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下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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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夜行车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一日,晚上七点五十分。风从太行山东麓灌下来,

刮得京广线两侧的白杨树哨子一样尖响。一三三次列车从石家庄方向开过来,车速不减,

车头大灯劈开夜幕,铁轨上两道寒光直直地往前捅。司机刘大车眯着眼盯着前方。

这条线他跑了十四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弯哪里有坡。十九点五十分,

列车驶过磁河市柳河湾村东侧,他习惯性地往右侧看了一眼——就这一眼,

他后背的汗毛全炸了起来。前方右侧八十米开外,铁轨上趴着一个人。

刘大车本能地去拽制动阀。列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闸瓦咬着车轮,火星子从车底溅出来。

可八十米的制动距离,对一列满载的火车来说,根本不够。车身剧烈震颤。

刘大车感觉到车头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是第二下——排障器撞击硬物的闷响。

他死死握着制动阀手柄,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列车滑出去将近两百米,终于停稳了。

刘大车瘫在座位上,后背的棉袄湿透了。副司机孙铁柱从另一侧探过头来,

脸色惨白:“刘师傅,撞人了?”刘大车没说话,推开门跳下车。三月的夜风灌进领口,

他打了个寒噤。沿着路基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摇晃晃。走了大约两百米,

光柱照到了铁轨旁的一个人形。那人面朝下趴在道砟上,脑袋被排障器铲过,

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血和脑浆在碎石上摊了一片,暗红色,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刘大车胃里翻涌了一下,转过身:“去找人报案。最近的电话在柳河湾村,快点!

”孙铁柱连滚带爬地跑了。磁河火车站派出所的干警四十分钟后赶到。法医老吴蹲在地上,

戴着白手套,一点一点地检查尸体。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死者是男性,三十岁上下,

身量不高。老吴取出卷尺量了量:一米六。头发花白——不是全白,是少白头,

黑发间密密麻麻地夹着白丝。上身穿一件蓝色涤卡外套,已经磨得发亮,肘部有一块补丁。

里面是烟色绸面中式拉链棉袄,绸面起了毛球。下身蓝色毛哔叽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

套着一条蓝绒裤。脚上一双黑条绒自做的方口布鞋,千层底,鞋底已经磨薄。

老吴翻开死者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塑料皮的自行车执照。执照被血浸透,

但内页字迹还能辨认:临河县柳河乡柳河村,赵金柱,男,二十八岁。“二十八?

”老吴嘀咕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死者花白的头发,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二十一点二十分。

现场勘查持续了两个小时。老吴和两个年轻民警沿着铁轨来回走了三趟,

测量每一处血迹的位置,用粉笔标记,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

勘查结果汇总成一份简短报告:死者违章穿越道口,火车撞击头部致颅脑损伤死亡,

排除他杀。没人对这个结论有异议。火车撞死人的事在这条线上不算稀罕。

死者家属认领了遗体,哭一场,埋了,事情就算过去了。可事情没有过去。

第二章认尸第二天上午,三月十二日,九点刚过,赵家的人到了磁河火车站派出所。

来的是五个人。打头的是赵金柱的父亲赵德厚,六十四岁,佝偻着腰,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走路时左脚有点拖。他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跟在后面的是赵金柱的哥哥赵银锁,三十二岁,黑瘦,眉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赵金柱的妻子刘秀英走在中间,二十六岁,圆脸,嘴唇薄,

眼角有一颗泪痣,缩在一件灰棉袄里,一言不发。她的手指绞着衣角。

后面是赵金柱的大伯赵玉堂,五十三岁,赵家辈分最高的男人,说话嗓门大,办事拿主意。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中山装。最后面是本家侄子赵满仓,二十二岁,壮实,

扛着一卷麻绳和一根扁担。民警把遗物摆在桌上:外套、裤子、鞋、自行车执照。

衣物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刘秀英走上前,拿起那件蓝色涤卡外套。

她的手指捏着领口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她说了一句:“这衣裳……不是他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玉堂皱起眉头:“不是他的?那是谁的?”刘秀英没有回答。

她把外套放下,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目光在遗物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再说什么。但她眼角那颗泪痣抖了一下。赵银锁走过去,拿起自行车执照翻开看了看,

又合上,塞进军大衣内兜。他对民警说:“东西都对,是我兄弟的。能去看看人吗?

