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坳:霍砚的闷棍与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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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高考落榜,我把亲爹婚礼掀了个底朝天。他一怒之下把我扔进西南山沟沟,

托付给一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第一天,我一锄头把主家儿子打了。他没吭声,

给我挂了蚊帐,煮了碗面。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黑皮闷葫芦,往后几年会背着我跑过雨夜,

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找到我,会把他攒了三年的所有,换一套写着我名字的房子。而我,

从津港温家那个掀桌子的疯丫头,变成了他的新娘。1我高考落榜那年夏天,

我爸觉得我疯了。其实我没疯,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妈走了三年,他娶了姜曼妮。

婚礼那天我掀了桌子,热菜浇在他两万八的西装上,姜曼妮尖叫着往后退,

高跟鞋踩进蛋糕里。爽。之后我天天闹,砸花瓶摔碗都是轻的。

有一次我把姜曼妮的护肤品全倒进马桶,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精华液。

我爸终于忍不了了。“去你霍叔家待一阵,好好反省。”青石坳。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

在西南角那个皱褶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车开到山脚下就上不去了,

村长霍德厚赶着牛车来接我。他说话我一半听不懂,就听明白一句:“娃,委屈你了。

”我坐在牛车上颠了四个小时,**都颠成八瓣。到村里第一件事,

我把行李箱里带的进口零食全分给小孩了。巧克力、薯片、夹心饼干,

一群小崽子围着我叫姐姐,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我心想,这些东西在津港超市随便拿,

在这倒成稀罕物了。霍家是土坯房,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鸡在树下刨食。

给我收拾出来的卧室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墙上糊着旧报纸,

窗户纸破了个洞。夜里蚊子多得能吃人。我拿衣服蒙住头,闷得要死,掀开就被咬。

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天刚亮我就起来了,穿着白裙子坐在井边发呆。

刘玉芬推开房门看见我,吓得拍胸口:“哎呀娘嘞,你咋坐这儿,吓死人了。

”我撩起裙子给她看腿,满腿红包,密密麻麻。刘玉芬心疼得直念叨:“可怜的娃,

砚子屋里有蚊帐,等他回来让他带来。”“砚子?”“俺娃,霍砚。比你小一岁,

读到高二不读了,回来种地。”我愣了一下。比我小一岁,那就是十八,不读书了?

刘玉芬叹口气:“家里穷,供不起。他爸腰不好,地里活总得有人干。”我没说话。

蹲在井边往腿上撩凉水,痒得钻心。刘玉芬进屋给我找风油精,我抬头看这院子,

看远处一层一层的山,山尖上缠着雾。我想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接我回去,

手机掏出来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刘玉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枝枝啊,等砚子回来,

让他带你去镇上买蚊香。将就几天,啊。”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应了一声。院子里鸡叫了,

歪脖子树上有鸟在扑棱。我低头看自己的白裙子,裙摆沾了泥,膝盖那儿勾了丝。

来之前我带了六条裙子,全是白色。现在想想,真是个**。2我是被烟呛醒的。

眼睛睁不开,喉咙像刀割,满屋子都是浓烟。我第一反应是失火了,

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下来往外冲。门口撞上一个人。我捂着鼻子抬头,一个年轻男人,

黑黢黢的,穿着件灰背心,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我张嘴就骂:“你有病啊在屋里烧什么——”他没吭声。我上下打量他,头发乱糟糟的,

裤腿上全是泥,像个贼。我脑子一热,转身抄起门后的锄头柄就往他背上招呼。邦一声。

他闷哼了一下,还是没说话。刘玉芬从灶房冲出来喊:“莫打!那是俺娃!

”我举着锄头柄愣在原地。村里几个小孩扒在院门口看热闹,

笑得前仰后合:“温姐姐把砚哥打了!温姐姐把砚哥打了!”他回过头看我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卷蚊帐,又掏出蚊香和碘伏,

还有一盒创口贴。刘玉芬心疼得直拍大腿:“你看看你,你哥专门从镇上给你带的东西,

你还打人家。”我握着锄头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刘玉芬推了霍砚一把:“抱**进屋上药,

你看她脚底板,全是血。”我低头一看,脚底下踩了不少碎石,有几个地方破皮了,

血混着灰粘在脚底板上。霍砚朝我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不用,我自己走。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我面前,跟堵墙似的。我绕过他往屋里走,

脚底板一踩地上就疼得呲牙,一瘸一拐的,姿势肯定很难看。进屋之后我把门关上,

自己拿碘伏擦脚。碘伏浇在伤口上杀得慌,我咬着牙没出声。门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敲了两下门。我没理。又敲了两下。“放门口了。”是霍砚的声音,很低,

