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之下,仍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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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透明林晚棠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她身上,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已经凉了,

馅儿里的肉汁凝成了白色的油脂,在舌尖化开一股油腻的腥气。她皱了皱眉,

但还是把它吃完了——三块五一个的包子,扔了可惜。手机立在支架上,

屏幕里是沈若熙最新一期vlog。

画面从一张精致的早餐桌开始:牛油果吐司、手冲咖啡、插在小玻璃瓶里的雏菊。

镜头缓缓上移,露出沈若熙素颜但依然光洁的脸。她对着镜头笑了笑,

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只猫:“早安呀,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哦。

”弹幕飘过:“姐姐皮肤好好!”“求口红色号!”“若熙好温柔!”晚棠注意到,

沈若熙身后的窗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脊朝外,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

镜头只扫过了一秒,但足够让评论区的人注意到:“若熙还会看英文原版!学霸女神!

”晚棠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关掉了视频。她认识那本书。一个星期前,

沈若熙在宿舍里拆快递,把书从包装袋里抽出来,翻了翻,然后随手丢在桌上。

晚棠当时刚好路过,瞥了一眼书脊——TheGreatGat**y,

Fitzgerald。她心里动了一下,想说“我也喜欢菲茨杰拉德”,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若熙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拍照,配文“今天的阅读时间”,

然后把书丢进了抽屉里。那本书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晚棠把手机收进口袋,

拎起书包往图书馆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她看到沈若熙正在拍外景。

一群人围着她——摄影师、化妆师、助理,还有一个举着反光板的男生。

沈若熙站在操场中央,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被风吹起来,对着镜头转了一圈,

裙摆像花一样绽开。“卡!”摄影师喊,“完美!”助理递上水,化妆师冲上去补妆。

沈若熙接过水,喝了一小口,然后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那种在镜头前永远保持的微笑。

晚棠从旁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像是这个画面里的背景——一棵树、一盏路灯、一片被风吹过的落叶。沈若熙抬起头,

目光扫过她,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那个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审视。

只是——扫过。像你扫过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一面墙、一扇关着的窗。晚棠加快了脚步。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角落,是她固定的位置。

桌上堆着考研资料——《考研英语词汇》《政治大纲解析》《教育学专业基础综合》。

她翻开词汇书,开始背单词。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她默念了几遍,觉得这个词很讽刺。所有单词书的第一课第一个词,都在教你放弃。

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让她安心。从大一到现在,

她一直是靠这种“用力”活着的——用力读书,用力考试,用力拿奖学金,

用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普通。但普通这件事,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晚棠知道自己的长相。中等偏上,不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五官是端正的,

放在一起就是缺乏某种“张力”——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像烟花一样炸开的吸引力。

她化妆,但技术一般,粉底总是涂得太白,眼线画得不对称。她穿搭,但预算有限,

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是一件打完折三百块的大衣,她只在面试的时候穿过。她发过小红书。

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叫“晚棠的日常”,头像是她拍的一张桂花树的照片。

她发了十三篇笔记——图书馆窗外的晚霞、食堂新出的甜品、她自己做的简陋手账。

每一篇都精心修图,认真写文案,研究过标签和发布时间。点赞数最高的一篇是19个。

其中7个来自方糖,2个来自她自己(用小号点的),剩下的来自莫名其妙的路人,

点完赞就消失了,像石沉大海。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长得好看一点,或者有钱一点,

或者有趣一点,是不是也会被看见?但这个念头通常只持续几秒,然后她会把它按下去,

像按一个浮上水面的气泡。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傍晚,晚棠回到宿舍。宿舍是四人间,

但只有两个人住。另外两个床位空着,堆满了沈若熙的快递箱和衣服。

晚棠的床位在靠门的位置,最小的那一块空间。

她的东西很少——一个收纳箱、一个鞋架、一排挂着的衣服,颜色都是黑白灰。

沈若熙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是整个宿舍最好的位置。她的床铺永远整洁如新,

床单是高级灰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版的Jellycat兔子。

桌上摆满了护肤品和化妆品,每一瓶都价值不菲,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此刻,沈若熙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涂口红。她刚洗完澡,头发半干,披在肩上,

