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落水永安十七年,暮春。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
车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明映棠靠在车壁上,
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了几点泥渍,发髻也散了,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得半湿。她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从临安到青溪县,
不过二百里路,车夫却走了整整四天。不是路难走,
是银子没给够——明映棠把身上最后一枚银簪子抵了车资,
车夫才勉强答应把她捎到青溪渡口。至于到了渡口之后怎么办,她没想。或者说,不敢想。
三天前,她还是临安沈家的三少奶奶。虽然不得宠,虽然处处低人一等,但至少有一间屋住,
有一口饭吃。可沈家连这点容身之处都不肯给她了。“三少奶奶——不,明姑娘,
”管家站在垂花门外,手里拿着一纸文书,面无表情,“这是老爷的意思。
少爷已经写了放妻书,您签了字,两家就算两清了。”放妻书。明映棠接过那张纸,
手指在发抖。她低头看去,上面写着“夫妻不睦,两愿分离”八个字,字字工整,句句体面。
可她知道,这不是什么“两愿分离”,是沈怀瑾要娶县丞的女儿了,
嫌她这个落魄商贾之女碍眼。“我要见怀瑾。”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少爷不会见您的。
”管家连眼皮都没抬,“老爷说了,您要是识趣,签字拿银子走人。
要是不识趣——”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来给她看。
明映棠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纸妾契。“降妻为妾。
”管家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簿,“少爷新妇进门,您若是愿意留在府里,就做贵妾。
要是不愿意,就拿着放妻书走。两条路,您自己选。”明映棠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降妻为妾。她明映棠,明家嫡出的女儿,虽然家道中落,虽然父母双亡,
虽然寄人篱下地嫁进沈家——但她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沈家要她签了放妻书还不够,
还要羞辱她,要她亲笔写下“自愿为妾”四个字。她想起嫁进沈家那年,她才十六岁。
沈怀瑾骑着白马来接亲,穿了一身大红喜袍,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她坐在花轿里,
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他,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她以为自己嫁的是良人。可良人这种东西,
是世上最靠不住的。“我签。”明映棠拿起笔,在放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要沈家的银子。她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雨。她没带伞,也没人给她送伞。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中紧闭的黑漆大门,觉得这世上的门,没有一扇是为她开的。
父母死了,夫家不要了,娘家——她还有个舅舅,在青溪县做小买卖。
她身上还藏着母亲留下的一只白玉镯子,那是她最后的嫁妆。沈家不知道,
她也没舍得拿出来。她想,到了舅舅家,先借住几日,再作打算。可现在,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四天,她已经饿了三天。那只白玉镯子,
昨天晚上被她换成了两个冷馒头和一壶水。馒头吃完了,水也喝光了,
她身上只剩下一把铜板——数了数,二十三个。二十三个铜板。明映棠攥着那几枚铜板,
苦笑了一声。她这辈子,好像跟“二十三”这个数字有缘。嫁进沈家那年,
她的陪嫁是二十三抬——在同龄的闺秀里算寒酸的,沈家为此没少嫌弃她。现在被撵出来,
身上剩的也是二十三个铜板。二十三个铜板,从青溪渡口到她舅舅家,连雇头驴都不够。
“姑娘,到了。”车夫掀开车帘,不耐烦地催她,“青溪渡口到了,您该下车了。
”明映棠撑着车壁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车门框稳了稳,拎着那只小小的包袱,
踩着车凳下了车。暮春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湿泥的味道。渡口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吵吵嚷嚷。她站在人群里,茫然地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已经三年没来过青溪了。舅舅家住在哪里,她只记得个大概——好像是城南的柳巷,
过了石桥往右拐,第三条巷子进去,左手边第二家。她凭着记忆往城南走。青溪县城不大,
从渡口到城南,走路也就两炷香的工夫。但明映棠走了半个时辰——她太饿了,腿软得厉害,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柳巷,她找到了那条巷子,找到了左手边第二家的门。门是旧的,
漆都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
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和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尖利的骂声。明映棠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声,没人应。她又敲了三声,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圆脸妇人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找谁?”“我找……我找舅舅。这是李贵家的门吗?