说完就走了。我打开门,地上放着一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把面端进来,坐在床边吃。

面坨了,但味道还行。荷包蛋煎得焦黄,边上脆脆的。晚上我躺在床上,脚底板包着创口贴,

头顶挂着新蚊帐。蚊帐有一股新布的味道,边角还折着印子。我盯着房梁看。

来之前我爸说这家人老实,让我别惹事。我今天一锄头把人儿子打了,人家还给我煮了碗面。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这地方真穷,穷得叮当响。洗澡要去灶房烧水用盆接,厕所是旱厕,

手机没信号,晚上八点全村就黑灯了。但人挺真的。比姜曼妮那张玻尿酸脸真多了。

3傍晚那场雨说来就来。**在厨房门框上躲雨,霍砚在灶台前炒菜。他淋了雨回来,

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的肌肉线条。他翻锅铲的时候肩膀一动一动的,

胳膊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我多看了两眼。吃饭的时候刘玉芬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嘴里骂霍砚:“哑巴一样,连个话都不会说,怪不得相一个黄一个。”霍砚埋头扒饭,

连头都不抬。刘玉芬跟我说:“去年托人说了三个姑娘,见完面全黄了。人家嫌他不会说话,

闷葫芦一个。”我看了霍砚一眼,他耳朵有点红,但还是不说话。夜里雨越下越大,

打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刘玉芬站在堂屋发愁:“就两间卧房,咋睡。

”她看看霍砚又看看我:“砚子在你屋打地铺,行不?”我说行。

进屋之后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铺在地上,又把枕头扔给他。

我站在床边指着他说:“你睡地上,不许上来。”他嗯了一声,躺下去,脸冲着墙。

我关了灯爬上床,听着外头的雨声和雷声。闪电一道一道的,把屋里照得惨白。

后来我睡着了。我梦见我妈。梦见她躺在医院的床上,手上扎着针,脸白得像纸。

我想去拉她的手,够不着,一直够不着。然后火来了。到处是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我妈在火里看着我,不说话。我猛地睁开眼,喘不上气。屋里黑漆漆的,雷声轰隆隆的。

我往床边看了一眼,有个人影蹲在那里。我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抽出那把裁纸刀就捅过去。

对方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很,我手腕骨被捏得生疼。我没松手,翻身用腿绞住他脖子。

以前在学校跟人打架练过这招,专门治男的。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屋里亮了一瞬。

我看清了他的脸。霍砚。我松了腿,裁纸刀掉在床上。他松开我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我喘着气说:“对不起,我以为是……”“没事。”他说完就回地铺躺下了。屋里又黑了。

我躺回床上,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我睡不着,拿脚去够床边:“喂。

”他没出声。“你有没有女朋友?”没回应。“你这种性格,以后找对象费劲。

”还是没回应。“你知道你这种类型叫什么吗?黑皮忠犬型。”“……睡了。”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裹紧。外头的雨小了点,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我盯着黑暗里他躺的方向,

想起刚才他蹲在床边,不知道蹲了多久。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还有点疼。

4第二天醒来霍砚已经走了。刘玉芬说他下个月才回来,去镇上工地搬砖,一天挣八十块。

我开始在村里找事干。帮王婶喂猪,帮李大爷摘菜,给几个小孩补课。补课就是教他们认字,

课本缺页少角的,凑合着用。小孩们学得认真,家长见了我就往兜里塞鸡蛋。

这天我借了村长家的座机打电话给我爸。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姜曼妮。“温韫?

”我捏着电话线说:“我爸呢。”“在开会。你在乡下待得怎么样?听说你挺适应的。

”我笑了一声:“趁我不在你去看看不孕不育,跟我爸这么多年没动静,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柏拉图呢。”她没说话。我挂了。痛快。又过了半个月,

我在屋里翻行李箱找卫生巾,翻遍了每个角落都找不到。我记得清清楚楚,

出发前塞了两包在夹层里。一定是姜曼妮动了手脚。我拿座机打给我爸,

接通就说:“你再不让我回家,我就烧了村子。你信不信?”我爸在电话那头吼:“你疯了?

