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苏晚吟站在帝景湾别墅的客厅里,
手里捏着一份离婚协议,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她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
第三条第二款——甲方自愿放弃一切婚后财产,净身出户。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可她此刻心里却安静得出奇,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她等了十年。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她全部给了陆时晏。可陆时晏不爱她。这件事,
苏晚吟从结婚第一天就知道。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被几个兄弟架着进了民政局。拍照的时候他甚至站不稳,整个人歪在她肩上,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一个名字。“念念……别走……”念念。沈念。
那个贯穿了陆时晏整个青春的女人,那个远嫁海外的白月光,
那个苏晚吟用一辈子都替代不了的名字。可她当时还是嫁了。多傻啊。
苏晚吟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茶几上还摆着昨天她插的百合花,花瓣上沾着水珠,新鲜得能掐出水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
总是很认真。
插花、煲汤、熨他的衬衫、给他父母打电话问安……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滴水不漏,
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把所有琐碎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知道,她不是管家。
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法律承认的、陆时晏的太太。然而这个身份,
除了让她名正言顺地爱他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时晏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苏晚吟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他永远都是这一句。
不是“应酬”就是“加班”,偶尔还会来一句“出差”。结婚三年,
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偌大的别墅里,常年只有她一个人。她曾经试过给他送饭。
那天她炖了四个小时的汤,用保温桶装着,开车四十分钟到他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
恭恭敬敬地喊“陆太太”,领着她上了顶楼。她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看见陆时晏正坐在沙发上,腿上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
正把一颗草莓喂到他嘴边。陆时晏懒洋洋地笑着,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苏晚吟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桶突然重得像灌了铅。那个女人先看见了她,微微一愣,
然后不慌不忙地从陆时晏腿上下来,理了理裙摆,冲她笑了笑:“嫂子来了?”她认出来了。
那是林可可,陆时晏的大学同学,也是沈念的闺蜜。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林可可喜欢陆时晏,
从大学追到现在,从未放弃。陆时晏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怎么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不速之客。
苏晚吟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给你送汤。
放这里了,你们继续。”她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陆时晏站了起来,
似乎在追她。可电梯门已经合上了,他终究没有追上来。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没有追。
他只是站起来去关门,然后回到沙发上,继续和林可可聊天。那碗汤,他一口都没喝。
第二天阿姨来打扫卫生的时候告诉她,保温桶里的汤原封不动地倒掉了。苏晚吟没说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他送过饭。她学会了不打扰。不打扰他的应酬,不打扰他的约会,
不打扰他的生活。她像一件摆设,安安静静地待在别墅里,等着他偶尔回来。
可他不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等。等到深夜,等到凌晨,等到客厅的落地钟敲响十二下,
她才关掉客厅所有的灯,一个人上楼睡觉。第二天醒来,如果发现他的拖鞋还在玄关,
她就知道,他又没回来。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不,准确地说,是过了十年。婚前七年,
婚后三年。十年。她爱了陆时晏整整十年。可现在,她不想爱了。苏晚吟拿起笔,
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苏—晚—吟。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她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衣服带了几件常穿的,护肤品带了一套,其余的一概没拿。
这个家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就连那些她亲手挑选的窗帘、桌布、餐具,
也都是用陆时晏的钱买的。她不要了。统统不要了。走到玄关的时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客厅很大,装修很豪华,
水晶灯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漂亮得像个精致的牢笼。她在这里住了三年,
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家。苏晚吟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滚滚。
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外面的空气好自由。她没有叫车,就这么拖着箱子沿着林荫道走。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保安小哥叫住了她:“陆太太,您要出门啊?要不要帮您叫车?”苏晚吟停下来,
冲他笑了笑:“不用了,谢谢。还有,以后别叫我陆太太了。”保安小哥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瘦,腰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苏晚吟上了出租车,报了闺蜜姜棠家的地址。手机又响了,
还是陆时晏。【今晚应酬取消了,我回来吃饭。】苏晚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十年了,她等了他十年,等过无数个“不回来吃饭”的夜晚,
等到心都凉透了。偏偏在她决定离开的这一天,他说要回来吃饭。命运真会开玩笑。