”民警点头,领着他们去了殡仪馆。尸体停在冷藏间,脸上盖着白布。赵德厚伸手要揭布,

手抖得厉害,揭了两下没揭开,手帕掉在地上。赵银锁一把掀开白布。刘秀英“啊”了一声,

转过身去。赵德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半边塌陷,血迹干涸成黑色。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里滚出一滴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是金柱……是金柱的头发,

你看这白头发的样子,跟他爹一个样……”赵玉堂也凑近了看,眯着眼,皱着眉头。

他直起腰来:“脸都成这样了,能认准吗?”“衣裳是他的,自行车执照是他的,

头发也是他的,”赵银锁说,声音硬邦邦的,“还有什么认不准的?”赵玉堂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但他又看了一眼死者的身形,嘀咕了一句:“金柱有这么矮吗?

我记得他不止一米六。”没人接这句话。按照当地习俗,横死的人不能进家,

叫“死鬼不进家”。尸体拉回去,直接埋进祖坟。赵满仓从村里借了一辆手扶拖拉机,

车厢里铺了麦秸,尸体裹在棉被里放上去。刘秀英坐在驾驶座旁边,一路上没有说话,

手一直攥着棉袄衣角。傍晚五点多,尸体埋进了赵家祖坟。坟地在村东头一片坡地上,

土是新翻的,湿润的黑土堆成一个不大的坟头,上面插着一根柳木棍,挂着白纸幡。

赵德厚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纸灰飞起来,落在旁边的枯草上。

刘秀英站在人群后面,离坟头七八步远。她没有哭。她看着那个新坟,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

赵金柱死了。柳河村的村民们议论了几天,惊叹了几天,然后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日子里去。

可赵金柱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件被刘秀英说“不是他的”的外套,

那个被赵银锁揣进兜里的自行车执照,还有那句“金柱有这么矮吗”的疑问——像几根刺,

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不痛,但硌得慌。第三章黑影三月十四日凌晨两点。

周大壮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了件棉袄,趿拉着鞋往门外走。他家的牛棚在院子西头,

里面拴着一头老黄牛,每天晚上得添一回草料。他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

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月亮只剩一弯,挂在西边,光线稀薄,

模模糊糊照出院子的轮廓——猪圈墙、老槐树、墙角堆着的玉米秸。他往南边走了几步,

忽然停住。猪圈墙旁边,站着一个人。周大壮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干什么的?

”那人没动。周大壮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一步。月光太淡,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看出轮廓——中等个子,肩膀不宽不窄,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色外套。

他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这个身高,这个发色,这个站姿——像极了他隔壁邻居,

三天前刚埋进土里的赵金柱。周大壮的腿一下子软了。他想跑,腿却迈不动。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影,那个黑影也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大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他转过身,踉踉跄跄跑回屋里,“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妹妹周小娥被惊醒了,从里屋探出头来:“哥?你咋了?

”“鬼……赵金柱的鬼……”周大壮牙齿磕得作响。周小娥披上棉袄走出来,

拉开堂屋的门往外看了一眼。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院子里空荡荡的,

月光照着猪圈墙,墙边什么都没有。“哪有什么鬼?”周小娥关上门,瞪了她哥一眼。

“我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就在猪圈墙那儿站着!”周小娥没再说什么,

转身回了里屋。但她的脸色在转身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回到炕上,没有躺下,靠着墙坐着,两只手攥着被角,一直坐到天亮。周大壮被这一吓,

第二天就病倒了。他躺在炕上,额头烫得能烙饼。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

开了几服安神的草药。“赵金柱显魂”的消息不胫而走。

村东头的赵大娘逢人就说:“横死的人怨气重,不得安生,肯定要回来闹的!

