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发来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芳芳妈妈”，后面三个爱心。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十年前她删我的时候，可没有爱心。手机一直在震。我把通知栏拉下来。五十条未读。

大姑、二姨、表哥、堂嫂、楼下张婶。十年没跟我说过一个字的人，今天全来了。

因为昨天下午，我中了一千万。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泡面还没泡开。1.我没急着看消息。

泡面要等三分钟，我就等三分钟。吃完最后一口，把碗冲了，才拿起手机。消息太多，

我从最早那条开始看。下午两点十一分，表哥赵东发的：“芳芳，你表哥，还记得不？

听说你发财了，恭喜恭喜！有空聚聚？”两点十八分，二姨：“芳芳啊，二姨想你了，

身体还好吧？你二姨夫腰不好，想问问你……”两点半，大姑：“芳芳，大姑跟你说个事，

你堂弟结婚，能不能……”一条比一条亲热。一条比一条直接。十年没联系的人，

消息格式倒是统一——先寒暄，再诉苦，最后一句“方便的话借点钱”。我往下翻。

三点四十五分，我弟赵磊发的。“姐，你终于有好运了。我最近生意上有点难，

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周转？亲姐弟，你放心，肯定还。”五十万。

连“最近还好吗”都省了。我看着那四个字——“亲姐弟”。

十年前他在电话里说的是另外四个字：“你去死吧。”那是因为我没把十五万存款给他。

那年我二十五，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月工资三千八。十五万是我三年加班存下来的。

每天晚上九点下班，两年没买过新衣服，食堂最便宜的菜是一块五的白菜豆腐，我吃了三年。

赵磊要买婚房，首付差十五万。我妈打电话来：“你的钱先给你弟用。”我说我不给。

那晚上全家人轮番打电话。我妈说：“你一个女孩子，留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弟要娶媳妇了。

”我爸没说话。我大姑说：“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我二姨说：“你弟以后有出息了，

不会忘了你的。”我说不给。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微信删了。我弟把我微信删了。

我大姑把我微信删了。二姨把我微信删了。表哥、堂嫂、三叔、小婶——七八个人，

像约好了一样，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消失。我的通讯录，一夜之间，少了一个家。

我把手机放下来。五十条消息翻完了。我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人都发了消息。除了我爸。

2.十年前被删的那个晚上，我没哭。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吃一块五的白菜豆腐。

同事陈姐问我：“赵芳，过年回家不？”“不了，太远。”其实我家在隔壁省，

高铁一个小时五十分钟。我不是回不去。是没有家可以回了。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出租屋。

十六平米，隔断间，隔壁的电视声能穿过墙。我煮了一碗饺子——速冻的，超市打折，

八块九一袋。吃到一半，外面响了鞭炮。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我妈拨了一个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将您加入黑名单。”我听完了整段语音提示才挂。然后继续吃饺子。

第二年除夕，我又拨了。同样的提示音。第三年，第四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打。

可能是觉得，万一她解除了呢。万一她想起来，大年三十的，女儿还没打电话。第五年，

我换了手机号。拨过去，嘟了两声。有人接了。我听见电视的声音，一大家人在笑。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谁啊？”我张了张嘴。电话挂了。大概是她一看陌生号码就挂了。

也可能是听到杂音以为打错了。我不知道。后来我没再用新号打。第六年，我过生日。

我下班去蛋糕店，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便宜的小蛋糕，三十二块。我买了一个。

回到出租屋，插了一根蜡烛，许了个愿。没人知道我许了什么。吹完蜡烛，吃了两口，

剩下的放冰箱里。第二天扔了。后来每年生日我都买，都是三十二块那种。每年吃两口，

每年扔。陈姐有次问我：“赵芳，你好像从来不过生日？”“过的。”“跟谁过啊？

”“自己。”她没再问。第八年，我体检查出来胃炎。医生说跟饮食有关，

问我是不是经常吃泡面。我说偶尔。他说至少一周不能超过两次。我那时候一周吃五次。

他问：“家里人知道你的饮食习惯吗？”我说：“知道。”他没追问。走出医院的时候，

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这种事，

以前我妈会念叨我：出门不知道看天？现在没人念叨了。也挺好。

3.我在那家小公司一待就是十年。从出纳做到了会计。月薪从三千八涨到了六千五。

这些年我存了四十七万。不算多，但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攒的。没靠任何人。

中奖那天是星期六。我在楼下超市买了一包盐，找零的时候顺手刮了一张彩票。

刮开的时候我以为看错了。一千万。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盐拎回家，

煮了一碗面条。第二天去兑了奖，扣完税到手八百万。领完钱出来，我站在彩票中心门口，

阳光很大。我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找到合适的人。

最后给陈姐发了条消息：“姐，我中彩票了。”“多少？”“一千万。

”陈姐语音炸过来：“你说什么？！”我说你别声张。她说好好好绝对不说。

当天晚上她就发了朋友圈。配图是彩票中心的横幅，不知道她从哪搞到的。

然后我的手机就炸了。先是同事，再是前同事，再是加过微信没说过话的人。

最后——是那些十年没联系的名字。有些号码我已经不认识了，点进去看头像才想起来。哦，

堂嫂。哦，小婶。哦，张婶家的儿子，小学时候还一起上过学。每条消息我都没回。

周一上班，陈姐拉着我不放。“赵芳你打算怎么花？买房？辞职？”“没想好。

”“你家那边……”她没说完。她知道我的事。十年了，同一个公司，她多少知道一些。

“他们是不是联系你了？”“嗯。”“你别理他们。”我没说话。晚上回到家，

我把那五十条消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陈姐说：“我请几天假，回家一趟。”“回家？”她声音都变了，“你疯了？

