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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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晨五点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苏城的老街就醒了。

沈若棠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吵醒。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那声音像长了脚似的,穿过薄薄的墙壁,径直钻进她的耳朵里。“又来了。

”她嘟囔了一句。这是她搬回老街的第三天,也是被吵醒的第三天。三天来,

每天早上五点半,隔壁准时响起那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木匠在凿木头,

又像什么机器在运转,沉闷而执着。沈若棠今年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干了三年,熬成了小组长,月薪过万。按理说,日子过得还不错。但今年年初,公司裁员,

她所在的项目组整个被砍掉了。拿了两个月赔偿金,在省城投了两个月简历,

面试了十几家公司,要么工资砍半,要么岗位不匹配,要么人家嫌她经验不够。

最后一份工作没着落,房租却要按时交。省城租的房子一个月三千五,押一付三,

她卡里的钱撑不了几个月了。母亲赵美兰在电话里说:“要不……回来住一阵子?

反正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沈若棠犹豫了很久。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条老街——逼仄、陈旧、到处是裂缝的墙和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小时候的同学大多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整个街区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毛衣,

松松垮垮,到处是线头。但现实面前,她没有太多选择。三天前,

她拖着行李箱回到了这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回到了那个她出生并度过整个童年的家。

“笃笃笃”的声音还在继续。沈若棠叹了口气,索性不睡了。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妈,隔壁到底在干什么?

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始敲,还让不让人睡了?”赵美兰头也没抬,

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粥里:“隔壁啊,是顾家的小儿子回来了。在修钟呢。”“修钟?”“嗯,

顾家三代都是修钟表的。他爷爷当年在老街上开了一家钟表修理铺,叫‘顾记钟表’,

你小时候应该见过的。后来他爸接了铺子,再后来……好像是他爸身体不好,

铺子就关了一阵子。现在这个小儿子回来了,又把铺子开起来了。

”沈若棠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顾记钟表”四个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她翻了出来。

她隐约记得小时候路过那家铺子,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钟表,有老式的座钟、挂钟,

还有精致的怀表。铺子里总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人,低着头,

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在钟表的心脏里拨弄着什么。“顾家的小儿子……叫什么来着?

”“顾延昭。小时候跟你同班来着,你不记得了?”沈若棠愣了一下。

顾延昭——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当然记得顾延昭。小学的时候,顾延昭坐在她后面两排。那个男孩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

上课总是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齿轮和发条。他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班上同学都知道他家是修钟表的,有人叫他“顾钟表”,

他也不恼,只是笑笑。后来呢?后来她考上了市里的初中,就搬走了。从那以后,

再也没有见过顾延昭。“他……多大了?”沈若棠问。“跟你同岁啊,二十六。

”赵美兰把粥端上桌,“听说在外面读了大学,学的什么……机械工程?反正跟钟表有关的。

毕业以后在省城工作了两年,去年回来的。”“回来修钟表?”“嗯,说是他爸身体不好,

铺子没人管,他就回来了。”沈若棠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很稠,

入口绵软,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你也别嫌吵,”赵美兰说,“人家那是手艺活,

早起的人才有饭吃。你看你,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像什么话?”“妈,我才回来三天,

你就开始嫌弃我了?”“不是嫌弃,是心疼你。”赵美兰叹了口气,

“你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在省城干了三年,现在回来了,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吧?

要不……你在镇上找份工作?”沈若棠放下勺子:“妈,我不是回来啃老的。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接下来干什么。”“想什么想?你从小就爱想,想来想去,

机会都让别人抢走了。”沈若棠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但她现在确实没有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回省城重新找工作?换一个城市从头开始?

