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送亲那晚,我亲手掀开了未婚夫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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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糯米浆,黏稠、湿冷,一层层糊在脸上。我穿着那身血红的粗布嫁衣,

跟在漆黑的棺材后面,走在湘西吊脚楼之间的青石板夜路上。

嫁衣袖口绣的并蒂莲已经褪成了脏粉色,针脚歪斜——这是陈远山“猝死”前三天,

他母亲扔进我怀里的,说赶工做的,让我将就穿。“夜路送亲,是寨子祖祖辈辈的规矩。

”陈母的眼睛在白色孝布下闪着精光,像藏在雪里的刀,“远山走了,你得替他走完这段路。

走完了,你才算真进了陈家的门,那八万八的彩礼,也就不用退了。

”她没说后半句——如果我不走,彩礼要退,我养母收下的那笔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吐不出来,就拿我哥刚娶进门的媳妇抵。养母在人群里缩着脖子,眼睛盯着鞋尖,不敢看我。

唢呐声撕开裂帛似的炸起来,调子是喜丧混着的《哭嫁》,吹哨呐的人腮帮子鼓得发紫。

八个抬棺的汉子穿着靛染的黑衣,脚步沉得砸在石板上,咚,咚,咚,震得人脚心发麻。

纸钱被山风卷起来,劣质黄纸混着香灰的涩味,粘在脸上,像死人冰凉的手在摸。我低着头,

盯着前面那双脚。左边第二个抬棺人的步子,不对劲。别人都是整脚掌落地,

砸得实诚;他却是脚尖先着地,轻飘飘的,像怕踩重了惊动什么。那背影,宽肩,微驼,

右耳后有一小块浅色的疤——那是陈远山七岁爬老茶树摔的,他总说丑,用头发遮着。

可他现在应该躺在棺材里。三天前,寨子里传遍了:首富陈家的独子陈远山,

在省城谈生意时突发心梗,人还没抬到医院就没了。尸体运回来时已经入了殓,说是暑气重,

怕坏了相,没让任何人看。包括我这个订婚半年的未婚妻。山雾更浓了,

吊脚楼的轮廓在雾气里像蹲伏的巨兽,窗户里透出的油灯光晕成一团团昏黄。

路边的老人孩子挤着看,眼神里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是麻木的观望。

他们都知道这场戏——一个被买来的养女,一个死了的少爷,一段必须走完的夜路。

“林晚命硬啊,还没过门就克死了男人。”“不走怎么办?

她养母把钱都拿去给她哥砌新房了,砖都码在院坝里,退得起吗?”“走走也好,走完了,

名分定了,陈家总不能亏待她一个寡妇……好歹有口饭吃。”窃窃私语像雾气里的针,

一根根扎进耳朵。我攥紧了嫁衣的袖口,粗糙的布料磨着掌心。棺材在眼前晃,黑漆漆的,

像一张咧开的嘴。抬棺人的背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那个像陈远山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像是松了口气。他在庆幸什么?庆幸我像个傻子一样,穿着这身血红的戏服,

跟着他的空棺材,在全是熟人的寨子里,演这场送葬的戏?路拐了个弯,

进了陈家老宅的院坝。灵棚已经搭好了,白布幔子被山风吹得鼓起又塌下,像垂死的肺在喘。

纸扎的童男童女立在棺材两侧,惨白的脸上点着两团猩红的腮红,嘴角用朱砂画得咧到耳根,

直勾勾“看”着我。陈母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跪这儿,守灵。

守到天亮,就算你尽了心。”她力气大得不像个刚死了儿子的妇人,

指甲缝里还有下午剥蒜留下的黄渍。我被按在棺材前的蒲团上。膝盖撞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白烛的火苗跳动着,把棺材的影子拉长,扭曲地爬满整个灵棚。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冒,然后被风吹散,散成一股子廉价的檀香味。

陈母俯身,在我耳边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廓上:“乖乖的,别动歪心思。等这事了了,

陈家不会亏待你……每月给你养母家送袋米。”然后她直起身,

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干嚎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丢下娘一个人啊——”哭声嘹亮,却干巴巴的,没有一滴眼泪。像在唱一出排练好的山歌。