”“十年了，”我说，“该回去看看了。”“看什么？看他们怎么分你的钱？

”“看看他们的脸。”4.高铁一小时五十分钟。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老家小区门口。

变了不少。单元门换了密码锁，楼道刷了白漆，我妈家门口多了一个鞋柜。我深吸一口气，

敲了门。开门的是我妈。她瘦了，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的那一秒，她眼圈红了。“芳芳！

”她一把抱住我。我站着没动。她的手在我背上拍，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我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十年了，还是同一个牌子。“妈，我进去坐坐。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变了。新沙发，皮的，看着不便宜。电视换了六十五寸的。

厨房重新装修过，灶台是新的，油烟机也是新的。我妈说她膝盖不好，要做手术，十五万。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客厅。地砖也是新的。我弟赵磊从卧室出来了。“姐！”他笑得特别大，

张开胳膊要抱我。我退了半步。他尴尬地收了手，改成拍我肩膀。“姐，你瘦了。

”“你胖了。”他确实胖了。脸圆了一圈，穿着件阿迪达斯的外套，

看起来不像欠了八十万的人。“你嫂子在厨房呢，给你做了红烧排骨。

”周雪端着盘子出来了。“姐姐！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手镯。金的。再看她耳朵上的耳钉。也是金的。

客厅角落有一个儿童书包，上面贴着某私立小学的标签。我没说话。我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两个字。声音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

他没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我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嗯，回来了。

”晚饭很丰盛。排骨、鱼、红烧肉、四个炒菜。周雪不停给我夹菜。“姐姐多吃点，

看你瘦的。”赵磊说：“姐，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妈说：“以后常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我看着满桌子菜，想起我十年来的晚饭。

泡面、馒头、食堂最便宜的套餐。筷子顿了一下。“好。”我说。饭后，赵磊开始铺垫。

“姐，我跟你说个事，我那个生意现在确实困难……”“哥，”我笑了笑，

“我看你车不错啊，门口停的那辆宝马是你的吧？”他愣了一下。“那个……朋友的，

我借的。”“哦。”周雪端着水果过来，笑容不变：“姐姐先别聊这些，吃点橙子。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以前的房间里。十年了，我的房间变成了杂物间。

床上堆着棉被和纸箱，收拾了半天才能躺下。半夜，我听见隔壁有说话声。

赵磊和周雪在吵架。声音不大，但隔音差。我竖起耳朵。“你催什么催？她刚到。

”赵磊的声音。“刚到怎么了？她有一千万，你跟她要五十万怎么了？”周雪的声音。

“你小声点。”“怕什么？她十年不回来，还不是钱闹的。

当年要不是我跟你妈说芳芳背后骂她老不死的，你妈能把她删了？”我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行了你别提这事了。”赵磊说。“我怎么不能提？当年要不是我出的主意，

你那十五万能到手？她走了，那十五万不就你妈出了嘛。你该谢谢我。”“那现在呢？

她回来了，你把人得罪死了，钱能要到吗？”“所以才让你好好哄她啊。五十万算什么？

最好让她在这买套房写你的名字。”我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十年。

原来不是因为十五万。是因为这个女人。5.第二天一早，我妈做了小米粥。端到我面前，

笑着说：“芳芳小时候最爱喝小米粥了。”我喝了一口。其实我小时候最爱喝的是南瓜粥。

小米粥是赵磊爱喝的。她连这个都记混了。或者，从来就没分清过。我笑了笑没说话。上午，

大姑来了。进门先抱了我一下。“芳芳啊，长这么大了。”“大姑。”“来，大姑看看。

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我没接话。大姑坐下来喝了口茶，开始铺垫。“芳芳，

你堂弟下个月结婚，你大姑手头不宽裕……”“大姑，”我打断她，“我想问你个事。

”“嗯？”“当年你删我微信，是因为什么？”大姑愣了一下。“这……都过去了，别提了。

”“我就想知道。”大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在厨房，听不见。

“当时……是你嫂子跟我说的，说你在电话里骂我，说大姑一家都是来蹭吃蹭喝的。

”我看着她。“大姑，十年前我连你电话号码都没有。”她脸色变了。

“我怎么在电话里骂你？”大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你嫂子说的，

我……”“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大姑想了想：“说你嫌你妈偏心，

说你妈一辈子就知道贴儿子。还说你……说你恨不得跟这个家断干净。

”“我说的是我不给十五万。我没说过其他任何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平。“大姑，

你信了十年。”大姑的手开始抖。“我……我不知道……”下午我去了趟小区外面的便利店，

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我弟名下那辆宝马。

不用什么特殊手段——朋友圈就够了。赵磊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但周雪没设。

周雪半年前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赵磊坐在驾驶座上，配文：“老公的新车，奖励自己一下。

”我截了图。又翻了翻周雪的朋友圈。三个月前，全家去普吉岛度假的照片。五个月前，

女儿生日派对，在一家高端亲子餐厅，光布置就不止五千。八个月前，新家装修完毕照片。

她的圈发得很勤快，吃穿用度全在上面。我拿出手机计算器，开始算。

宝马X3落地大概三十八万。普吉岛一家三口少说三万。装修按风格估计十五万到二十万。

孩子私立小学一年六万。周雪身上的首饰、包、护肤品……我算了半小时。

赵磊说他欠八十万。但他过去一年的可见支出，超过七十万。一个欠了八十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