”村西头的刘老汉摇头叹气:“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的,能不回来找吗?”一时间,

柳河村人心惶惶。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有人在门楣上贴黄纸符,

有人去村口土地庙烧香。周小娥对这些议论不置可否。她照常下地干活,回家做饭,

给她哥煎药。但村里有人注意到,她话少了很多,以前爱串门子,现在一收工就回家,

关上门谁也不见。她窗户上的窗帘,以前从来不拉,现在天一黑就拉得严严实实。

第四章失踪就在柳河村闹鬼的当口,隔壁北沟村也出了一件事。三月十二日,

北沟村的王老憨失踪了。王老憨,二十九岁,光棍一条,和他七十一岁的老娘相依为命。

村里人都叫他“憨子”——不是骂他,是说他人憨厚老实,脑子不太灵光。

他长了一张黑脸膛,头发也是少白头,身高一米六出头。

他老娘王婆婆是在十二号傍晚发现儿子不见的。那天早上王老憨说去磁河市里办点事,

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出了门,到天黑也没回来。王婆婆起初没太在意。可第二天、第三天,

人还是没回来。王婆婆慌了。她裹着黑棉袄,拄着竹竿,挨家挨户地问。

有人告诉她:“前天我看见黑子——柳河村的赵金柱,外号叫黑子——和老憨一块走的,

说是去磁河。赵金柱骑的车,王老憨坐在后座上。”王婆婆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金柱死了的消息她听说了。她不敢把这事儿跟自己儿子联系起来,可心里又放不下。

她在家里坐了一整天,盯着门口,盼着儿子能推门进来。到了第三天,三月十五日,

她实在坐不住了。三月十五日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王婆婆在两个邻居搀扶下,

颤颤巍巍走了三里路,到了柳河村。赵家正在办丧事,院子里搭着灵棚,

白布棚顶在风中鼓荡,纸幡哗啦啦响。孝子贤孙们穿着白孝衣,哭声一阵一阵的。

王婆婆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口还没封的棺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敢问了。

她怕问了之后,得到一个她承受不住的答案。王婆婆转过身,默默地走了。

走出柳河村的时候,天已黑透。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方向,嘴里喃喃地说:“我的儿啊,

你到底去了哪儿……”后来,王婆婆托人在地区小报上发了《寻人启事》,

又去公社派出所报了案。可王老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四月六日,柳河村又出事了。

凌晨两点刚过。周德福——周大壮和周小娥的大哥——和他媳妇睡得正沉。忽然,

“咚”的一声响,把两人惊醒。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周德福要起身出去看,

他媳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颤声说:“别出去……可能是……那个……”周德福僵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天亮之后,六点多。

周德福和他媳妇才敢出门。他们推开堂屋的门,一眼看见院子的大门敞开着。

昨晚睡觉前明明插上门闩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门闩好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他们叫起隔壁的周大壮。周大壮自从上次见鬼后就一直病病歪歪,瘦了一圈。

他披着棉袄走出来,一看大门开着,脸刷地白了:“肯定是赵金柱!他的鬼魂又来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敢往院门外看。忽然,周德福媳妇叫了一声:“小娥呢?

”他们往周小娥的住室看去——门上的铁锁头挂着,门关得严严实实。周德福叫了两声,

没人应。他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门。屋里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褥子铺得平平展展。

柜子门开着,衣服少了几件。鞋架子上一双布鞋不见了。

周德福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里放着一封信。他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大哥大嫂和二哥:看来家中有我不多,无我不少。要不是爹娘死得早,

我也不至落到这般地步,也不会受你们的气。我走后,死活不用你们管……我左思右想,

觉得也对不起你们……我走无踪去无影,再见吧。周小娥。”周德福看完信,手一松,

信纸飘落地上。他媳妇捡起来看了一遍,眼泪下来了:“小娥这是……走了?