灵棚外渐渐聚拢了人,都是寨子里有头有脸的。村支书陈老根也来了,背着手,

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棺材,又看看我,眼神复杂。他是陈远山的堂叔,

也是寨子里说话最管用的人之一。“晚丫头不容易。”他叹了口气,声音洪亮得能传遍院坝,

“远山走了,她还肯走夜路,是个有情义的。等守完灵,该给的名分,该分的抚恤,

一样不能少……茶山那边,也得有人接着管。”陈母哭声顿了一下,

接着更嘹亮地嚎起来:“支书说得对!我们陈家不是没良心的人!”我跪在蒲团上,

手指抠着粗布嫁衣的边。棺材离我不到三尺,黑漆漆的棺盖严丝合缝,连条缝都没有。

没有尸臭,一点都没有。只有新木头的味道,混合着劣质油漆的刺鼻气,

还有一股子……石灰粉的干涩味。山风穿过吊脚楼的木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纸扎童女的头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那双用墨笔画出来的眼睛,正好“盯”着我。夜深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守夜的族人,蹲在灵棚外头抽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陈母也回了主楼,说是伤心过度,要歇歇。

灵棚里只剩下我,和一口棺材。还有那对咧着嘴笑的纸扎童子。我慢慢站起来,

膝盖已经跪得麻木,像两根冰柱子。白烛烧了一半,烛泪堆成扭曲的小山。我走到棺材边,

伸手,指尖触到棺盖。凉的。不是死人的阴冷,就是夜晚山间的凉,

还带着点油漆未干的黏腻。我用力推了推,棺盖纹丝不动——从外面钉死了。

可如果是猝死运回来的,按寨子规矩,该是停灵三天供人吊唁,最后一天才封棺。

为什么这么快就钉死?“你在干什么?”声音从灵棚口传来,像一根冰锥子。我猛地缩回手,

转身。苏瑶站在白布幔子边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黑色开衫。

她是从省城赶回来的,陈远山的青梅竹马,寨子里人人都知道他们“曾经”好过。

好到陈远山手机屏保,现在还是她的照片。“瑶瑶来了?”陈母的声音从主楼方向传来,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哪有半点伤心过度的样子,反而透着股精明的亮光,“这么晚还过来,

真是有心了。”“伯母节哀。”苏瑶轻声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过手的货物,“林晚妹妹也辛苦了,穿着嫁衣守灵,真是……难为你了。

这衣裳粗糙,磨皮肤吧?”话里的刺,裹着棉花,扎得人又痒又疼。“应该的。”我低下头,

退回蒲团边,重新跪下,把脸埋进阴影里。陈母拉着苏瑶往主楼走,声音压低了,

…再忍忍……等明天签字……茶山到手……远山就能……带你走……”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跪在蒲团上,背脊绷得笔直。茶山。外婆留下的老茶山,就在寨子后头的山坳里,

三十多亩的老茶树,树龄比寨子还老,每年春茶能出上好的毛尖,镇上的茶商抢着收。

外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手像枯树皮:“晚晚,这山是你的根,谁也拿不走。根断了,

人就飘了。”可外婆走后,养母一家说帮我“打理”,渐渐就成了他们的。直到半年前,

陈家上门提亲,聘礼单子第一条就写着:“后山茶山三十亩,随嫁。”养母满口答应,

收了彩礼,把我“卖”了过来。原来,他们连等我把茶山带过来都嫌慢。

他们要的是我“自愿”签字放弃,要的是名正言顺,要的是全寨人看着我把山“送”进陈家。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口棺材。烛光里,黑漆漆的棺木像一口深井。如果里面是空的,

那陈远山在哪里?如果里面不是空的,那是什么?守到后半夜,守夜的族人也撑不住,

靠着柱子打起了鼾,鼾声混着山风,像野兽在喘。我轻轻起身,绕到棺材后面。

纸扎童男童女立在两侧,惨白的脸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暖色。我蹲下身,

摸了摸棺材底部——干燥,没有渗漏的痕迹。如果是死了三天的人,又是闷热的夏天,

该有尸水渗出才对,青石板该有渍印。“丫头。”极轻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带着痰音。我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灵棚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是寨子里的老纸扎匠,

人都叫他七公。他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正在编一个灯笼骨架,手指枯瘦得像老树根,

眼睛却从竹篾缝隙里看着我。“七公?”我压低声音,嗓子发干。“棺材轻了。

”他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竹篾,篾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八个人抬,该有的分量,

我晓得。年轻时抬过真的。今天这口,轻了至少一半……像抬着一箱石头。”我心跳如擂鼓,

撞得胸口发疼:“您的意思是……”“我什么都没说。”七公抬起眼皮,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夜里的萤火虫,“寨子东头,祭台底下,第三块青石板,

有个石龛。老辈人放要紧东西的地方。你外婆……以前常去,每月十五,提一盏灯。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编竹篾,再不看我。灵棚里只剩下竹篾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祭台。石龛。我退回蒲团边,重新跪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天快亮时,陈母来了,

