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宅后院,那株百年玉兰开得不管不顾,压弯了枝头。
七岁的林疏月踮着脚,小手在花枝间努力摸索,嫩黄色裙摆沾了泥。她终于够到最饱满那朵,小心翼翼摘下,转身跑向廊下。
十二岁的程砚白站在廊柱阴影里,穿着笔挺的墨色小西装,背脊挺得过分直。他在等父亲和林伯父谈完事。空气里有陈年木料、雨前龙井,还有一丝紧绷的、属于大人的沉重气息。
“砚白哥哥!”小女孩跑到他面前,小脸因奔跑泛红,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她踮起脚,努力将白玉兰举到他眼前,花瓣上还滚着晨露,“给你!最香的一朵!”
程砚白垂眸。
花很白,很软,带着近乎天真的饱满。她的手很小,指节处有玩泥巴留下的浅痕。她仰着脸看他,笑容毫无防备,仿佛这个世界从未有过阴霾。
他知道父亲和林伯父在书房谈什么。林家三个月前那场几乎灭顶的危机,程家出手稳住了局面。代价之一,或许包括眼前这个小女孩的未来。那纸刚被大人们郑重交换的、写着“永缔秦晋之好”的红色笺纸,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西装内袋,微凉,沉重。
他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更不喜欢将“交易”与眼前这双过于干净的眼睛联系在一起。
他抬手。
林疏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靠近,以为他要接。
指尖即将触到花茎的瞬间,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廊下水缸里,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和花影。
……算了。
他终究接过了那朵花。动作有些生硬,花瓣边缘因他稍重的力道微微折了一下。
“谢谢。”他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至少接了。
林疏月眼睛更亮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不谢!它很香的,你闻闻!”
程砚白真的低头,凑近花瓣,很轻地嗅了一下。清淡的香气,混着一点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点的裙摆和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脏了。去洗洗。”
语气是惯常的冷淡,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带着清冽皂角香的灰色手帕,塞进她手里。
林疏月握住还带着他体温的手帕,仰脸冲他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砚白哥哥,你真好!”
程砚白没应声,只是将目光转向那株玉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花瓣。
廊下传来脚步声和大人们的谈笑,危机似乎暂告段落,气氛缓和。
林父走过来,看到女儿手里攥着的手帕和程砚白手中的花,朗声笑道:“月月,是不是又缠着砚白哥哥了?”
“没有!我送花给砚白哥哥,他收了!”林疏月雀跃地宣告,仿佛这是天大的认可。
程父也走过来,看着儿子手中那朵与他一贯冷肃气质格格不入的白玉兰,眼神微动,拍了拍儿子的肩,对林父笑道:“小孩子倒是投缘。”
程砚白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朵花换到另一只手,避开父亲拍过来的手掌,指尖却将花茎握得很稳。
投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朵花,他接了。
这个人,从今天起,似乎就和他有了某种甩不脱的干系。
麻烦。
但……或许,也没那么麻烦。
十年后。
京城,深秋,程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程总,林**的航班今晚八点落地。”特助陈铭将平板上的行程表递到办公桌前,“按您的吩咐,已经清空了接机口附近的闲杂人等。车备好了,是您常坐的那辆迈巴赫,换了更舒室的座椅软垫。林**公寓的智能系统已提前调试,按照她读书时的习惯设定了温度和灯光场景。另外,您拍下的那套‘星辉’粉钻首饰,已放在您西郊别墅的保险柜,这是鉴定证书和设计图。”
程砚白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转过身。窗外是暮色四合的城市天际线,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侧脸线条被夕阳勾勒得愈发深邃利落。纯黑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袖口一枚简约的铂金袖扣,通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他接过平板,扫了一眼,目光在“林**”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她毕业论文答辩的录像,拿到了吗?”他开口,声音是经年沉淀后的低沉,听不出情绪。
“拿到了。”陈铭立刻调出另一份文件,“林**的答辩被评为沃顿商学院当季最佳。这是录像和评委评语。另外,她在‘长风资本’实习期间独立完成的‘新材智造’赛道分析报告,原件复印件也已到手。需要放入您今晚要看的文件里吗?”