还是……彻底放弃广告这个行业?她不知道。吃完早饭,沈若棠决定出门走走。

老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旧了一些。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外墙斑驳,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这不是老沈家的闺女吗?回来了?”“回来了,李奶奶。”“好,好,回来好。

”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沈若棠顺着老街往前走,走到中段的时候,

看见了一家铺子。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顾记钟表”四个字,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

但能看出来是颜体,笔力遒劲。橱窗里摆着几只钟表,有的是老式的机械钟,

铜质的钟摆在玻璃后面微微晃动;有的是精致的怀表,表盖打开着,露出里面细密的机芯。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滴答”声,像无数个细小的生命在呼吸。沈若棠站在门口,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铺子不大,十几平方米的样子。三面墙上挂满了钟表,

有圆的有方的,有大的有小的,指针在不同的时间上走动,发出错落有致的滴答声。

正中间是一张老式的工作台,上面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

绒布上散落着各种工具——螺丝刀、镊子、放大镜、小锤子,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工作台前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

正在一个拆开的表盘上拨弄着什么。他的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

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却极其轻柔,

像在抚摸一朵花的花瓣。“请问……”沈若棠开口。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左手,

示意她稍等。沈若棠就站在那里等着。铺子里很安静,

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那人均匀的呼吸声。她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人,一张桌子,一堆工具,还有满墙的时间。

过了大约两分钟,那人放下镊子,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沈若棠看见了顾延昭的脸。她差点没认出来。小时候的顾延昭瘦瘦小小的,

像一棵没长开的豆芽菜。但现在的顾延昭……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五官端正,

眉目清朗,皮肤被南方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

里面倒映着某种沉静而笃定的光。他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温和的、不慌不忙的笑意。

“沈若棠?”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干净,像一把被仔细保养过的旧提琴。“你认识我?

”“老街就这么大,谁家孩子回来了,大家都知道。”顾延昭站起来,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

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而且,”他补充道,“你跟你妈长得很像。

”沈若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吵醒她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但此刻站在这满墙的钟表中间,被无数“滴答”声包围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有分量的话。“你……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始工作?

”“习惯了。”顾延昭说,“钟表这个东西,越安静的时候越好修。清晨没有杂音,

能听清楚机芯的声音。”“机芯还有声音?”“当然有。”顾延昭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每一块机芯都有自己的声音。好的机芯,声音均匀、稳定、绵长,像一个人的心跳。

有问题的机芯,声音会乱,会急,会断。修钟表的人,首先要学会听。”沈若棠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才华,不是聪明,

而是一种……笃定。一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笃定。

她想起自己在省城的那些年,每天加班到深夜,做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广告文案,讨好客户,

讨好领导,讨好这个城市。她做了很多事,却从来没有一件事让她觉得“笃定”。

“你回来多久了?”她问。“一年多了。”“习惯吗?”顾延昭笑了笑:“有什么不习惯的?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不是说环境,我是说……你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东西,

回来修钟表,不会觉得……”“可惜?”顾延昭替她说完。沈若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顾延昭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橱窗前,拿起一只老式的怀表,递给她。“你看看。

”沈若棠接过来,怀表沉甸甸的,外壳是黄铜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她打开表盖,

看见白色的表盘上,两根细长的指针在安静地走动。“这只怀表,是我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

”顾延昭说,“一百多年了,它还在走。你知道为什么吗?”沈若棠摇摇头。

“因为每一代人都认真地修过它。我太爷爷修过,我爷爷修过,我爸修过,我也修过。

”他看着那只怀表,目光里有一种沈若棠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温柔,

“它不仅仅是一块表,它是我们家四代人的手印。每一道划痕,每一个磨损的齿轮,

都是一段故事。”他抬起头,看着沈若棠:“你觉得我回来修钟表可惜,但我觉得,

没有什么比让一块一百年的表继续走下去更有意义的事了。”沈若棠握着那只温热的怀表,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二从“顾记钟表”回来以后,

沈若棠一连好几天没有再过去。但她每天早上还是会被那“笃笃笃”的声音吵醒,

只是不再觉得烦躁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

想象着顾延昭低着头在工作台前忙碌的样子,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颗浮躁的尘埃,慢慢地落了下来。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出路。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份简历,都是苏城本地的公司。