”妇人脸色一变。“你是哪个?”“我是明映棠,李贵是我舅舅。
我娘是李贵的大姐——”“哦——”妇人拖长了声调,
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不是欢迎,也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精明的、掂量着的审视。“你就是明家那个丫头?嫁到临安沈家的那个?”“是。
”“被休了?”明映棠的手指攥紧了包袱带子。“是……和离。”妇人嗤笑了一声。“和离?
听说是人家不要你了,撵回来的吧?”明映棠的脸白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你舅舅不在家,去外地进货了,要半个月才回来。”妇人靠在门框上,
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家里就我和两个孩子,住不下外人。你去别处吧。”“舅母,
我……”明映棠的声音发涩,“我不白住,我可以帮忙干活,我可以——”“我说了住不下。
”妇人打断她,语气不耐烦了,“你一个被休回家的姑娘,住在我们家里算怎么回事?
左邻右舍看见了,还当我们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明映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妇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忍,
语气软了一分:“不是舅母狠心,实在是……你也知道,你舅舅做的是小本买卖,日子紧巴。
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开销。你要是带了银子来,那另说——”“我……”明映棠低下头,
“我没有银子。”她身上只有二十三个铜板。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寒酸。
妇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就没办法了。你走吧,去别处想想办法。”说完,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明映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她想起三年前,
她嫁进沈家的时候,舅舅一家还来吃过喜酒。舅母穿了一身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
拉着她的手说:“映棠啊,你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你舅舅。”发达?
她没有发达。她只是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地方,被赶到了另一个寄人篱下的地方。而现在,
连这个“篱下”都不肯收留她了。她转身,慢慢地走出了巷子。天快黑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青溪县城吞没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街边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灯下收拾摊子。
明映棠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外的河边。河面很宽,
水流不急,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对岸是连绵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她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河水发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吹得她浑身发抖。她身上那件褙子太薄了,根本挡不住夜风。她缩了缩肩膀,
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她想起了娘。娘死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春天。她跪在床前,
握着娘的手,那双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最后像一块冰。“映棠,”娘最后一句话说的是,
“去找你舅舅。他会照顾你。”舅舅没有照顾她。舅舅把她送到了沈家,
换了一百两银子的聘礼。那一百两银子,舅舅拿去盘了一间铺子,做起了小买卖。
她不怪舅舅。她谁都不怪。她只怪自己命不好。明映棠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不能哭,哭了也没人看。她得想想,
今晚去哪里过夜。去客栈?她身上那点铜板,连最便宜的柴房都住不起。在河边坐一夜?
夜风这么冷,她会冻病的。她站起来,拎着包袱往回走。走到渡口附近,
看见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门板歪歪斜斜的,里面黑漆漆的,但至少能挡风。她犹豫了一下,
推门走了进去。庙很小,供着一尊半人高的土地爷像,彩漆剥落,面目模糊。
供桌底下堆着一些干草,大概是哪个流浪汉留下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臭气。
明映棠在供桌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把包袱枕在头下,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
干草扎得她脖子痒,地上冷得像冰窖,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是被水声惊醒的。不是河水的哗哗声,
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汹涌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咆哮。明映棠猛地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的脚浸在了水里。水?庙里怎么会有水?她坐起来,伸手一摸——地上全是水,
冰凉刺骨,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她惊慌地站起来,水花四溅。黑暗中,
她听见了更可怕的声音——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头巨兽在吞咽。
涨水了。青溪河涨水了。明映棠来不及多想,抓起包袱就往外跑。她推开庙门,
一脚踩进了齐膝深的水里。外面更糟——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洪水像一头出笼的猛兽,
咆哮着冲向低洼处的渡口和街道。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涨水了!快跑啊!”有人在敲锣,
声音急促而慌乱。明映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跑。水越来越深,从膝盖漫到了腰,
又从腰漫到了胸口。她的包袱被水冲走了,她顾不上捡,拼命地划着水,想抓住什么东西。
一根被洪水冲断的树枝从侧面撞过来,狠狠地砸在她的后背上。她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一头栽进了水里。水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冰凉的、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水。
她拼命挣扎,想浮出水面,但水流太急了,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她往下拽,往下拽,
往下拽——她在水里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要死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也好,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被人嫌弃,不用再被人赶走,
不用再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娘,我来找你了。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手脚越来越无力。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进了水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大,
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力气大得像铁钳。“抓住了!”一个粗犷的男声从水面上传来,
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东西。然后她整个人被猛地拽出了水面。空气重新涌入肺腔,
明映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几口水。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还有气没?”那个男声又问了一句,语气不耐烦,
像是在问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有没有修复的价值。明映棠努力睁开眼睛,水雾模糊中,
她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吓人的脸。浓眉,高鼻,下颌方正,嘴角往下撇着,
一副凶相。脸上还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浑身湿透了,单衣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膀——那身板,像一座小山。
明映棠吓得浑身一哆嗦。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那道疤随着他的表情动了动,
更加狰狞了。“没死就吭一声。”“我……我没死。”明映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人没再说话,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划着水,往岸边游去。他的力气极大,
带着一个人在湍急的水流里游,竟然毫不费力。到了岸边,他把她往岸上一放,
自己翻身爬了上去,坐在石头上拧衣服上的水。明映棠趴在岸上,吐了好几口水,
浑身瘫软得像一团烂泥。她哆嗦着抬起头,借着远处火把的光,
看清了周围的情况——渡口被淹了一大半,几十个人在岸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乱成一团。“多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她声音发颤,牙齿咯咯地响。那人没搭理她,
拧完衣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
像一堵墙,把她面前的光都挡住了。明映棠仰着头看他,脖子都仰酸了。“你是哪家的?