她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卡拔了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车窗外的风里。
陆时晏是在晚上七点到家的。他难得提前结束了工作,甚至在路上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
是百合。他记得苏晚吟喜欢百合,客厅里常年插着。他不爱她,但这不妨碍他知道她的习惯。
三年的婚姻,她像空气一样存在于他的生活里。不需要刻意关注,但无处不在。
他的衬衫永远熨得整整齐齐,冰箱里永远有他爱喝的苏打水,
父母的生日她永远记得提前准备礼物,甚至他公司前台每个小姑娘的生日她都记得,
每年都会订蛋糕送过去。她做得太好,好到让他觉得理所当然。可今天,他推开家门的时候,
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安静。没有饭菜的香味,没有电视里放着的无聊综艺,
没有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接过他公文包的声音。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陆时晏微微皱眉,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很暗,没有开灯。
他伸手按下开关,水晶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茶几上的文件。一份离婚协议。
上面压着一支百合花,花瓣已经开始打蔫。陆时晏站在原地,手里的花束“啪”地掉在地上。
他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她的签名。苏晚吟。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丝犹豫。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来,久到客厅的落地钟敲响了八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再打。“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姜棠的号码拨过去。“喂?”姜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敌意。
“苏晚吟在你那里吗?”“陆时晏,你现在才想起来找她?她下午三点就签了离婚协议,
现在都快八点了,你才打电话来问?”陆时晏的手指收紧,
指节泛白:“我问你她在不在你那里。”姜棠沉默了两秒,冷冷地说:“在。但她不想见你。
”陆时晏挂断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那些窗帘、桌布、餐具,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纹。可现在他发现,这些东西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她最近在看的,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我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他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
但莫名地觉得刺眼。陆时晏把离婚协议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可扔完之后,
他又弯腰捡了起来,展开,抚平,重新放回茶几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撕了这份协议,她也会再签一份。她从来都是这样。
决定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就像十年前,她决定爱他。就像十年后,她决定不爱。
苏晚吟认识陆时晏的时候,二十岁。大二,英语系,她是班长。那天新生报到,
她站在校门口举着院系的牌子,太阳晒得她脸颊发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清汤寡水,却干净得像早晨的第一场雨。
陆时晏是来接新生的学生会干部。他从人群里走过来的时候,
苏晚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眼万年”。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很高,目测一米八八,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五官深邃,
眉骨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优越的漫不经心。他从她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风。
苏晚吟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牌子差点掉了。
旁边的室友戳了戳她的腰:“别看了,那是陆时晏,大三的,金融系的。全校女生都想追他,
但没有一个成功的。听说他心里有人。”苏晚吟收回目光,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片。
从那以后,她开始关注他。她知道他每周二和周四会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
于是她也去。她知道他喜欢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于是她每天早上买两杯,
一杯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不署名,不留字条。她知道他每天下午会在操场跑步,
于是她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只为远远地看他一眼。她做了所有暗恋的人会做的事。
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为人知的。大二那年冬天,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苏晚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她手里抱着一盒自己织的围巾,灰色的,
织得歪歪扭扭,针脚参差不齐。她等了两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陆时晏终于出来了,
身边跟着一群人,说说笑笑。苏晚吟鼓起勇气走上前,把围巾递过去。“陆……陆学长,
这个给你。”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她。陆时晏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她,
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谢谢,不用。”他绕过她,走了。自始至终,
没有多看她一眼。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有人笑出了声。苏晚吟站在原地,
手里还举着那条围巾,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难堪,
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把围巾收回来,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回到宿舍,
她把围巾塞进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那天晚上,她蒙着被子哭了整整一夜。
可她还是没有放弃。室友骂她傻,说她犯贱,
说她明明长得不差、成绩又好、追她的男生排着队,为什么非要吊死在陆时晏这棵树上。