水珠偶尔滴落,洇湿了睡衣的领口。她涂得很认真,先用唇线笔勾勒轮廓,再用唇刷填充,

最后用纸巾轻轻抿一下。整个过程像一场仪式。晚棠走到自己的桌前,放下书包,

拿出水杯去接水。经过沈若熙身后的时候,她听到她说:“晚棠,

你今天穿这件外套好好看哦。”晚棠愣了一下,回头看她。沈若熙没有回头,依然对着镜子,

但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是友善的,甚至带着一点亲昵,像姐姐对妹妹说话的语气。

“什么牌子呀?”沈若熙问,语气随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灰色的,优衣库,

打折的时候买的,一百四十九块。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也许解释一下“就是普通的优衣库”,也许自嘲一下“打折款啦”,

也许趁机聊几句。但她只说了:“优衣库,打折买的。”沈若熙“嗯”了一声,

转回头继续涂口红。那个“嗯”里没有任何信息量——不是赞赏,不是鄙视,不是好奇,

不是失望。只是一个表示“我听到了”的音节,然后就结束了。晚棠站在原地,

手里拿着水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缘的人,灯光打在舞台中央,她站在暗处,

手里拿着道具,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台词。她回到自己的角落,坐在床上,翻开手机。

朋友圈里,沈若熙刚刚发了一组九宫格。第一张是操场上穿白裙子的照片,

配文:“今天的风很温柔。”第二张是桌上那排护肤品的特写,配文:“新入的宝贝们。

”第三张是窗台上的夕阳,配文:“好喜欢今天的颜色。”评论区一片赞美。

晚棠点开自己的相册,翻到一张昨天在图书馆拍的照片。光线很好,透过百叶窗打在书页上,

形成一道一道的光影。她构图了很久,调了色,加了滤镜。她看着这张照片,犹豫了很久。

发吗?她问自己。发了又怎样?19个赞。但她还是发了。编辑文案:“图书馆的下午,

光正好。”加了#考研日常#学习打卡两个标签。点击发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发布成功。”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宿舍里很安静,

只有沈若熙那边传来的轻微声响——瓶罐碰撞的声音、手机按键的声音、偶尔的轻笑声。

晚棠闭上眼睛,想象着有人看到了她的照片,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好美”。

她想象着那个人是谁——也许是高中同学,也许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也许是某个以后会认识的人。她想象着被看见的感觉,像站在阳光下,皮肤能感觉到温度。

手机震动了。她立刻拿起来看。是小红书的消息提醒:“您的笔记已通过审核。

”没有人点赞。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枕头下面。黑暗中,

她听到沈若熙轻轻哼起了一首歌。调子很熟悉,是某个综艺节目的主题曲。

沈若熙的声音很好听,清透、柔软,像水一样流淌在黑暗中。晚棠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疲惫。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那条裂缝从她大一入学就在那里了。三年来,

它变长了一点,变宽了一点,像一道无声的伤疤,一直在蔓延,但从来没有人来修。

就像她一样。她想起妈妈昨天打来的电话。妈妈说:“囡囡,你爸的忌日快到了,

你能回来吗?”她说:“妈,我考研呢,可能回不去。”妈妈说:“没事,学习要紧,

妈自己去。”她挂了电话后,哭了十分钟。不是因为不能回去,

而是因为妈妈说“没事”的时候,

声音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怕给别人添麻烦的语气。她太像她妈妈了。

晚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

会有人注意到吗?辅导员会打个电话,妈妈会哭,方糖会骂人。然后呢?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食堂的包子还是三块五一个,图书馆的靠窗位置会被别人占走,

宿舍里会搬进来一个新的室友,沈若熙会对着新室友说“你今天穿的外套好好看哦”。

然后裂缝会继续蔓延。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要想了,她对自己说。睡觉。

明天还要背三百个单词。手机在枕头下面又震动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小红书的消息提醒:“方糖点赞了您的笔记。”就一个赞。来自方糖。