“不用。”程砚白将平板递回去,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份摊开的并购案文件,语气平淡,“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看看就好。”
“是。”陈铭应下,又迟疑道,“程总,还有件事……林氏那边,林董似乎有意让林**进入集团,从项目部副总监做起。但二房和三房那边,动作不小。我们要不要……”
“不用插手。”程砚白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利落地签下名字,力透纸背,“让她自己处理。”
“可是……”陈铭想到林氏内部那潭浑水,以及自家老板对这位未婚妻十年如一日的、近乎严密的关注与保护,有些不解。这十年,程总为林**扫清了多少明枪暗箭,铺平了多少道路,却从不让她知晓。如今人回来了,眼看要进狼窝,反倒不管了?
程砚白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无波,却让陈铭瞬间噤声。
“她不是需要圈养的金丝雀。”程砚白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是鹰。关不住,也护不住一辈子。”
他需要做的,不是替她遮风挡雨,而是确保这片天空,在她想要翱翔时,没有冷枪暗箭,没有非法捕猎。至于风雨,她得自己经历,才能飞得稳,飞得高。
“林氏那点麻烦,她应付得来。”他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必要的时候,她知道该找谁。”
陈铭恍然。是了,以林**的聪明,真到了紧要关头,怎么会想不到身后站着谁?程总要的,从来不是她的依赖,而是她的……选择。选择在面对风雨时,走向他,而非独自硬扛。
“我明白了。”陈铭点头,“那今晚接机,您亲自去吗?”
程砚白指尖的动作停了停。
十年。从她十七岁出国读本科、硕士,整整十年。期间他因集团扩张全球业务,飞过无数次她所在的城市,却从未出现在她面前。只在她每个生日、每个重要节日,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恰好合心意的礼物;只在她遇到真正棘手的学术或人际麻烦时,问题会“恰好”迎刃而解;只在她偶尔深夜发一条略显疲惫的朋友圈时,她的邮箱会“恰好”收到某位顶尖学者或行业大牛的研讨会邀请函,供她散心兼拓展人脉。
他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她一路向前,自由生长,却从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也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失控。
“去。”良久,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通知机场,安排VIP通道。我不希望有任何闲杂人等或镜头打扰她。”
“是,我立刻去办。”陈铭领命,快步退出办公室。
巨大的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程砚白没有继续处理公务,而是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逐一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没有温度的光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小女孩举着花,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想起后来每年她生日,他派人送去礼物,总会附带一朵当天最新鲜的白玉兰,从不署名。想起她十八岁成人礼那晚,他在大洋彼岸的酒店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上她穿着礼服、笑靥如花的照片,坐了整整一夜。想起她硕士毕业典礼,他坐在礼堂最后排的阴影里,看着她上台拨穗,光芒万丈,然后在仪式结束前悄然离开。
十年守望,克制成了习惯,沉默成了铠甲。
如今,鹰要归巢了。
他的小月亮,终于要回到他触手可及的夜空。
程砚白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暗潮。再抬眼时,已恢复一片沉静的墨色。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
算了。不急。
反正,她今晚就会落地。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机场VIP通道出口。
林疏月推着行李箱走出来。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长风衣,衬得身姿高挑纤瘦。长发微卷,松散披在肩头,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澈明亮,透着机敏与冷静。
通道异常安静,与外面喧嚣的抵达大厅仿佛两个世界。她微微挑眉,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训练有素的黑衣安保人员。
这排场……不像父亲的手笔。
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她没停下脚步,继续向外走去。
通道尽头,光线稍亮。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程砚白。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长大衣,里面是挺括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肃,多了些深夜的慵懒。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线。只是神色,比记忆中更加沉静莫测,五官褪去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深刻,英俊得极具侵略性。
他看着她走近,目光沉静,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刻意营造的热络,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看着,仿佛她只是出门逛了个街,而他在这里等她回家。
林疏月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走到他面前,放下行李箱拉杆。
“程砚白。”她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因长途飞行有些微沙,却清晰平静。
十年未见,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惊喜的呼唤,就这么连名带姓,平静地叫出来。
程砚白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
他的手指温热,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
“累了?”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
“有点。”林疏月也不客气,松了手,任由他接过行李,顺便将肩上的托特包也滑下来,递给他,“这个也重。”
程砚白看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将那只看起来并不轻的、塞满了书和文件的包也接过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稳稳推着行李箱。
“车在外面。”他说,转身,示意她跟上。
林疏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十年光阴,将他打磨得更加内敛深沉,也……更加好看。只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感,有增无减。
“这么晚,麻烦你了。”她客气了一句。
“不麻烦。”程砚白回答得很快,顿了顿,补充道,“应该的。”
应该的?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还是因为程林两家的世交?
