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从没请我吃过他店里的卤味。十一年,六家店。最便宜的鸭脖,十八块一份。
他连这十八块都没花在我身上过。今天第七家开业。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大红横幅。
“周记·百年祖传卤味。”百年祖传。我妈研究这个方子的时候,满手辣椒,
十根指头泡得发白。我帮她剥蒜。那年我十二岁。离现在,十五年。横幅上“祖传”两个字,
比我妈遗照还大。1.开业仪式搞得挺大。门口扎了充气拱门,两边摆了十二个花篮。
我认识其中三个花篮上的名字——都是舅舅那条街上做生意的老板。舅舅穿了件新西装,
站在门口跟人握手。舅妈在旁边,烫了头发,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
表哥周洋在店里坐着玩手机。我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面,刚下早班。
超市的工服还没换,胸口别着工牌:赵小芹,收银员。舅舅拿了个话筒。“周记卤味,
我们周家祖传三代的手艺。我父亲传给我,我希望将来传给我儿子。”台下有人鼓掌。
我盯着他。他说“我父亲”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外公一辈子在纺织厂当工人。
连个煮鸡蛋都不会剥。这个配方,是我妈一个人关在厨房里试了三年才做出来的。
我看见舅舅举起剪刀,剪彩。红绸子落地的时候,周围响起鞭炮。我掏出手机。不是打电话。
我打开录像。舅舅对着镜头——不,对着人群——说:“百年传承,匠心不变。
”我录了四十七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人群散的时候,舅妈看见了我。“小芹来了?
进来坐坐。”“不了,我上班。”“忙什么呀,进来尝尝,今天新店,东西新鲜。
”我看了她一眼。十一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请我吃。“不用了,舅妈。”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跟人说:“建军姐姐的女儿,在超市上班。”声音不大,
但我听见了后面半句。“那孩子命不好,她妈走得早。”我没回头。手机还是热的。
录像四十七秒。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视频看了三遍。他站在我妈的方子上面,
穿着三千块的西装,说“祖传三代”。我关掉视频。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行:卤味酱料配方。2.我妈叫周桂芳。在我们那条街上,人人都叫她“桂芳”。
她个子不高,手粗,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掉的酱油色。我爸死得早。我三岁那年,矿上事故,
赔了四万八。妈拿着那四万八,在菜市场口租了个摊位,卖卤味。最开始就是寻常的做法,
大料八角桂皮花椒,跟别家没什么两样。生意不好。“小芹,帮妈剥蒜。”我坐在小板凳上,
面前一盆蒜。那年我十一岁。妈在灶台前面试新的料。她买了一本旧书,是从废品站淘来的,
讲香料的。书上有些配方,她一个个试。“妈,这个好苦。”“苦就对了,说明量大了。
”她拿笔在书页空白处记:沙姜减半。那本书后来写满了她的笔记。每一页边上都是她的字,
歪歪扭扭的。她小学只念到四年级。但她舌头准。试到第二年,
她把沙姜和陈皮的比例调对了。“小芹你尝尝。”我咬了一口鸭脖。“妈,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想再吃一口。”妈笑了。
那是我记忆里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后来半年,她又改了三次料方。最后一版定下来的时候,
我十四岁。摊位前面开始排队了。下午三点出摊,五点半卖完。妈的手从冬天泡到夏天。
指头关节肿了,她用橡皮筋缠着继续切。我放学就去帮忙。收钱、装袋、擦桌子。“小芹,
你把那个笔记本收好,别让别人看。”“知道了妈。”那个笔记本,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包括舅舅。舅舅那时候在开出租。偶尔来摊上吃一口,说:“姐,你这卤味越做越好了,
给我带点。”妈就给他装一大袋。每次都是最多的那份。她说:“建军是我弟,一家人。
”我没说话。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舅舅把袋子提走。他从来没付过钱。后来妈去医院查出来的。
胃癌。查出来就是中晚期。医生说跟长期接触腌制品、作息不规律有关。妈躺在病床上,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舅舅来看了两次。第一次带了一箱牛奶。第二次带了一句话。“姐,