晚棠盯着那个红色的爱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

站在食堂窗口买包子的她、坐在图书馆角落背单词的她、站在操场边缘看着沈若熙转圈的她。

每一个她都是透明的,像水做的人形,阳光穿过她的身体,投在地上没有影子。

她伸手去触摸镜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激起一圈涟漪。镜子里的人开始消失。

一个一个地,像电视机关掉屏幕,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最后只剩一个她,

站在空白的镜面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还是正在消失的那一个。

然后她醒了。凌晨四点。宿舍里一片漆黑。沈若熙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柔,

像某种小型动物在冬眠。晚棠坐起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带着一股不锈钢的味道。她看向窗外,天还没有亮,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照着空无一人的校园小径。她打开手机,看到小红书上有新的消息。不是点赞,是一条评论。

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照片很好看,加油。”晚棠盯着这五个字,忽然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为什么会在凌晨四点刷到她的照片,

为什么愿意花三秒钟打五个字。但她觉得,这是她三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回复了那条评论:“谢谢你。”然后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路灯熄灭了。

天边开始泛白。晚棠看着那道渐渐亮起来的光,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她不是透明的。也许她只是站在阴影里,

还没有找到走向光的路。但那道光,是存在的。她闭上眼睛,在晨光中沉沉睡去。这一次,

她没有做梦。第二章:照片周五下午四点,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晚棠从实习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沉的灰色,风里带着雨腥气,但她以为能撑到家。

她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她额头上,又凉又重,像一颗小石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楼顶,颜色像泡了很久的抹布。然后天就塌了。

雨不是下的,是倒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盆,水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瞬间就把她浇透了。她抱着书包狂奔,脚下的水花溅到小腿肚,帆布鞋灌满了水,

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她跑进最近的一家商场,站在门口的屋檐下,大口喘气。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领口流进脖子,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贴在身上,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牛仔裤湿到大腿根,

颜色深了两个色号;帆布鞋已经完全废了,踩在地上能挤出半杯水。她叹了口气,

把书包转到前面来检查。幸好书包是防水的,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都没事。

她松了一口气,从侧袋里掏出手机,给方糖发了一条消息:“被雨困住了,在国贸商场。

”方糖秒回:“哈哈哈叫你不带伞!我去接你?”“不用,等雨小点我自己回去。

”“那你别冻感冒了,找个店进去坐坐。”晚棠看了一眼身后的商场。一楼是奢侈品区,

Gucci、Prada、LouisVuitton的橱窗亮着暖黄色的灯,

像一个个精致的玻璃盒子,里面摆着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她站在Gucci的橱窗旁边,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整个人像一只落水的猫。她往旁边挪了挪,不想挡在人家店门口。

但她没有进任何一家店——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浑身湿透了,

走进去会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会被导购用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目光打量。她经历过那种目光,在大一的时候,

她走进一家商场,只是想找个厕所,导购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整理商品,

好像在说:你不用问,我们没有你要的东西。所以她站在外面。

站在Gucci和Prada之间的那面墙前面,背对着橱窗,低头回消息。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那个角度很巧妙。拍照的人站在她的侧后方,

头刚好把Gucci的橱窗框进去——金色的Logo、展示台上的包、玻璃反射出的暖光。

而晚棠站在画面中央,低头看手机,湿透的白T恤勾勒出瘦削的肩膀,

帆布鞋上的水渍在干燥的地面上蔓延出一小片深色。从那个角度看去,

她像一个站在奢侈品店门口等待的人。不是避雨的人——因为她的姿态太安静了,太自然了,

不像一个被雨困住的狼狈路人,倒像是在某个门口等人来接。而等谁来接,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很多种解读方式。拍照的人按了好几下快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构图,

不同的光影。然后他翻看照片,选了一张最“有故事感”的——晚棠的侧脸被橱窗的光照亮,

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清楚,但正因为看不清楚,所以什么都可以是。

他把照片发到了一个微信群里。群名叫“XX校园爆料台”,里面有两百多个人,

都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配了一行字:“在国贸Gucci门口看到的,有人认识吗?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然后有人回:“这谁啊?站奢侈品店门口干嘛?