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药味冲鼻,

带着一股土腥气和草根的涩味。“喝了,安神的。”她盯着我,眼睛像两口深井,

“守了一夜,别熬坏了身子……以后还得靠你撑着呢。”药碗递到嘴边,热气熏着眼睛。

我接过碗,假装要喝,趁她们转身收拾香炉时,手腕一斜,把药倒进了灵棚角落的香灰盆里。

黑色的药汁渗进灰白的香灰,嗤地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我累了,想回去歇歇。

”我哑着嗓子说,把空碗递回去。陈母打量我几眼,大概觉得我翻不出浪,

摆了摆手:“去吧。晚上祭台那边要准备法事,你也得去。支书说了,得给你‘清清晦气’,

免得冲撞了寨子的运道……毕竟,你是跟着棺材走过夜路的人。”清清晦气。多好的借口。

我回到养母家——寨子西头一栋墙皮剥落的吊脚楼。养母不在,大概又去邻村赌钱了。

哥哥的新房在楼上,传来电视广告的嘈杂声。我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

箱子角被虫蛀了几个洞。里面是外婆留下的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

一本手抄的《茶经》,纸页泛黄,还有一个小红布包,用麻绳系着死结。我咬开绳结,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钥匙柄刻着模糊的纹路——像山,又像茶树的枝叶,

已经被摸得光滑。外婆说,这是“山钥”,但从来没告诉我开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天黑得很快。山雾又聚拢起来,比昨晚更浓,像一锅烧糊的粥。

寨子中心的祭台已经点起了火把,围着祭台插了一圈,火光在雾气里晕开,

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盯着台中央那尊青面獠牙的傩面神像。祭台是青石板垒的,

石缝里长着深绿的苔藓,湿漉漉的。台上摆着香案,供着寨子的守护神傩面,

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交头接耳,看见我来了,声音低了下去,

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我身上。陈母和村支书陈老根站在祭台前,旁边是苏瑶,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苗服,银项圈衬得脖颈纤细,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一副温婉贞静的模样。“林晚来了。”陈老根开口,声音洪亮,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给远山送行,二是给晚丫头清清晦气。她走了夜路,尽了心,

但毕竟沾了丧气,得在祭台前过过火,驱驱邪,免得带累了寨子。”过火。

就是赤脚走过烧红的炭火堆,美其名曰“烧掉晦气”。走不过,是心不诚;走过了,

脚底留疤,是晦气已除的证明。几个妇人抬来一筐木炭,倒在祭台前,浇上桐油,火把一扔,

轰地烧起来。热浪扑面而来,炭火红得发亮,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

烫出一个个黑点。“晚丫头,去吧。”陈母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催促,

“走过了,你就干净了,寨子也安宁了。大家也都放心了。”所有人都在看我。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脸,麻木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苏瑶微微侧头,

和陈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我站着没动。

脚底的青石板传来炭火的灼热。“怎么,怕了?”陈老根皱眉,语气沉下来,

“这可是为了你好,为了寨子好。你不想因为自己,让寨子明年茶叶卖不出去吧?”“支书。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格外清晰,

“我想先给远山哥磕个头。毕竟夫妻一场,他走之前,我都没能见上一面。磕个头,尽了心,

再过火,我也甘心。”陈母脸色一变,像被针扎了:“棺材都封了,还磕什么头!赶紧过火,

别耽误时辰!祭司说了,子时前必须完事!”“封了也能开。”我看着陈老根,一字一句,

“寨子老规矩,停灵三天,第三天晚上才封棺下葬。远山哥是前天夜里运回来的,

今天才第二天,怎么就封死了?我想看看他最后一面,不过分吧?还是说……这棺材,

不能开?”人群里起了骚动。“是啊,按规矩是该再看看……”“封得是有点急,

往常都要摆足三天的……”“林晚说得也在理,没见最后一面,

是遗憾……”陈老根脸色沉下来,像蒙了一层灰:“天气热,怕坏了相,是我做主提前封的。

晚丫头,你是不信我?不信我这个主持寨务三十年的支书?”“不敢。”我低下头,

手指蜷进袖口,“只是我昨晚守灵,半夜里……总觉得棺材里好像有动静,

像有什么东西在挠木板。我怕是远山哥没走踏实,或者……有什么别的蹊跷。

”这话像一滴冷水掉进滚油锅。“胡说什么!”陈母尖声叫道,声音刺耳,

“你是伤心糊涂了,还是被邪祟附身了?!支书,我看这火必须得过,还得加猛!

再加一筐炭!”“有没有动静,开棺一看就知道了。”我抬起头,直视陈老根,

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如果是我糊涂了,我幻听了,我自愿走这炭火,走三遍,从此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