有一家广告公司回了消息,约她去面试。她精心准备了一番,换上职业装,化了淡妆,

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了市区。面试很顺利,但最后谈到薪资的时候,

对方说:“你经验丰富,但我们这边是分公司,预算有限,试用期四千五,

转正后五千五加绩效。”沈若棠的心凉了半截。她在省城的时候月薪过万,

现在直接砍了一半多。“能再高一点吗?”她试探着问。对方摇了摇头:“这是公司标准,

没办法。”沈若棠说再考虑考虑,就走了。出了写字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忽然觉得很迷茫。她花了四年大学、三年职场,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还算锋利的刀,但现在,

这把刀似乎找不到该切的地方。她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决定走回家。从市区到老街,

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但她不想坐车,她想一个人走走。路过一家商场的橱窗时,

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

手里拿着一个名牌包——这些都是她在省城时的行头,是她花了很长时间攒钱买的。但此刻,

她觉得这些东西像一层壳,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喘不过气来。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美兰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问:“怎么样?”“不太合适。”赵美兰没有追问,

只是说:“饭在锅里,还热着。”沈若棠去厨房盛了饭,端到客厅,坐在母亲旁边吃。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是赵美兰最爱看的那种家庭伦理剧,婆婆妈妈,哭哭啼啼。“妈,

”沈若棠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失败?”赵美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你是最高兴的那个。你说,我闺女出息了,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

但现在呢?我回来了,灰溜溜地回来了,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赵美兰把电视关了,

转过身面对着她。“若棠,你听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从小到大,

妈对你最大的期望,不是你要有多大的出息,挣多少钱。妈最大的期望,是你过得开心。

”“我现在不开心。”“那就找让你开心的事做。”“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让我开心。

”赵美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干什么?”沈若棠想了想。

小时候……她最喜欢画画。从记事起,她就喜欢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画花,画树,

画天上的云,画老街的房子。小学的时候,她的画得过全市一等奖。高中的时候,

她的美术老师说过:“若棠,你应该学美术。”但她没有听。她觉得学美术没有前途,

不好找工作。于是她学了广告,因为她觉得广告也算“跟画画沾边”。但广告和画画,

完全是两回事。广告是写给别人的,画画是画给自己的。“妈,画画不能当饭吃。

”“什么都能当饭吃,看你怎么吃。”赵美兰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沈若棠面前。“打开看看。”沈若棠打开铁盒子,

里面装满了她小时候的画。蜡笔画、水彩画、素描,一张叠着一张,虽然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但都被整整齐齐地压平了。最上面一张,画的是老街。青石板路,两排老房子,

头顶的电线像五线谱。路中间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

画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沈若棠捧着那张画,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妈,你还留着这些……”“你画的每一张,我都留着。”赵美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若棠,你从小就有一双会画画的手。你只是忘了。”那天晚上,沈若棠没有睡。

她把铁盒子里的画一张一张地翻看,从五岁画到十七岁,从蜡笔涂鸦到素描石膏。

她看见了一个孩子的成长,也看见了一个孩子的放弃。她想起高三那年,

美术老师找她谈话:“若棠,你的天赋很好,报考美术专业吧,我帮你推荐。

”她说:“老师,我再想想。”想了三天,最后决定学广告。理由是:广告好就业,赚钱多。

她记得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放弃了。

”但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告诉自己:“这不是放弃,这是理性选择。”但现在,

十一年后,她坐在这堆旧画中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不是什么理性选择,那就是放弃。

她放弃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更稳妥、更体面的路。而那条路,

最终也没有给她带来稳妥和体面。窗外,天快亮了。“笃笃笃”的声音准时响起。

沈若棠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

带着老街特有的气息——青苔、旧木头、还有远处早点铺子的油烟味。

她看见隔壁铺子的灯亮着,顾延昭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低着头,专注地工作着。

她忽然很想跟他说一句话。她披上外套,下了楼,走到“顾记钟表”门口。门开着,

顾延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这么早?”“睡不着。”沈若棠靠在门框上,

“你每天都这么早,不累吗?”“不累。”顾延昭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修钟表这件事,

对我来说不是工作,是休息。”“休息?”“嗯。你试过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感觉吗?