”有人发了个表情包:“懂的都懂。”有人开始猜测:“看背影有点像我们学院的?

XX学院?”有人开始起哄:“蹲一个正面照。”拍照的人没有正面照。但他有侧面,

有背影,有各种角度的构图。他挑了几张发到群里,然后说:“我也没有正面,

就远远看到的。感觉不像是在逛街,倒像是在等人。”“等人”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

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肥沃的土壤。“等谁啊?金主吧?”“穿成这样站在Gucci门口,

不像是去消费的。”“也可能是路过避雨的吧?”最后这条评论被淹没了。

因为群里的气氛已经被带起来了,大家不是在讨论事实,

而是在参与一场游戏——猜谜、推理、脑补、添油加醋。每个人都贡献一点想象力,

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晚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在商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雨渐渐小了。她趁着雨势减弱,抱着书包冲进雨里,一路跑向公交站。

帆布鞋里的水随着每一步的节奏从鞋口溅出来,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赶上了六点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洗过,霓虹灯的光在水渍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下雨了,我没带伞,淋湿了。

”妈妈秒回:“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晚上喝点姜汤!”“知道了妈。

”“考研复习得怎么样?”“还行,每天都在看。”“别太累了,注意身体。”“嗯。

”简短的对话。像她们之间所有的对话一样,简短、温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妈妈不会说“我想你了”,晚棠也不会说“我也想你”。她们都不擅长说这些话。

她们擅长的是——你吃饭了吗,天气冷了多穿点,别太累了注意身体。这些话像一件旧棉袄,

不漂亮,但暖和。晚棠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玻璃上有水雾,她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擦掉了。回到宿舍的时候,沈若熙不在。晚棠洗了澡,换上干衣服,

把湿透的帆布鞋放在阳台上晾着。她泡了一杯姜茶,坐在桌前翻开考研资料,

开始背今天计划内的单词。一切如常。她不知道,此刻在校园论坛上,

一个帖子正在以每分钟几十条回复的速度发酵。那个帖子的标题是:《惊!

我校某女生疑似被包养,奢侈品店门前“工作照”曝光》。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

帖子里贴了三张照片——就是傍晚在Gucci门口拍的那几张。配文写得很有技巧,

没有一句是确定的,但每一句都在引导:“今天下午在国贸看到的,有认识的吗?

感觉不太像正常逛街。”“听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经常在那个区域出现。

”“有人知道是谁吗?求个信息。”帖子的第一层回复,是几个人在猜身份。第二层回复,

开始有人“认领”:“好像是我们学院的,XX学院大四的。”第三层回复,

有人直接贴出了学院的名字和年级。第四层回复,有人贴出了一个名字——林晚棠。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而晚棠,正在背第237个单词。

她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挂在了论坛上。她不知道有人在分析她的穿着、她的身材、她的家境。

她不知道有人把她的照片放大,试图看清她的脸。

她不知道有人在评论区写了四个字:“求个联系方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桌前,

台灯亮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姜茶。姜茶已经凉了,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

是方糖发来的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五个感叹号和一个惊恐的表情:“晚棠!你快看论坛!!!

!!!”第三章:第一次被看见的方式林晚棠点开论坛的时候,

帖子已经在首页挂了三个小时。浏览量:两万三。回复数:八百七十二条。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深渊,但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帖子的标题里,她的名字被加粗标红——“林晚棠”。旁边配了一张她的照片,

就是下午在Gucci门口的那张。她的侧脸被橱窗的光照亮,湿透的白T恤贴在身上,

帆布鞋上沾着泥点。评论区是另一个世界。“穿成这样也敢站Gucci门口?笑死。

”“这女的我认识,我们学院的,成绩还行,没想到私底下是这样。”“楼上的,哪样了?

