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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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他看见影壁前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发髻高挽,插一支白玉兰簪。她微微屈膝,双手交叠在腰侧,行的竟是古礼。“周公子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落在石头上,“清辞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周承衍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确实很美,那种美不是京市名媛圈里精心打扮出来的精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像月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你移不开目光。让他失态的是她的仪态。他见过很多人,高官巨贾、世家子弟、名门闺秀,但没有人是这个样子的。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活了过来,或者说,像时间在她身上倒流了几百年。

顾长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周承衍回过神来,微微点头:“沈**客气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她引他们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沈家老宅不大,但每一处都有讲究——太湖石的摆法、花窗的雕工、檐下的彩绘,处处透着一股老派的风雅。周承衍是懂这些的,他从小在周家老宅长大,见过真正的好东西,但沈家的东西不一样。周家的好是大气磅礴的,沈家的好是温润内敛的,像江南的水,不急不缓,却能穿过最坚硬的石头。

她在茶室停下来,说请稍候,便去准备了。茶室不大,布置得极素净——一张花梨木的茶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八大山人的墨荷。周承衍站在那里看那幅画,看了很久。八大山人的画他见过不少,真迹却不多见。这幅画上的荷,寥寥数笔,墨色枯淡,却有一种孤傲的气韵,像一个人在乱世里守着最后一点清白。

“衍哥,”顾长风凑过来小声说,“这姑娘,有点意思啊。”周承衍没说话。顾长风又说:“你那娃娃亲,不会是穿越来的吧?”周承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再废话就自己走回去。

她回来了。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周承衍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震——定窑白瓷。定窑的瓷器他从书上看过,真正的定窑白瓷存世极少,大部分在博物馆里。她这一套,茶盏、茶壶、公道杯,件件完整,釉色莹润,像凝了一层脂。

“请坐。”她说。

他坐下来。她坐在对面,开始泡茶。周承衍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她拿茶匙的动作轻巧得像拈花,取茶、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计算过的,但又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刻意。

水是现烧的,她从炭炉上提下铜壶,壶嘴细长,水流如线。她注水的手法让他想起一个人——他的曾祖母。曾祖母是江南人,嫁到周家之前也是世家**,泡了一辈子茶。他小时候坐在曾祖母身边看她泡茶,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事情。后来曾祖母走了,他就再没看过人泡茶。直到今天。

她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清幽。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龙井。但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这茶的豆香里藏着一丝兰花香,入口甘甜,回甘悠长,像江南的春天被封印在杯子里。“这是……”他迟疑了一下。

“沈家自己的茶园,”她说,“在狮峰山上,只有二十三棵茶树。祖父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前亲自去采,亲手炒。后来他不在了,就没人做了。”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听出了那层薄薄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