”周大壮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一言不发。周德福弯腰把信纸捡起来,叠好,

揣进棉袄内兜。他对周大壮说:“你在家守着,我去找。”他找了三天。骑着一辆自行车,

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子跑遍了。磁河市、火车站、汽车站,

每一个路边的店铺和饭馆——没有人见过周小娥。有人说在隆尧县看到过一具无名女尸,

是个年轻姑娘。周德福骑了四十里路赶过去,掀开白布一看,不是他妹妹。

周德福精疲力竭回到家,已经是第四天傍晚。他坐在堂屋里发呆。他媳妇端了碗粥过来,

他没动。沉默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把信纸拍在桌上:“我要去派出所。”“去派出所干啥?”“小娥不会无缘无故地走。

那封信不是她写的口气。她不会说‘受你们的气’,我们什么时候给过她气受?

”第五章立案柳河乡派出所的民警接过周小娥的遗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觉得事情不简单。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没有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突然留下一封语气奇怪的信离家出走,这不正常。走访周德福两口子和周大壮,

他们对周小娥都不错。派出所把情况上报到了临河县公安局。一九八五年八月十日上午九时,

临河县公安局党组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二层,窗外一排梧桐树,

叶子绿得发黑。屋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刑警围着一张长条桌,

上摊着材料——赵金柱的死亡认定书、现场勘查图、周小娥的遗信、王老憨的失踪报案记录。

刑侦队长宋建国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是个老公安,干了十九年刑侦,

头发花白。这一堆材料放在一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幅拼图画,

每一块单独看都没问题,拼在一起却对不上茬口。他点了一根烟,

指着勘查图说:“这个赵金柱的死,有几个疑点。”“第一,死者身高一米六,

赵金柱户口登记是一米六五。五公分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让宋建军去查了赵金柱的体检记录,一九八三年征兵体检时量的一米**。

法医老吴量的一米六零。”“第二,死者头发花白,赵金柱也是少白头,

但他的白头发主要集中在两鬓,法医报告写的是‘全头散布’。

宋建军去赵金柱家看了他生前的照片,三张照片都显示白头发主要在两鬓。”“第三,

死者的蓝色涤卡外套,赵金柱的妻子刘秀英认尸时说‘这衣裳不是他的’。

这句话被记录在案,但当时没引起重视。宋建军昨天又去问了刘秀英,

她说那件外套领口磨损位置不对——赵金柱是右撇子,习惯用右手拽领口,磨损应该在右边,

但那件外套的磨损在左边。她还说,那双鞋的鞋底磨损位置也不对。一个女人的直觉,

有时候比证据还准。”宋建国放下粉笔,又拿起王老憨的失踪记录:“王老憨,二十九岁,

身高一米六,少白头,黑脸膛。三月十一日上午和赵金柱一起外出,之后失踪。他老娘说,

王老憨出门那天穿的也是一件蓝涤卡外套。”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死了,

一个失踪了。死的人身高一米六,少白头,穿蓝涤卡外套;失踪的人也是一米六,少白头,

也穿蓝涤卡外套。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侦查员宋建军开口:“宋队,你的意思是……死者可能不是赵金柱,而是王老憨?

”宋建国没有直接回答,又拿起另一份材料:“赵金柱死后三天,

邻居周大壮两次在夜里看见一个酷似赵金柱的人影。周大壮老实巴交,没有撒谎的动机。

他两次见‘鬼’都在凌晨两三点,这个时间点很耐人寻味。

”“周小娥在赵金柱死后二十六天突然离家出走。信的内容像家庭矛盾所致,

但走访显示她对家人没有怨气。周德福说,周小娥出事前一天还高高兴兴想买布料做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