人家不就站那儿吗?”“你懂什么,这种女生最会装了。表面清纯,背地里不知道做什么。

”“有没有人扒一下她的背景?看着不像有钱人家的。”“我查到了,她老家XX县的,

父亲已故,母亲无业。家里条件不好,但她在学校花钱不小气,你们细品。

”“细品+1”“品出来了。”“被包养实锤了吧?”“也不算实锤,但合理怀疑总可以吧?

”“合理怀疑+身份证号”晚棠看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做一个阅读理解。

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看不懂。或者说,她看懂了,

但无法相信——这些人在说她。在说那个在食堂买三块五包子的人,

在说那个背单词到凌晨两点的人,在说那个站在奢侈品店门口避雨、因为不敢进去的人。

她在说她自己。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像一个人走进电影院,坐下来看了一部电影,发现电影里的主角是自己,

但演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做过。她想举手说:“放错了,这不是我。”但电影院太黑了,

没有人看到她举手。她往下翻,看到了一条评论:“她好像在论坛上有账号?@她一下问问?

”有人@了她的账号。那个她注册了很久、只发过几条回复的账号。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发抖,打错了好几个字,删掉重打,又打错。她试了三次,

才打出一段完整的话:“我是林晚棠本人。那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我在商场避雨时被**的。

我没有被任何人包养。我站在那里只是因为下雨了,我没有带伞。请大家不要造谣。谢谢。

”她点击发送。页面刷新了一下。她的回复出现在评论区的最底部,上面是八百多条评论,

下面是空白的输入框。她等了三秒。第一条回复出现了:“来了来了,本人来了。

”第二条:“避雨?避雨不去星巴克站奢侈品店门口?逻辑呢?”第三条:“急了急了,

开始洗了。”第四条:“姐妹们,她说是避雨诶,你们信吗?”第五条:“不信。

条:“不信+1”第七条:“不信+2”第八条:“不信+10086”第九条:“说实话,

如果是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了。但她这个解释也太牵强了吧?谁会在奢侈品店门口避雨啊?

”第十条:“就是就是,旁边那么多店,为什么偏偏站Gucci门口?故意的吧?

”晚棠盯着这些回复,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作响。

她想反驳——因为其他店门口都站满了人!因为只有Gucci门口那面墙是凹进去的,

能挡雨!因为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是Gucci!因为她只是在躲雨!

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被淹没。她一个人,对面是八百多条评论。

她一句话,对面是一个已经沸腾的舆论场。她像一个人站在洪水里,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她想喊救命,但水声太大了,没有人听到。她关掉了论坛。宿舍里很安静。

沈若熙还没有回来。晚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

她忽然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沈若熙。沈若熙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进来,

身后跟着她妈妈,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沈若熙的妈妈环顾了一下宿舍,皱了皱眉,

说:“怎么住这种地方。”沈若熙拉了拉妈妈的袖子,小声说:“妈,别说了。

”然后沈若熙转过头,对晚棠笑了一下:“你好呀,我叫沈若熙,以后就是室友啦。

”那个笑容像一盏灯,把整个灰扑扑的宿舍都照亮了。晚棠当时想:哇,这个人好漂亮,

好温柔,好厉害。她想靠近她,想成为她的朋友,想被她的光照到。但三年来,

她一直是站在光边缘的人——能感受到温度,但照不到身上。此刻,

她忽然想起方糖说过的一句话:“你别看沈若熙对谁都笑,那种笑是有距离的。

她不是在跟你笑,她是在对你表演笑。”当时她觉得方糖太刻薄了。现在她不确定了。

手机又震动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

”“囡囡,”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

”晚棠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刚才有人加我微信,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还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你站在一个店门口的。囡囡,那是什么店啊?