林疏月没深究,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区。他腿长,却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他的车果然停在最方便的位置,司机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程砚白将行李交给司机,手极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护着她坐进宽敞的后座。动作流畅,分寸感极好,不显亲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照顾。
他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内空间很大,弥漫着和他身上类似的、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皮革味。温度适宜,座椅柔软舒适,甚至提前放好了柔软的腰靠和薄毯。
“先送你回公寓。”程砚白示意司机开车,然后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温的。”
林疏月接过,触手果然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她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舒服许多。“谢谢。”
“公寓按你以前的习惯布置的,缺什么,明天让陈铭带你去买。”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流转的夜景上,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或者,给我单子,我让人置办。”
“不用,已经很好了。”林疏月转动着水瓶,侧脸看他,“我爸说,是你帮忙找的房子,地段和安保都很好。费心了。”
“顺手。”程砚白言简意赅。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显尴尬。只有悠扬的古典乐在低低流淌。
林疏月放松身体,靠进柔软的座椅里,倦意缓缓上涌。她偏头看向窗外,这座城市变化很大,灯火璀璨,车水马龙,是她熟悉的,又带点陌生的喧嚣。
她知道身边这个男人,在这十年里,为她做了多少“顺手”的事。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那些及时出现的资源,那些扫平的障碍……她不是傻子,更不是天真到以为全靠自己运气好。
只是他不说,她便也默契地不问。有些东西,挑明了,反而没了转圜余地。
至少现在,她需要借助程家的势,在林氏站稳脚跟,拿回属于自己和父亲的东西。而婚约,是目前最名正言顺的纽带。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挺好。
车子平稳行驶,汇入夜晚的车流。
等红灯时,程砚白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氏那边,需要帮忙吗?”
林疏月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他。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暂时不用。”她回答得很干脆,“我想自己试试。”
程砚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有事说话。”
“好。”林疏月应下,顿了顿,加了一句,“不会跟你客气。”
程砚白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听不见。他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她公寓所在的高档社区,在地下专属车位停稳。
程砚白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又将行李和包拿出来。
“我自己上去就行,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林疏月接过行李箱。
程砚白没坚持,只是将她的托特包递给她,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见面礼。”他语气平淡,像在递一份文件。
林疏月挑眉,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想象中浮夸的珠宝,而是一枚造型极其简洁的铂金胸针。设计成小小的玉兰花苞形状,花瓣层叠,工艺精湛,在车内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细腻的光芒。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却火彩极佳的粉钻,像是将一点星光,永久地凝固在了绽放的瞬间。
精致,低调,却不失贵重。最重要的是,合她口味。
“很漂亮。”林疏月合上盒子,抬头看他,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谢谢,我很喜欢。”
程砚白看着她弯起的眼睛,里面映着车灯的光,亮晶晶的,和多年前递花给他时一样。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发紧:“喜欢就好。上去吧。”
“晚安,程砚白。”林疏月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电梯间。
“晚安。”程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上升,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坐回车里,对司机道:“回公司。”
“程总,很晚了……”司机迟疑。
“回公司。”程砚白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东西——一枚早已干枯、却被特殊工艺处理过、永久保存下来的白玉兰花瓣书签。
花瓣脆弱,却被他保存了十年。
鹰归巢了。
他的小月亮,回到了他的夜空。
这一次,他不会再站在远处守望。
他要一步步,稳稳地,走进她的世界里。
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怀抱,最终,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一生一世。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