她擦干眼泪,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命吧。”大三那年,
她打听到陆时晏在做一个创业项目,缺一个懂英语的人帮他翻译资料。她毛遂自荐,
免费帮他翻译了整整三个月的文件,熬了无数个夜,眼睛都熬出了黑眼圈。
陆时晏拿到翻译好的资料时,看了她一眼:“你英语系的?”“嗯。”“翻译得不错。
”就这一句“不错”,苏晚吟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可她知道,他根本记不住她的名字。
每次见面,他都要问一句:“你叫什么来着?”“苏晚吟。”“哦。”然后下次见面,
又问:“你叫什么来着?”她就这样在他面前刷了一年的存在感,终于让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不是因为她的努力,而是因为另一件事。大四那年,陆时晏的初恋沈念出国了。
沈念是陆时晏高中时代的恋人,也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他们在一起三年,
感情好得让所有人羡慕。可沈念的家人要移民加拿大,沈念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了家人。走的那天,陆时晏去机场送她。据当时在场的人说,
陆时晏在机场哭了。那个永远骄傲、永远漫不经心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
抱着沈念哭得像个孩子。沈念走后,陆时晏变了。他不再笑了,不再参加聚会,
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个月。所有人都知道他失恋了,可没有人敢去安慰他。苏晚吟去了。
她带着自己熬的粥,站在他宿舍门口,敲了三个小时的门。门终于开了,陆时晏站在门口,
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看见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你来干什么?”“给你送粥。”“我不喝。”他关上门,把她关在外面。苏晚吟站在门口,
把粥放在地上,轻声说:“那我放这里了,你记得喝。”她每天来,每天都被拒之门外。
可她从来没有间断过。整整一个月,她送了三十天的粥,被拒绝了三十次。第三十一天,
门开了。陆时晏站在门口,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温柔的表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苏晚吟觉得,
那一个月所有的委屈都值了。后来,她毕业了,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可他创业遇到了困难,
需要资金。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十五万——全部取出来,放在他面前。
陆时晏看着那摞钱,沉默了很久。“为什么?”“因为你需要。”“我是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苏晚吟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向他表白。陆时晏没有回答,只是把钱收下了。后来他的公司做大了,
上市了,身价几十亿。他还了她一百万,可她一分都没花,全部存了起来。再后来,
沈念在加拿大结婚了。陆时晏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醒来,
给苏晚吟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结婚吧。】没有求婚,没有戒指,没有鲜花,
甚至没有一句“我爱你”。苏晚吟看着这条消息,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知道他为什么求婚。
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沈念结婚了,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心里的空洞。而她,
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足够爱他,足够听话,足够不吵不闹。她可以拒绝。
可她回了三个字:【好。】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浪漫的誓言。
他甚至连结婚照都不愿意拍,说“没必要”。苏晚吟没说什么,自己一个人去拍了婚纱照,
把照片放大,挂在卧室的床头。陆时晏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那是他们卧室里唯一一张合照。婚后的日子,比苏晚吟想象中还要冷。陆时晏不回家,
不打电话,不过问她的任何事情。她就像一件家具,摆在那里,偶尔被想起,
大部分时间被遗忘。她试过很多次,想走进他的心里。她学做菜,学烘焙,学煲汤。
她把家里布置得温馨舒适,在每个角落都放了新鲜的花。她甚至学会了打高尔夫,
只因为他喜欢。可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反感,
只是——不在意。比讨厌更残忍的,是不在意。你费尽心思做了一桌子菜,
他只说“我不饿”。你精心打扮等他回来,他看都不看一眼,径直上楼。
你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开会,你叫个车去医院”。她真的叫了车,
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输液的时候,旁边的病床有男朋友陪着,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苏晚吟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发间。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他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爱过我?答案她知道。
没有。一秒都没有。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合适”的人。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只是“合适”。合适地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做了合适的事,于是成了合适的妻子。仅此而已。
真正让苏晚吟心死的,是那天。她怀孕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她高兴得在浴室里转了三圈,然后冷静下来,想着怎么告诉他。她决定给他一个惊喜。
她订了一家很贵的法餐厅,买了一条新裙子,化了淡妆。她提前到了餐厅,
点了他喜欢的红酒,等着他来。他来了,但迟到了四十分钟。坐下之后,他看了看菜单,
说:“我只有半个小时,等会儿还有个会。”苏晚吟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时晏,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嗯。”“我怀孕了。”空气突然安静了。陆时晏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里的菜单缓缓放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苏晚吟这辈子都忘不掉。他说:“打掉吧。”苏晚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我现在不想要孩子。”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公司正在关键时期,我没精力顾及家庭。而且……我们之间,还没到要孩子的地步。
