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里的长姐,比我小十二岁的弟弟是我一手带大的。父母早逝,我辍学打工,
供他读书、买房、结婚。他结婚那年,我查出了癌症晚期。他来看过我一次,坐了十分钟,
说了一句“姐,你好好养病”。然后他再也没来过。我病危那天,护士告诉我,他来过。
他来拔掉了我的氧气管。我看着他慌乱逃离的背影,笑了——“弟弟,你小时候发烧,
是姐姐背着你跑了十里路去的医院。现在,你是来还我的吗?”1我叫林秋月,
今年三十八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才三十八岁,看起来像五十多。
化疗让我的头发掉光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护士小周帮我翻身的时候,
总是很小心的,怕弄疼我。她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她说:“林姐,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我的气色不可能好。癌症晚期,全身扩散,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我今年才三十八岁,但我已经活了很久了。久到我觉得自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灯芯烧焦了,油快干了,光越来越暗。很快就要灭了。病房的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是我弟弟,林朝阳。他三十岁,比我小十二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皮鞋擦得很亮。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立刻走过来。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
也没有说话。我们有三个月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他结婚那天。他穿白色西装,
新娘穿白色婚纱,他们在酒店里敬酒。我坐在角落的桌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同桌的亲戚问我:“秋月,你弟弟结婚,你出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
”旁边的表姐插嘴:“还没多少?朝阳买房的首付,是秋月出的。装修的钱,也是秋月出的。
彩礼十八万,秋月出了十万。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万吧。”亲戚们看我眼神变了,
有佩服的,有心疼的,也有觉得我傻的。表姐拉着我的手说:“秋月,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你都三十八了,还没结婚,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把什么都给了你弟弟,你自己怎么办?
”我笑了笑:“没事,朝阳是我弟弟,我应该的。”应该的。这三个字,我说了二十年。
从我十八岁那年,爸妈在车祸中去世,我就开始说这三个字。爸妈走的时候,朝阳才六岁。
他站在灵堂前,穿着孝服,小小的一个人,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他,说:“朝阳别怕,
有姐姐在。姐姐会照顾你的。”那年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在桌上放着,
我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我去镇上的一家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
八百块,要交房租,要给朝阳交学费,要吃饭。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
回到家还要给朝阳做饭、洗衣服、检查作业。朝阳很乖,成绩也好。
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三名,拿回来的奖状贴满了墙。我看着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我对自己说,只要朝阳有出息,我怎么样都行。他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去厂里申请加班。从此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指甲盖掉了好几个。但我不觉得疼。因为朝阳有出息了。他高中毕业,
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请全厂的人吃饭,每个人都说:“秋月,你弟弟真有出息,
你没白疼他。”我笑着点头,是啊,没白疼。他大学四年,学费是我出的,生活费是我出的。
他买了新手机,新电脑,新衣服。我穿着厂里的工作服,一年到头不买一件新衣服。
同事说:“秋月,你也该给自己买件衣服了。”我说:“不用,厂里发的工作服够穿了。
”他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谈了一个女朋友。女孩是城里人,家里条件不错,
爸妈都是老师。朝阳打电话给我:“姐,我想在省城买房。小雅的爸妈说了,
没房子不能结婚。”我问:“多少钱?”“首付要四十万。”四十万。我存了二十年,
一共存了三十五万。那是我的全部。我把三十五万全部转给了他。又从亲戚那里借了五万,
凑够了四十万。他说:“姐,谢谢你。等我发了工资,慢慢还你。”我说:“不用还。
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他买了房,装修,结婚。我出了装修的钱,出了彩礼的十万。
我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了他。然后,我查出了癌症。那天我在厂里晕倒了,
同事把我送到医院。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很凝重。“林女士,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中晚期。”我坐在椅子上,很平静。“能治吗?”“可以治,
但费用比较高。手术加化疗,大概需要三四十万。”三四十万。我的钱,全部给了朝阳。
我自己,一分都没有了。我笑了笑:“医生,我想想。”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林女士,
你这个病不能拖。越早治疗,效果越好。”我点头:“我知道。我回去想想。
”我没有告诉朝阳。他正在准备婚礼,我不想影响他。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三四十万。我没有。亲戚们也没有。他们都借过钱了,还没还。唯一能拿出这笔钱的,
是朝阳。但他刚买了房,刚装修,刚给了彩礼。他也没有。我不能找他。
我不能在他的婚礼上,说“姐得了癌症,需要钱”。那是他的大喜日子,我不能扫他的兴。
我决定不治了。不是不想活,是活不起。婚礼那天,我去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坐在角落的桌子。朝阳带着新娘来敬酒,笑着说:“姐,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笑着喝了酒,说:“你好好过日子,姐就放心了。”他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下:“姐,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没事,最近胃口不好。”“去医院看了吗?”“看了,医生说没事,
就是胃病。”“那就好。姐,你注意身体。”他转身走了,去敬下一桌。我坐在那里,
看着他。他笑得很开心,新娘笑得很甜。他们很般配,很幸福。我对自己说,够了。
能看到他结婚,就够了。我这条命,值了。婚礼结束后,我去医院做了第一次化疗。
化疗很难受,恶心、呕吐、掉头发。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厂里的同事来看我,问我家人呢。
我说,弟弟刚结婚,忙,不想打扰他。同事看着我,眼眶红了:“秋月,
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我笑了笑:“没事,我挺好的。”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化疗做了三次,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肿瘤没有缩小,反而长大了。建议我做手术,
但手术费要二十万。二十万。我没有。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朝阳,自己一分都没留。
不是没想过找他,但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他刚结婚,要还房贷,要养家。
我不能拖累他。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能拖累任何人。爸妈走的时候,我不能拖累亲戚,
所以我去打工。朝阳小的时候,我不能拖累他,所以我拼命工作。现在,我快死了,
也不能拖累他。因为我是姐姐。姐姐就是要照顾弟弟的,姐姐就是不能拖累弟弟的。
这是我妈活着的时候说的。她说:“秋月,你是姐姐,以后要照顾弟弟。弟弟小,
你要让着他。”我记住了。记了三十年。让了他三十年。让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2第四次化疗结束后,我的身体彻底垮了。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到了肝脏和肺部。
手术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能保守治疗,延长生命。我问,还能活多久。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白云飘过。我以前从来没有时间看天。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服。眼睛一睁就是干活,
闭眼就是睡觉。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天。现在有时间了,却快死了。小周帮我换药的时候,
看到我在看窗外——“林姐,你在看什么?”“看天。天好蓝。
”小周也看了看窗外——“是啊,今天天气真好。林姐,等你好一点了,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我笑了笑——“好。”我知道我不会好一点了。只会越来越差。但我没有说。
小周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让她难过。那天下午,朝阳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我的样子,他愣住了。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头发没了,
脸上没有一点肉,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姐……你怎么……”“没事,就是化疗的反应。
”他坐在床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告诉你什么?