那些人说你……说你在……”妈妈没有说下去。但晚棠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手背上。“妈,那是一个误会。那天下午下雨了,

我在商场门口避雨。有人**了我,发到网上乱说。我什么都没有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妈说:“妈信你。”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没有“但是”。就是三个字——妈信你。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想让妈妈听到她在哭。“囡囡?你还在吗?”“在,

”她吸了吸鼻子,“妈,我在。”“那就好。你别管那些人说什么,你是妈的女儿,

妈知道你是啥样的人。早点睡,别熬夜。”“嗯。妈,你也早点睡。”挂了电话,

晚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

她让它们流,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流到那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沈若熙的直播设备出了问题,她帮沈若熙修好了。沈若熙很开心,

说:“晚棠你真好,下次我直播可以请你出镜哦。”她当时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觉得自己终于被看到了。但那个“下次”一直没有来。第二天早上,晚棠醒来的时候,

发现手机上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朋友圈有人转发了那个帖子,配文“吃瓜”。

高中同学发来消息:“晚棠,那个是你吗?

”连很久没联系的小学同学都发来了一条:“姐姐,你火了诶。”她打开论坛,

帖子已经被置顶了。首页上还有一个新帖:《林晚棠事件跟进:她到底有没有被包养?

》帖子里有人“分析”了她的消费水平、她的家庭背景、她的社交关系,

得出结论:“大概率是真的。”晚棠看完之后,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释然的平静,

而是一种筋疲力尽之后的、像死水一样的平静。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囡囡,

做人要堂堂正正。你没有做错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用怕。”但天王老子没有来。

来的是八百多条评论,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身上。不痛,但密密麻麻的,

让她动弹不得。她打开手机,找到方糖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我没事的。

”方糖秒回:“你骗鬼呢。”然后方糖发来了一长串语音,晚棠没有点开,

但她知道方糖在说什么——无非是骂那些网暴的人,让她别放在心上,

说要帮她查清楚是谁干的。晚棠看着那串未读的语音条,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不是沈若熙那种暖——那种暖像一盏灯,照在身上,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

方糖的暖像一件旧棉袄,不好看,但你知道它永远不会让你冻着。她回了一条:“方糖,

谢谢你。”方糖回:“谢你个头。你给我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晚棠看着这句话,

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但这次是真的在笑。她关掉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嘴唇干裂。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这是她吗?

还是他们造出来的那个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还有三百个单词要背。她洗了把脸,

坐下来,翻开书。abandon,放弃。她默念了三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四章:人肉周一的早晨,阳光很好。林晚棠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地砖,数着自己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她发现只要数数,

脑子就不会想别的事。四步、五步、六步。地砖是灰色的,有些地方裂了缝,

缝隙里长出细小的草叶,被踩得扁平,但还活着。七步、八步、九步。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脚步匆忙,赶着去上课。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有人在不远处笑,笑声很大,像一群鸟突然从树丛里飞起来。十步。她没有抬头。

她不想看到任何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她已经熟悉了,像一种新的语言,她被迫学会了阅读。

有的目光是好奇的,像在看一个展览品;有的目光是鄙夷的,

像在看一只流浪猫;有的目光是同情的,但那种同情比鄙夷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意味着对方已经默认了那些事是真的,只是“可怜”她。她不需要可怜。十五步。

十六步。教学楼到了。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进了教室。她沿着走廊走到教室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溜了进去。

教室里坐了大半,教授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没有人注意到她从后门进来。

她找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试图用书包把自己和周围隔开。她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到空白的一页,写上今天的日期。

上课铃响了。教授开始讲课。这节课是教育心理学,讲的是“社会认知与归因理论”。

教授说,人们在解释他人行为的时候,往往会高估个人因素的影响,

而低估情境因素——比如,一个人迟到,你可能会觉得他懒散,但实际上他可能是因为堵车。

这叫做“基本归因错误”。晚棠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基本归因错误。

她想起那些评论——他们看到一张照片,就认定她是被包养的。他们看不到那场雨,

看不到她湿透的帆布鞋,看不到她不敢进店的自卑。他们只看到结果,然后自己编造了原因。

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个声音让她安心。至少在这个声音里,

她是安全的。但安静只持续了十五分钟。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一只飞过的鸟,但晚棠捕捉到了。