”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我……我是……”明映棠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是青溪县人,没有哪家可以归属。
那人见她吞吞吐吐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管你是哪家的。这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
你去那边棚子里待着,别乱跑。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窝棚——大概是渡口的人临时搭来放货的,
现在挤了十几个避难的灾民。明映棠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摔了回去。
她被水泡了太久,浑身没力气,脚也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崴的,现在肿得像个馒头。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站不起来。那人已经走了几步,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看见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麻烦。”他咕哝了一句,走回来,
弯腰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就像捞一袋米一样。一只手托着她的腰,
一只手拎着她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回来的——大步流星地往窝棚那边走。
明映棠被他夹在臂弯里,脸贴着他湿透的衣襟,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汗味和河水的腥气。
他的胸膛硬得像石头,硌得她脸疼。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但嘴巴张了张,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太害怕了。不是怕他伤害她,而是……这个人太吓人了。那张脸,
那道疤,那身腱子肉,活脱脱就是一个阎王。那人把她放到窝棚门口,放下包袱,转身就走。
“等……等等!”明映棠叫住他。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壮士……壮士叫什么名字?
我……我日后好报答您。”那人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不耐烦。
“卢野。”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卢野。明映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觉得跟这个人真配。野,野蛮的野,野性的野。她缩在窝棚角落里,
裹着一块不知谁给的破棉被,浑身还在发抖。旁边的人都在哭爹喊娘,
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窝棚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水还在涨,
但势头已经缓了。有人在组织灾民往高处转移,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明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又看了看那只包袱,
湿透了,里面的衣裳大概也全泡了汤。她打开包袱,翻了翻,果然,几件换洗衣裳全湿了,
拧出水来。唯一干的东西,是夹在衣裳最里面的一个小布包。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二十三枚铜板。二十三枚铜板。她攥着那几枚铜板,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又苦又涩,
像嚼了一嘴黄连。她被沈家赶出来的时候,身上有二十三个铜板。被洪水冲了一遭,
身上还剩二十三个铜板。老天爷大概是铁了心要她记住这个数字。她把铜板收好,
裹紧破棉被,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娘坐在灯下纳鞋底,
一边纳一边哼着小曲儿。她趴在娘膝头,听着那小曲儿,觉得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就是这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洪水退了大半,地上全是淤泥和被冲散的杂物。
破木板、烂衣裳、死鸡死鸭,什么都有。窝棚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明映棠最后一个出来,
拄着一根不知谁丢下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舅舅家不收她,
她身上只有二十三个铜板,脚又崴了,连路都走不稳。她走到渡口附近,
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她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听见了“买人”两个字,
脚步不由得顿住了。“王婆子,你这几个丫头怎么卖?”“大的一两,小的五百文。
都是好人家的闺女,要不是遭了灾,谁舍得卖?”明映棠挤进人群,
看见一个媒婆模样的妇人面前站着三四个女孩,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八九岁,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她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卖人?不,不是卖身为奴,
是……买回去做媳妇?做丫鬟?她分不清。但不管哪一种,都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她正要转身走开,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这个呢?这个多少钱?