摊子我先帮你看着,你安心养病。”妈点头。“建军,配方在本子上,你按着做就行。别改。
”“放心,姐。”那天妈让我把笔记本拿给舅舅。我站在病床边上,手里攥着那个本子。
封面是棕色牛皮纸,角都卷了。我不想给。“小芹,给你舅舅。”我递过去了。
舅舅接过本子的时候,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揣兜里了。妈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十六岁。病床旁边只有我和外婆。舅舅在店里——妈的摊位那时候已经搬进了门面房。
他打来电话,外婆接的。“建军问几点了。”“告诉他不用来了。
”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小芹,围裙帮我收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
上面全是油点子,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我叠好放进塑料袋里。一直带着。搬了四次家,
都带着。3.妈下葬之后第三天,舅舅来了。“小芹以后跟我过。
”外婆在旁边说:“建军是你亲舅舅,跟着他,妈放心。”我没说话。搬进舅舅家那天,
舅妈给了我一条毛巾。“浴室的柜子满了,你就挂门后面。”门后面是储物间改的小房间。
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凳。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得开灯。“住得下吧?”“住得下。
”第二天早上五点,舅舅敲我门。“小芹,起来帮忙,货到了。”我十六岁。
在舅舅家的第一个早上。从那天起,我每天五点起来。
去店里搬货、洗鸭子、切鸭脖、擦案板、洗锅。放学之后继续。一直干到晚上九点打烊。
周洋从来不去店里。他比我小一岁,放学之后打游戏。有一次我切鸭脖切到手指出血。
舅妈递给我一个创可贴。“贴上就行了,赶紧的,客人等着呢。”冬天最难熬。
卤水锅滚着热气,但手是冰的。装袋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冻疮裂了口,
碰到辣椒水就疼得嘶一声。舅妈路过看了一眼。“小孩子恢复快,过两天就好了。
”过年的时候,舅舅一家三口加上外婆,坐一桌。五个人,四把椅子。“小芹你去搬个凳子。
”我搬了个塑料凳子坐在桌角。舅妈夹菜的时候,排骨往周洋碗里堆。我伸了一次筷子。
“这盘是给你弟留的,那盘青菜你多吃点。”周洋头都没抬。过年红包。外婆给周洋两千。
给我两百。“你的少一点啊,你舅舅养你花钱呢。”我说谢谢外婆。把两百块压在枕头底下。
那两年,我没交过朋友。放学就去店里。同学叫我出去玩,我说没空。后来他们不叫了。
有天晚上洗完锅回到房间,隔壁传来周洋打游戏的声音。他在喊:“别送了别送了!
”我坐在折叠床上。把手伸出来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两块冻疮,红的,肿着。
我攥了一下拳。疼。然后关灯睡觉。明天五点还要起来。4.我十八岁那天。
准确说是十八岁生日前三天。舅舅在饭桌上说:“小芹,你也成年了,该出去闯闯了。
”舅妈在旁边夹菜,没抬头。“你舅舅这些年养你也不容易,花了不少。
”舅舅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放桌上。“拿着,算舅舅给你的生日礼物,
也算启动资金。”五百块。我看着那五张钞票。数了两遍。外婆说:“建军对你够意思了。
出去好好干,别给你舅舅丢人。”同一年,周洋也十八岁。舅舅给他买了辆车。白色的,
十二万。在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周洋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图。
那天我已经搬出去了。住在城东一个八百块的单间。在超市当收银员,月薪三千二。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根排骨。就两根。回来炖了一锅汤。我喝了两碗。
没人跟我说“那是给你弟留的”。后来的日子就是那样。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舅舅的店越开越大。从一家变两家,两家变四家,四家变六家。
去年他在市中心商场开了第六家。门头换了新的,灯箱,
亮得老远就能看见:“周记卤味·百年祖传。”今年第七家。我每次路过,都绕着走。
不是因为馋。是因为门口那个“祖传”两个字,扎眼。有一天下班回出租屋。
我照常做了一锅卤味。不是按舅舅店里的味道做的。妈活着的最后半年,
躺在病床上还在跟我说配方的事。“小芹,你把陈皮再多放一点,对,还有那个沙姜,
妈后来改了,比以前香。”“妈你别说了,休息。”“妈怕忘了。你记着。”我记着。
一直记着。做出来的味道,跟妈最后半年卖的那批是一样的。舅舅接手的时候,