”“我认真的。你让姜曼妮接电话,我问问我卫生巾是不是她拿的。”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软下来:“我让人给你送东西过去,你先别闹。”我说行,挂了。但物资从津港发过来,

最快也得三天。第一天我用草纸垫的,磨得难受。第二天我把旧衣服剪了凑合用。

到第三天晚上,只剩最后一条干净裤子了。刘玉芬看我走路姿势不对,问我咋了。

我不好意思说,她就托人带信给霍砚,让他从镇上买。第四天傍晚霍砚到家了。

他把一个黑色塑料袋丢在我门口,转身就走。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卫生巾,三包,

日用夜用加长都有。我喊住他:“你再买几条**。”他没回头,

我听见他声音闷闷的:“在袋子里。”我低头一翻,最底下塞着三条**,纯棉的,浅灰色,

叠得整整齐齐。我蹲在门口,拿着那三条**看了好一会儿。5我换好衣服出来,

看见霍砚蹲在井边搓衣服。盆里那堆布料里露出蕾丝花边,是昨天换下来的那条**。

我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变态!”他脸偏到一边,耳朵根子红透了,

手还泡在盆里没动。我关上门,坐在床边骂了半个小时。骂他不要脸,骂他臭流氓,

骂他趁人之危。反正什么难听骂什么。他一直站在门口,一句句道歉。声音闷闷的,

隔着门板传进来。“井水太凉……我怕你冻着。”我骂着骂着,眼泪就下来了。

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把脸擦干净,开门出来。他还站在门口,脸上五指印红彤彤的。

我说:“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两个人对着道歉,气氛怪得很。

刘玉芬在灶房探出头看我们,又缩回去了。晚上霍砚做了饭,红烧茄子,炒土豆丝,

还有个蛋花汤。我坐在桌上吃,他站在灶台边擦手。“我回镇上了。”他说。

刘玉芬留他:“都这么晚了,明早再走呗。”他摇头,拿了件外套就要出门。我追出去,

雨又开始下了,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你晚上还是跟我睡吧。”我喊。

他已经走出十几步了,雨雾里那个背影越来越小。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我站在院门口盯着那条路看,心里发闷。雨越下越大,我回屋翻了半天,

找出件雨衣和手电筒,冲进雨里。刘玉芬在身后喊我,我没理。跑了大概一里地,

脚底打滑摔进泥坑里。膝盖磕在石头上,手心也蹭破皮了。我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了,

手电筒摔出去老远,光柱歪歪扭扭照着路边的草丛。“操。”我骂了一句。又骂了好几句。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嘎吱声。一道光晃过来,

霍砚骑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从雨里钻出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他跳下车,

看着我坐在泥水里,愣了。“你跑出来干什么?”“找你啊。你伞都没带。

”他蹲下来看我膝盖,破了好大一块皮,血混着泥水流下来。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送你回去。”“你不是走了吗?”“走到半路下雨了,折回来拿伞。

”他扶我坐上后座,推着车往回走。雨打在我脸上,我裹着他的外套,

外套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你以后能不能别一声不吭就走。”我说。他没说话。“问你呢。

”“……嗯。”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背,雨把他的背心浇透了,

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6那天之后,霍砚每周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东西。卤味,

用油纸包着,还热乎。杂志,封面都卷边了,是镇上书店过期的那种。还有巧克力,

超市里最便宜的那个牌子,银色包装纸。我把巧克力吃了,包装纸夹在桌子的玻璃板底下。

他在院子里锄地,我就搬个小板凳坐门口看着。两个人不说话,但也不难受。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有一天傍晚,太阳快落了,他在田埂上歇着,锄头立在旁边。我走过去,

蹲在他对面。“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握着锄头柄的手停住了。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嗯。”然后他拿起锄头继续锄地。晚上我让他睡床上。

他站在床边不动,我说地上潮,他才躺下来。我翻了个身面对他,

问他肚子上那道疤怎么回事。“小时候割猪草划的。”我伸手去碰那道疤。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整个人弹开了,后背撞在墙上,喘气声特别重。“别碰那里。

”他声音都在抖。我缩回手。之后他开始躲我。不跟我单独待着,走路不并排,

吃饭端个碗去门槛上坐。刘玉芬骂他,他也不吭声。我在灶房门口堵住他。“你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不看我。“你会走的。我不想习惯你在身边。”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去灶房煮了碗面。荷包蛋煎糊了,面也煮烂了,

我端着他房间门口站着。“我哪儿都不去。吃面。”他开了门,看着我手里的碗,

看了好几秒。然后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吃完了。面汤都喝干净了。从那以后他不躲了,

但还是不怎么说话。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或者点个头。我坐他旁边看他修锄头,

他手很稳,一下一下敲钉子。我把脑袋靠他肩膀上,他身体绷了一下,没躲。

我把手塞进他手心里,他攥住了,攥得很紧。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我手疼。

他赶紧松开,翻过来看我手心,看我手掌上磨出来的茧子。我反手抓住他手指,一根一根的,

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他耳朵红透了,但没抽开。7霍砚不躲了,

但变得更沉默。他照常给我盛饭,把我爱吃的菜搁我那边。下雨前收衣服,

把我的衣服叠好放床上。晚上在屋里点蚊香,搁在离床最远的地方怕熏到我。

就是不接我的话。我说今天王婶家的猪跑了,他嗯一声。我说这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