”我们之间,还没到要孩子的地步。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苏晚吟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陌生。不,不是陌生。是残忍。
她从来没有觉得他残忍过。他不爱她,她知道。他敷衍她,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觉得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怨不得任何人。可这一刻,她觉得残忍。
一个孩子。一个生命。他说“打掉”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这杯水倒掉”。
苏晚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拿起包,转身走了。陆时晏没有追。
她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后跟磨出了血,走到高跟鞋的鞋跟断了,
她索性脱了鞋,光着脚走在马路上。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她去了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
医生问她:“确定要流掉吗?”她摸了摸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还不到两个月,
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身体里。她闭上眼睛。“确定。”手术做完之后,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的灯很白,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
她想哭,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从医院出来之后,她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做了。
】就两个字。陆时晏秒回:【好,注意休息。】好。注意休息。苏晚吟看着这四个字,
忽然笑了。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打车回家。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等他,
早早地上床睡了。第二天醒来,她发现玄关的拖鞋还是昨天的位置。他没有回来。从那以后,
苏晚吟变了。她不再给他发消息,不再等他回家,不再煲汤,不再插花。她开始健身,
开始学画画,开始看书。她把卧室里那张婚纱照取了下来,换成了一幅自己画的油画。
画的是一片海,蓝色的,深沉而安静。陆时晏偶尔回来,发现家里变了,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怀过孕,不知道她流过产,不知道她半夜疼醒过多少次,
不知道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苏晚吟在姜棠家住了三天。姜棠是她在大学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所有故事的人。
第一天,苏晚吟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睡觉。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像是要把三年欠下的觉全部补回来。第二天,她起床吃了姜棠做的早餐,
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你真的想好了?”姜棠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问。“想好了。”“不后悔?”“不后悔。
”姜棠沉默了一会儿,说:“陆时晏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问我你在不在,
第二个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第三个……他什么都没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
”苏晚吟没有说话。“晚吟,我觉得……他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在乎你。”苏晚吟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棠棠,你不懂。他不是在乎我,他只是习惯了我在那里。
就像你习惯了家里有一盆花,突然搬走了,你会觉得空了一块,但你不是因为爱那盆花,
你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姜棠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因为苏晚吟说的是事实。第三天,
苏晚吟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陆时晏的妈妈,赵淑芳。“晚吟啊,你和时晏怎么了?
他昨天晚上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你有没有联系我们。你们吵架了?”苏晚吟握着手机,
声音温和:“妈,没有吵架。我们……只是不合适。”“什么叫不合适?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是不是时晏欺负你了?你跟妈说,我替你教训他!”苏晚吟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没有让声音变调:“妈,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照顾。您永远是我尊敬的长辈。
但是我和时晏……真的结束了。”赵淑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晚吟,
妈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时晏那个孩子,从小就不懂得表达感情。但是妈看得出来,
他心里是有你的。”苏晚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说:“妈,保重身体。”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姜棠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苏晚吟摇了摇头:“我不哭。我这辈子流的眼泪够多了,以后不想再流了。”她站起来,
深吸一口气,说:“棠棠,我买了明天去大理的机票。我想换个地方生活。”“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再也不回来了。”姜棠没有挽留,
只是紧紧地抱了她一下:“照顾好自己。”“嗯。”苏晚吟走后第四天,
陆时晏第一次去了姜棠家。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着,
下巴上有一圈淡淡的胡茬。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姜棠靠在门框上,
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冷淡:“陆总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她在哪?”“她不想见你。
”“我问她在哪。”姜棠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陆时晏,
你知道她走了几天了吗?”陆时晏没有说话。“四天。”姜棠竖起四根手指,
“你花了四天才想起来找她。你知道这四天她是怎么过的吗?她第一天睡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