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的血,已经流到了丹青渡的门槛缝里。
周武王的铁骑踏碎了城门,喊杀声、哭嚎声、火把烧着椽子的噼啪声,像一张浸了水的破网,把整座王城裹得密不透风。
网中央,是被千军万马唾骂的女人。
“杀了妖妃妲己!”
“替比干王叔报仇!”
“乱箭射死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红衣染了泥和血,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妲己背靠着冰冷的巷墙,面前是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箭尖。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三千年了,从生到死,从人间到孤魂,她听了三千年的“妖妃”,受了三千年的唾骂。
没人记得她跪在风雪里三天三夜,磕得额头流血求纣王留比干一命。
没人知道她把自己的俸禄全拿去赈济城外的灾民。
没人懂她从始至终,只是部落送来求和的一件礼物,连自己的生死都握不住。
史书说她是妖,天下人便信她是妖。
最前排的士兵已经拉开了弓,箭矢离弦的前一秒,她身后那扇斑驳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骨节分明、指尖沾着点松烟墨的手,轻轻把她拉了进去。
木门“砰”地一声合上,门外的喊杀、唾骂、血火,瞬间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里静得很,只有窗户外的风卷着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乌木长案上摊着半张空白的宣纸,砚台里的墨刚磨好,还泛着点温润的光。
白衣男人临窗站着,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扎眼的惊艳,是像浸了千年的古玉,看着温,实则内里全是硬的。
他叫谢临舟,这间丹青渡的主人。
没人知道,他是从天界命卷司跳下来的。放着好好的第一画师不当,自废仙骨,自请贬凡,就为了给被泼脏水的女人们,讨回一点公道。
“谢临舟!你可算开门了!再晚一步,这能炼顶级灵墨的素材,就被乱箭冲没了!”
案头上的小黑猫猛地炸了毛,金瞳圆瞪,是他的伴生龙灵阿墨。跟了他几千年,嘴比爪子还快,最大的爱好是偷藏小鱼干在画轴里,其次是吐槽天帝和不长眼的凡人。
门口靠着个白衣少年,手里攥着根玉尺,是他的镇纸化灵阿玉。话少,能打,谢临舟说往东,他绝不往西,此刻正冷着脸盯着门板,周身的气劲把门外的窥探全挡了回去。
妲己还没从惊魂里缓过来,脚还软着,就听见面前的男人开了口。
声线不高,带着点刚磨完墨的微凉,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直接劈碎了她扛了三千年的枷锁。
“你不是妖。”
“你是有苏氏的苏姒,被史书泼了三千年脏水的姑娘。”
妲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三千年了。
从生到死,从孤魂到野鬼,第一次有人,叫对了她的名字。
第一次有人,一句话就戳穿了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身不由己。
眼泪瞬间就决了堤,她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谢临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微凉,力度很轻,却意外地让人安心。他没说什么同情的话,只是侧身让了让位置。
“进来坐。”
“我给你画像,给你洗白。”
“欠你的,我一笔一笔帮你讨回来。”
妲己怔怔地跟着他往里走,眼角的余光扫过案头的宣纸,纸上隐隐泛着点金光,是天界命卷司的纹路。而属于她的那一行,早已被浓墨涂得漆黑,看不清本来的样子。
谢临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指尖轻轻蹭过砚台边缘那道磨了几千年的凹痕,没说话,只眼底掠过一点冷意。
他涂黑的,他一笔一笔,再给它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