用的是妈中期版本的方子——笔记本上写的那版。妈最后改良的那版,没来得及写进本子。
只有我知道。那天晚上,隔壁邻居孙婶闻到味道了。敲门进来。“小芹,你这卤的啥呀,
太香了。”“鸭脖。”“给我尝一块?”我给她装了一盘。她吃了两块,放下筷子看我。
“小芹,你这比周记好吃。”“啊?”“我上周刚在周记买了一份,二十八一盒,
没你这个味儿。你这个有个回味,说不上来。”我拿着筷子愣了一下。她走了之后,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想了很久。想的不是味道的事。是妈在病床上跟我说“你记着”的样子。
5.第七家店开业那天我录了视频之后,晚上回来,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
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卤味酱料配方。然后我停下来。不是犹豫。是我觉得应该先算一笔账。
我打开手机,搜“周记卤味”。大众点评上,六家老店都有页面。人均消费三十二到四十五。
评论区有人拍了菜单。鸭脖十八,鸭翅二十二,鸭掌二十五,拼盘三十八。我拿纸笔算。
按每家店的位置和评论量,估算日均客流。市中心那家店生意最好,
评论区有人说“周末排队半小时”。我保守估。六家店,平均每家月营收十万。
六家加起来月营收六十万。一年七百二十万。舅舅做了十一年。前三年只有一家店,
后面陆续开的。我掰着手指头算:一家店三年,两家店一年,三家店一年,四家店两年,
六家店三年。算了半个小时。十一年的总营收,粗略估了一下:四千万左右。卤味毛利高。
扣掉原材料、房租、人工、水电,净利润保守打三成。十一年,净赚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我妈用三年时间,泡坏了十根手指头,试出来的方子。舅舅拿走了。
赚了一千二百万。他给了我五百块。五百块。这还不算我在店里干了两年活。每天六个小时,
两年七百三十天。四千三百八十个小时。按最低工资十五块一小时算,六万五千七。
他一分没给过。我把数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桌子抽屉里。
6.周末,我收拾出租屋。搬了四次家,东西越来越少。能丢的都丢了。只有一个塑料袋,
一直没动过。里面装着妈的围裙。深蓝色,上面油渍洗不掉了,但叠得很整齐。
是我十六岁那年叠的。十一年没打开过。那天我把围裙拿出来。想洗一洗。摊开的时候,
围裙口袋里有东西。一张纸。对折了两下,压得很平。纸发黄了。我打开。妈的字。
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小芹:妈改了方子,比给你舅的那个好。你尝过的,
最后那几个月的味道,你记得。陈皮多一钱,沙姜换成鲜的别用干的,
还有最后那步小火收的时间再加五分钟。这个方子是咱俩的。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钱。
就这个手艺。你要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收着。别给你舅。这是咱俩的。"最后一行,
字更小了,像是后来加的。“妈对不起你。”我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手在抖。不是哭。
是一种从胸口往上涌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妈知道。她早就知道。她知道弟弟会拿走方子。
她知道我会被亏待。她什么都知道。但她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她能做的,
就是把改良后的方子写在纸条上,塞进围裙口袋,告诉我“围裙帮我收着”。
她不是让我收围裙。她是让我收方子。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桌前。
打开电脑。我的手不抖了。7.配方还没发出去。不是我没打好字。
是舅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周洋打电话来的。“芹姐,你是不是想把配方发网上?
”“谁跟你说的?”“我妈说你之前跟孙婶说过什么。”孙婶那天吃了我做的卤味之后,
跟楼下几个人聊了。话传来传去,传到舅妈耳朵里。小城市就是这样。当天晚上,
外婆打电话来了。“小芹,外婆听说你要把你舅舅店里的方子传到网上去?”“外婆,
那不是舅舅的方子。”“什么不是他的?店是他开的,钱是他投的,十一年都是他在做。
”“那是我妈的方子。”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妈走了,方子传给弟弟有什么不对?
一家人的东西就是一家人的。你舅舅还养了你六年呢,你是不是忘了?”“外婆,两年。
他养了我两年。我十六到十八岁。那两年我每天在他店里干六个小时的活,没拿过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