”“你的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得了癌症?”“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刚结婚,
要忙的事情多。”“我是你弟弟。你生病了,我应该照顾你。”我看着他——“朝阳,
你过得好吗?”他愣了一下——“挺好的。”“那就好。你过得好,姐就放心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沉默了很久,他说——“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
”“没事。你又不是医生,知道又能怎样?”“我可以……可以照顾你。”“不用。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姐这里没事。”他又沉默了。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姐,
我先走了。小雅在家等我。”“好。你回去吧。”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姐,
你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我点头——“好。”他走了。门关上了。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说“改天再来看你”。但我知道,他不会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来,
是因为他不敢来。他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我这个快死的姐姐。
不敢面对我这张被化疗摧残的脸。不敢面对我这个为了他付出一切、现在快死了的人。
他愧疚,他害怕,他逃避。所以他不来了。三个月。他一次都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打。
消息也没有发。好像我这个姐姐,从来不存在一样。小周每次换药的时候,
都会问我——“林姐,你弟弟今天来吗?”“不来。他忙。”“那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昨天打的。”小周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相信。她知道我在撒谎。
但她没有拆穿我。她只是帮我换了药,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地说——“林姐,
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不用。他忙。”小周没有再问了。她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机,
翻到朝阳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算了。他不来,就不来吧。他不想面对,
就不面对吧。他过得好,就够了。我这个姐姐,已经没什么用了。活着是拖累,死了是解脱。
对他,对所有人,都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不下东西,喝水都吐。
每天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小周帮我擦身体的时候,看到我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她哭了。“林姐,你怎么不早点来看病?”“没钱。”“你弟弟不是有钱吗?
他为什么不帮你?”“他刚结婚,要还房贷。我不想拖累他。”“可是你是他姐姐啊。
他小时候是你养大的,他应该照顾你。”我笑了笑——“小周,你还小,不懂。这世上,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养他,是我愿意的。他不养我,也是他愿意的。
”“我不怪他。”小周哭得更厉害了——“林姐,你怎么这么傻?”“我不傻。
我只是……把他看得比我重要。”小周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拍拍她的背——“别哭了。
姐没事。”“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真的没事。人总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可是你才三十八岁啊。”“三十八岁,够了。我活了三十八年,比他多活了十二年。
够了。”小周哭得说不出话。我闭上眼睛,不想再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不会来的。
不会因为我快死了,就来看我。不会因为小周哭了,就来照顾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
来面对我这个快死的姐姐。他怕。他怕看到我这个样子。他怕想起我为他做过的一切。
他怕欠我的。所以他选择忘记。忘记他有一个姐姐。忘记这个姐姐养了他二十年。
忘记这个姐姐把一切都给了他。忘记这个姐姐快死了。忘记,是最好的逃避。
3又过了一个月,我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小周问我,
要不要通知家属。我说,我没有家属。小周说,你弟弟呢?我说,他没有时间。
小周没有再问了。她帮我擦了身体,换了床单,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林姐,我陪你。”我看着她——“小周,你不用上班吗?”“我换班了。今天我陪你。
”我笑了——“好。你陪我。”那天下午,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见朝阳六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跑了十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
他趴在我背上,滚烫的脸贴在我脖子上。“姐,我难受。”“朝阳乖,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就好了。”“姐,我好怕。”“不怕,有姐在。姐会保护你的。”到了卫生院,
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开了药。我抱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
他退烧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姐,你一夜没睡?”“没事,姐不困。”“姐,
你对我真好。”“你是我弟弟,我当然对你好。”他笑了,笑得很甜。
我摸了摸他的头——“朝阳,你要快点好起来。姐姐还要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
你以后要有出息,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弟弟多厉害。”他点头——“姐,
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让你过好日子。”我笑了——“好,
姐等着。”梦醒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白色的,空空的。没有大房子,没有好日子。
只有病床,只有输液管,只有快死的我。小周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
我没有叫她,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姐,
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让你过好日子。”他说过这句话。
他六岁的时候说的。二十四年前。他忘了。他全忘了。他忘了姐姐背着他跑了十里路。
忘了姐姐一夜没睡抱着他。忘了姐姐说“姐等着”。他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要有出息,
只记得自己要过好日子。但他过好日子的时候,忘了是谁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