他把碗端走重切了一盘。我越来越烦躁。有一天吃午饭,他又闷头扒饭,我问他话他就点头。

我把碗摔了。“你要是不想理我就彻底别理我!”瓷碗碎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我怕说多了,就更舍不得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门口堵住他。他刚洗完碗,手还是湿的,

围裙系在腰上。我踮起脚亲了他。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嘴唇干干的,动作笨得很。

他大概没亲过谁,牙齿磕到我嘴唇上,有点疼。他揽住我腰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脖子都红了。我往后退了半步,问他谈没谈过恋爱。他说没有。

“一次都没有?”“没有。”“那你亲过别人吗?”他不说话,脸扭到一边去。我笑了,

拽着他袖子说再来一次。他低头看我,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我抵在门框上亲。还是笨,

但比刚才好一点,知道轻轻咬了。刘玉芬在灶房那头喊:“干啥呢,吃饭了。”我们俩弹开。

他围裙带子松了一边,垂在腿边晃。我嘴上的口红肯定花了,不过我也没再涂口红,

嘴唇肿了倒是真的。吃饭的时候刘玉芬看看他又看看我,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霍砚埋头吃饭,耳朵还是红的。第二天村里几个妇女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过去,

交头接耳的。王婶嗓门最大,隔着老远喊:“枝枝啊,你跟砚子处对象啦?”我说是啊。

王婶笑出一脸褶子:“那小子闷得很,你咋看上他的?”我说他做饭好吃。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刘玉芬也在,笑得合不拢嘴,搓衣服的棒槌都掉了。

下午我去田里找霍砚,他正在锄地。看见我来了,锄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锄。

我蹲在田埂上,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绕。“你妈知道了。”“嗯。”“王婶她们也知道了。

”“嗯。”“你没意见吧?”他停了锄头,看着我。太阳在他背后,照得他脸上有点汗,

眼睛很亮。“没意见。”晚上他打地铺,我躺床上。屋里黑漆漆的,外头有蛐蛐叫。

我说:“你上来睡。”他没动。“床够大。”他还是没动。我拿脚去够他:“霍砚。

”他爬起来,抱着枕头站在床边。我把被子掀开一角,他躺下来,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搭他腰上。他整个人硬邦邦的,呼吸都屏住了。“放松。”“放松不了。

”我笑了一声,把脸埋他肩膀上。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慢慢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手指收紧了一点。窗外蛐蛐叫了一整夜。

8我在青石坳待了四个多月。皮肤晒黑了,手上磨出茧子,指甲缝里总带着泥。

我已经习惯了早上被鸡叫醒,晚上八点就睡。习惯了旱厕的味儿,习惯了手机没信号。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SUV停在村口。村里小孩围上去看稀罕,我蹲在院子里剥豆子,

抬头看见我爸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皮鞋踩在泥地上,走了两步就沾了一层土。

他站在院门口看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收拾东西,跟我回家。”我没动。“听到没有?

”“不回去。”霍砚从地里回来,锄头扛在肩上,裤腿卷到膝盖。他看见我爸,把锄头放下,

走到我旁边站着。我爸上下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你喜欢她?

”霍砚没说话。“你拿什么喜欢?你一年挣几个钱?”我挡在前面:“爸。”“你闭嘴。

”我爸推开我,指着霍砚,“我女儿在津港住的是别墅,出门有车接,

你知不知道她一双鞋多少钱?你种一年地够不够她买半只鞋?”霍砚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爸在村长家住下了。每天找我谈话,软的硬的都来。说给我买了新手机,

说给我联系了复读的学校,说姜曼妮搬出去了,家里没人烦我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第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我爸房间,听见他在打电话。“那个男的叫霍砚,

查一下什么底细。要是跟枝枝不清不楚,找人把他弄走。”我站在门口,后背发凉。

转身去柴房,霍砚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他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烟,

就那么攥着,烟卷都捏扁了。“你都听见了?”我问。他没回答,把烟放在地上。

“你得回去。”“我不回去。”“你后妈在害你。”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得回去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你爸的公司,那些都是你的。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丢了家,丢了钱,丢了你妈留给你的东西。”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让我走?”“嗯。”“你舍得?”他不说话了。走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刘玉芬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核桃,说是自家树上打的。她眼睛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