道的。但沈渡舟已经扑上去了。

他用身体的力量把周瑾撞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手里的碎瓷片高高地举起来,

然后狠狠地扎下去。瓷片扎进了周瑾的肩膀,周瑾惨叫了一声,血溅出来,

溅在沈渡舟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他扎了第二下,扎在周瑾的手臂上。第三下,

扎在胸口。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碎瓷片在他的手里越变越小,

他的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周瑾在挣扎,在叫骂,在求饶。沈渡舟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鼓。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那声巨响不是从他心里传出来的,是从周瑾手里传出来的。周瑾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了枪,

在混乱中扣动了扳机。子弹从沈渡舟的耳边擦过去,打穿了身后的墙壁。

沈渡舟的动作停了一秒。那一秒足够了。周瑾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掀翻,爬起来,

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沈渡舟追上去,在门口抓住了他的衣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三楼滚到了二楼。他们在二楼的地面上继续厮打。

沈渡舟的假肢在翻滚中脱落了,他只剩一条腿,但他用那条腿和双手死死地缠住周瑾,

像一条蛇,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周瑾的枪在翻滚中掉了,

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两个人都够不到。最后是邻居报的警。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

周瑾终于慌了。他挣脱了沈渡舟的钳制,踉跄着跑下楼,钻进那辆路虎揽胜,

发动机轰鸣着消失在了夜色里。沈渡舟趴在二楼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假肢脱落在三楼,

他只剩一条腿。他爬回三楼,爬进那间杂物间,爬到林小枝的身边。他把她重新抱起来,

抱在怀里。警车到了。救护车到了。有人把他从林小枝身边拉开,有人给他盖上了毯子,

有人在问他问题,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只记得林小枝的花裙子上有一朵向日葵,

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在血迹中依然鲜艳。六、深海周瑾没有落网。他跑了,

像一条蛇钻进了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发出了通缉令,但他那种人,有钱,有关系,

有的是办法消失在国境线上。沈渡舟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手上的伤缝了二十多针,

残端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严重受损,需要重新做康复训练。警察来做了笔录,

他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被囚禁、被虐待、被**、林小枝的死、和周瑾的搏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吐出一块碎玻璃,划过喉咙,带着血。但他没有说周瑾那些朋友的事。

他没有说那三个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因为羞耻,也许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也许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在某个时刻碎成了太多片,拼不回去了。出院之后,

他回到了那间杂物间。林小枝的东西还在——她的书包,她的课本,她贴在墙上的奖状。

他坐在上下铺的下铺,林小枝平时睡的那张床上,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

一种洗衣粉和廉价洗发水混合的、干干净净的味道。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终于哭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哭到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毛巾,

皱巴巴的,空荡荡的。他离开了那个城市。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林小枝的书包和奖状带走了,装在一个编织袋里,背着它上了去往南方的大巴车。

他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城市,就找一份临时工,做几个月,然后离开。他不交朋友,

不跟人深交,不和任何人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他像一个影子,游走在城市的边缘,

不和任何东西产生交集。他的假肢越来越旧了,走路的姿势也越来越难看。

他的残端因为长期的磨损和不合适的假肢,变形了,骨头突出了一块,

走路的时候顶在假肢的接受腔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颗钉子上。但他没有钱换新的假肢,

也没有心思去管。疼就疼吧,疼比别的感觉好,疼至少证明他还活着。他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有了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苍老。他才二十二岁,

看起来像三十五岁。他试着找过心理医生——有一次他在一个城市的社区医院里,

坐在心理科的门口,坐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走了。他没法开口。

那些事在他的嘴里长出了刺,每次试图说出来,都会被刺得鲜血淋漓。他开始失眠。

每个晚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林小枝的脸。

她穿着花裙子站在学校门口回头笑的样子。她掰给他半个馒头的样子。

她拉着他的衣角走路的样子。她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样子。他吃了很多安眠药,

从不同的小诊所里开的,混着吃,剂量越来越大。有一次他吃了太多,在医院里洗了胃。

医生问他是不是自杀,他说不是,是吃错了。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许那就是自杀。

也许不是。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想睡觉,想安安静静地、没有梦地睡一觉。

梦里太可怕了,梦里周瑾还在,梦里林小枝还在喊救命,梦里他永远在跑,永远跑不掉。

七、海上那个海边小城叫岚城。沈渡舟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到达岚城的。

他坐了一整天的长途大巴,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沿着海边的一条公路走,海风很大,

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空气中盐分的浓度很高,粘在皮肤上,有一种黏腻的、咸涩的触感。

他走到一座跨海大桥上的时候,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海面是黑色的,

深沉得看不见底。浪涛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了栏杆。他站在桥的边缘,脚尖悬空,

下面是几十米高的海面。风从下面往上吹,灌进他的衣服里,把他的身体吹得微微摇晃。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爸爸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自己”。

奶奶坐在灵堂椅子上的样子,手里攥着照片,像是睡着了。妈妈拖着红色拉杆箱的背影,

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舅舅隔着玻璃说的那句“你照顾好自己,等舅出来”。

林小枝掰给他那半个馒头时的小小的、脏兮兮的手。他想,对不起,我照顾不好自己了。

对不起,小枝,我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舅舅,我等不到你出来了。他松开了一只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别跳。”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

穿透了风声和海浪声,像一束光穿过浓雾。沈渡舟没有回头。“别管我。”他说。

“我没办法不管。”那个声音说,近了一些。沈渡舟终于回了头。桥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登山包,像是路过的旅人。桥上的路灯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