那个女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转回去,和旁边的同学耳语了一句。

晚棠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那个女生的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然后第二个转头了。第三个。

教室里开始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从一点扩散到整个湖面。

有人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看她。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然后撕下来传给旁边的人。

有人干脆不掩饰了,直接侧过身来,像看一场表演一样看着她。晚棠的手指收紧了,

指节发白。她盯着教授,努力集中注意力。教授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声音洪亮,

偶尔开个玩笑,引起一阵笑声。但那些笑声在晚棠耳朵里变了形,

她觉得每一个笑声都和她有关。她的手机开始在包里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连续不断地震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她没有拿出来看。

她知道是什么——陌生号码,归属地全国各地。从昨天开始,她就不断接到这样的电话。

有的打通了不说话,有的直接骂人,有的用那种油腻的、让人恶心的语气说“多少钱一晚”。

她接了两个之后就不再接了,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一直在亮,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警报灯。

震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停了。三秒后,又开始了。晚棠把手伸进包里,长按电源键,

关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

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像一群蜜蜂在教室里飞。

教授停下了讲课,推了推眼镜,扫视了一圈教室:“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最后一排。教授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晚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讲课。但晚棠注意到,

教授的语速变快了一点,好像在试图跳过什么。下课铃响了。晚棠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

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准备走。但门口已经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那里,

不是故意堵她,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她们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晚棠听到。

“你看到论坛上那个帖子了吗?”“看到了,太劲爆了。”“真的假的啊?”“谁知道呢,

但照片都拍到了,还能假?”“也是……”晚棠从她们身边走过。她没有低头,

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走过去,像走过一面墙。但她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贴在背上,

像湿透的衣服粘在皮肤上,揭不下来。走廊里更糟。她走了不到二十米,

就听到了至少三次窃窃私语。有人在说“就是她”,有人在说“你看她那个样子”,

有人在说“真不要脸”。这些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尖,精准地扎在她最薄的地方。

她开始走快。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在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笔记本从侧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散开。她停下来,蹲下去捡。纸张散了一地,

上面是她工整的笔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踩在了其中一页纸上。

脚印落在她写的“教育心理学”几个字上面,黑色的鞋底印把墨水洇开了。“对不起。

”那个人说,但没有停下来。晚棠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塞回笔记本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走廊已经空了。所有人都去了下一节课的教室,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抱着皱巴巴的笔记本。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的封面。那是她大一入学时买的,浅蓝色的,

上面贴了一张贴纸——一只卡通的小海豚。贴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但她一直舍不得撕掉。她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去下一节课。

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阳光很好,花园里没有人,

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她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机像复活了一样开始疯狂震动。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短信:二十三条。微信消息:九十九条以上。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她打开论坛,

看到那个帖子已经变成了一个“专题”。

棠家庭背景深扒》《林晚棠在校消费记录分析》《林晚棠社交关系图》……她点开了第一个。

的高考成绩、她每个学期的奖学金金额、她银行卡的开户行信息……每一条信息都被列出来,

像一份档案,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份“罪证”。评论区里,

有人在“分析”她的消费记录:“看,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大概1500,

但她有一件大衣看起来不便宜,至少值五六百。1500的生活费,买完大衣还剩多少?

合理吗?”“还有她的护肤品,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一套也要三四百吧?

她的消费水平明显超过了她的家庭收入。”“所以她肯定有别的收入来源。

”“别的收入来源”这五个字被打上了引号,变成了一个暗号。所有人都知道它在说什么,

但没有人直接说出来。这种“不说出来”反而更有力量——因为它给了每个人想象的空间,

而人的想象力,永远比事实更丰富。晚棠关掉了帖子。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妈妈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她怕听到妈妈的声音,

怕妈妈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她难过的语气说话。她更怕妈妈告诉她,

又有人打电话去骚扰她了。她打开微信,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囡囡,

今天又有好几个人打电话给我,问你是不是在外面做那种事。我骂回去了,让他们别乱说。

你别怕,妈没事。”“囡囡,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囡囡,

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晚棠盯着这三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视线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