就是那种……外面的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你和手里的东西。时间过得很快,但你感觉不到。

等你抬起头,两个小时过去了,你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特别充实。”沈若棠想了想。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做广告文案的时候,她总是在赶deadline,

焦虑、疲惫、厌倦。偶尔写出一句满意的文案,会有短暂的成就感,但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下一个deadline的焦虑。“我想试试。”她说。顾延昭抬起头,

看着她。“试试什么?”“试试你说的那种感觉。”沈若棠走进铺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修的?我想试试全神贯注做一件事是什么感觉。

”顾延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露水上。

“修钟表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他说,“但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专注的感觉,

我可以教你一样东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闹钟,圆形的,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数字,

两根指针。很普通的闹钟,市面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一个。“这只闹钟不走了,机芯坏了,

但外壳和表盘还是好的。”他把闹钟放在沈若棠面前,“你不需要修它,我教你把它拆开,

把每一个零件按顺序摆好,然后再装回去。”“就这么简单?”“不简单。

”顾延昭认真地说,“这只闹钟虽然便宜,但它里面有几十个零件,

每一个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方向。拆的时候要记住顺序,装的时候要一个一个地还原。

整个过程需要耐心、细心,还有……安静。

”他从工作台上拿了一套小工具给她——一把螺丝刀,一把镊子,一个小放大镜。“开始吧。

”沈若棠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螺丝刀。第一个螺丝拧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怕弄坏了什么。顾延昭坐在旁边,没有插手,只是偶尔说一句:“慢一点。”“对,

就是这样。”“别着急。”闹钟的后盖打开了,露出里面的机芯。

沈若棠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钟表的内部——细密的齿轮、发条、游丝,

像一座微缩的城市,精密而复杂。“好漂亮。”她忍不住说。“嗯,”顾延昭点点头,

“每一块机芯都是一座城市。齿轮是街道,发条是动力,游丝是心脏。它们各司其职,

互相配合,一起完成一件事——记录时间。”沈若棠一个一个地拆下零件,

按顺序摆在工作台上。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拆下一个零件,她都会用镊子夹起来,

在灯下看一看,然后再放下。拆到最后,工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零件,像一幅抽象画。

“接下来,装回去。”顾延昭说。沈若棠开始往回装。这比拆难多了。

她要记住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和方向,要小心地卡好每一个齿轮,要确保发条没有装反。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别急。”顾延昭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钟表不会跑,时间也不会跑。你慢慢来。”沈若棠深呼吸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当她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的时候,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完成了。她把闹钟翻过来,看着表盘。

两根指针安静地停在“12”的位置上。“它……会走吗?”她问。顾延昭没有说话,

只是拿起闹钟,上了几圈发条。“滴答、滴答、滴答……”秒针开始走动了。

均匀的、稳定的、绵长的声音,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沈若棠看着那根走动的秒针,

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只几十块钱的闹钟而感动。

“我做到了。”她轻声说。“你做到了。”顾延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赞许,

“第一次就拆装了一只闹钟,很厉害。”沈若棠知道他在安慰她。她拆装得磕磕绊绊,

好几次差点弄坏零件,最后装回去的闹钟走得也不一定准。但那一刻,

她确实感受到了他说的那种感觉——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只有她和手里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但她感觉不到。“谢谢你,顾延昭。”她认真地说。“不客气。”他笑了笑,

“如果你喜欢,以后可以常来。”三沈若棠真的常去了。

每天清晨被“笃笃笃”的声音吵醒后,她不再赖床,而是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隔壁铺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顾延昭在修钟表,她就坐在旁边看。有时候他不太忙,

就会教她一些钟表的基础知识。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她学会了辨认不同种类的机芯,

学会了用放大镜观察齿轮的磨损程度,学会了用镊子夹起最小的螺丝而不发抖。

她甚至开始尝试修理一些简单的闹钟——换电池、调快慢、清洗机芯。

这些事情在以前的她看来毫无意义。一只闹钟坏了,扔掉再买一个就是了,几十块钱的事,

何必费那么大劲去修?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发现,

当你亲手把一个“死去”的东西救活的时候,那种感觉是任何购物都无法替代的。

有一天下午,一个老人走进铺子,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座钟。“小顾,帮我看看这只钟,

不走了。”顾延昭接过来,打开后盖看了看,说:“张爷爷,是摆轮轴断了,需要换一根。

”“能修吗?”“能。”“多少钱?”“五十块。”老人点点头:“修吧,

这只钟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四十年了,舍不得扔。”顾延昭开始工作。沈若棠坐在旁边,

安静地看着。他换了一根摆轮轴,清洗了机芯,上了油,调了快慢。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但他只收了五十块钱。老人拎着修好的座钟,高高兴兴地走了。

沈若棠忍不住问:“你修一只钟才收五十块钱,一个小时的人工,加上零件成本,你赚什么?

”顾延昭擦着手,笑了笑:“我不是为了赚钱。”“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让这些东西继续走下去。”他指了指满墙的钟表,“你看这些钟表,

每一只都有它的主人,每一个主人都有它的故事。张爷爷那只座钟,是他结婚时买的,

四十年了,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只钟。如果它停了,他的早晨就不完整了。

”“所以你在修的不是钟表,是人们的记忆?”“差不多吧。”顾延昭靠在椅背上,

“我爷爷教我一件事——修钟表的人,不是在修机器,是在修时间。

时间是每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而钟表是时间的容器。当一个人的钟表坏了,他的时间就乱了。

我帮他修好,就是把他的时间还给他。”沈若棠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在省城的时候,

手腕上戴着一只名牌手表,几千块钱买的,走得很准。但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它。

它只是她身上的一件装饰品,和耳环、项链没什么区别。她从来没有想过,

这只手表里也有一个微小的机芯,里面有几十个零件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为她记录着每一分每一秒。“顾延昭,”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做的事情太小了?

”“什么意思?”“我是说,修钟表这件事……它很小,很慢,很不起眼。

你一天修不了几只钟,赚不了多少钱,影响不了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去做一些更大的事?

”顾延昭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若棠,你有没有种过花?”“种花?没有。

”“我种过。”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指了指墙角的一盆月季,“你看这盆月季,

它每天只开一朵花,有时候两朵。很小,很慢,很不起眼。但是,如果有人每天路过这里,

看到这朵花,心里觉得‘真好看’,那它就值得了。”他转过身看着她:“大不大,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做的事,有没有让你的心安定下来。”沈若棠站在门口,看着那盆月季。

橘红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摇晃,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忽然觉得,顾延昭这个人,

就像他修的钟表——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走着,却从来没有停过。那天晚上,

沈若棠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画画。她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画了。大学毕业后,

她唯一的“画画”就是在广告方案里画一些简单的示意图,用鼠标和键盘,

而不是画笔和颜料。但今晚,她翻出了小时候的水彩颜料——那些颜料早就干了,

硬得像石头。她找了一张白纸,用铅笔开始画。她画的是顾延昭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的绿色绒布,散落的工具,拆开的机芯,还有那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

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线条都反复修改,每一个阴影都仔细斟酌。

她画了三个小时,终于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画。画得不好。线条生硬,

比例失调,阴影处理得一塌糊涂。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

她想起顾延昭说的话:“你做的事,有没有让你的心安定下来。”有的。

画画让她的心安定下来了。她拿出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一下,发给了顾延昭。

没过多久,他回了一条消息:“画得很好。你有一双会画画的手。”沈若棠看着那条消息,

笑了。这是她回到老街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四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若棠的生活渐渐有了节奏。每天早上,她被顾延昭的敲击声吵醒,起床,吃早饭,

去铺子里坐一会儿。然后回家画画。下午再过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帮忙看铺子,

有时候帮他打下手。晚上回家继续画画。她开始认真地学画画了。

不是小时候那种随手的涂鸦,而是系统地学习。她在网上找了很多教学视频,从素描开始,

一点点地练。石膏几何体、静物、风景、人物……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水分。

顾延昭偶尔会来看她画画。他不懂绘画,但他懂审美。他说:“你看那些钟表的表盘,

每一个都是艺术品。罗马数字的排列、指针的形状、表盘的颜色搭配,都讲究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