”明映棠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昨晚那个叫卢野的男人。他换了身干衣裳,
但还是一样吓人。灰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结实得像树干的胳膊。
手上全是茧子和疤,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他就那么攥着她的胳膊,像攥着一根柴火棍。
“我……我不是——”明映棠想挣脱,但他的手像铁箍一样,根本挣不开。
王婆子上下打量了明映棠一眼,眼睛亮了亮。“哟,这个生得好。哪来的?”“捡的。
”卢野面不改色地说。“捡的?”王婆子狐疑地看着他。“昨晚涨水,从河里捞的。
”明映棠急了。“我不是他捡的——不对,我是他捡的——也不对,
我是——”她越急越说不清楚。卢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道疤随着他的表情动了动,
她立刻吓得噤了声。王婆子看了看卢野,又看了看明映棠,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卢大郎,
你要是想买个媳妇,这几个丫头里挑一个就是了。这个来路不明的,我可不敢保。
”“我不要来路明的。”卢野说,“就要她。”明映棠的脸刷地白了。买媳妇?
他要把她买回去当媳妇?“我不——”她刚开口,卢野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的眼神比昨晚更凶,像是在说“再废话就把你扔回河里去”。她又吓得闭上了嘴。
王婆子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的手势。“五百文。”卢野二话不说,
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五百文铜板,拍在王婆子手里。然后他松开明映棠的胳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去……去哪里?”“回家。”明映棠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她看了看王婆子——王婆子正数着铜板,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没有人帮她。
没有人会帮她。“我……我不去。”她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卢野皱了皱眉。
“不去?”“我……我不是货物,你不能……不能买了我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小到听不见了。卢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钱袋里又掏出几枚铜板,
递到她面前。“路费。你爱去哪去哪。”明映棠愣住了。她看着那几枚铜板——不多,
但够她吃几顿饭了。她又看了看卢野的脸——还是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是那道狰狞的疤,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不是可怜她,也不是施舍她。就是……无所谓。你走就走,
留就留,随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肿得像个馒头的脚踝,
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二十三个铜板。她能去哪里呢?舅舅家不要她,沈家回不去,
身上这点钱,连三天都撑不过。她一个被休回家的女人,没有娘家可依,没有手艺谋生,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明映棠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她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我……我跟你走。”卢野挑了挑眉——那道疤跟着挑了一下,看起来更凶了。“不怕了?
”明映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怕,她怕得要死。
但她更怕一个人饿死在街头。卢野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
明映棠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她瘸着腿跟不上的样子,眉头拧了拧。然后他走回来,
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又是那种一只手托着腰的姿势,像扛一袋米。“放……放我下来!
我自己能走!”明映棠这回是真的急了,脸涨得通红。“太慢了。”卢野面不改色地说,
“天黑了还没到家。”“可是——”“闭嘴。”明映棠闭上了嘴。她被卢野夹在臂弯里,
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田。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去。卢野的家在青溪县城外五里地的山脚下,一个叫卢家坳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坡上。卢野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土坯房,
一个篱笆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卢野把她放到院子里,
推开堂屋的门,把她领进去。堂屋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条凳,
墙上挂着一把弓和几张兽皮。空气里有一股烟草味和皮革的气味,
混着淡淡的汗味——全是他的味道。“坐。”卢野指了指条凳。明映棠坐了下来,
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被先生罚坐的学生。卢野从灶房里端了一碗凉水出来,
放在她面前。然后又拿出一个粗瓷碟子,里面放着两块杂粮饼子。“吃。
”明映棠看着那两块饼子,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她太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
一口东西都没吃过。她拿起一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咬。饼子很硬,硌得牙床疼,
但她嚼得很认真,一点渣都没掉。卢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他的目光不凶了,
但还是很直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
明映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吃了一半就放下了饼子。“吃不完?”卢野问。
“吃……吃完了。”她撒谎。卢野看了一眼那半块饼子,没说什么,拿过来几口就吃掉了。
明映棠看着他那张大嘴,三口就把半块饼子吞了下去,心里想:这个人,
吃东西的样子都这么吓人。“你叫什么?”卢野问。“明映棠。”“哪里人?”“临安。
”“怎么掉河里的?”明映棠犹豫了一下。“涨水……我在土地庙里睡觉,水淹进来了。
”卢野看了她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
一个人在土地庙里睡觉,是怎么回事。”明映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回娘家,
娘家不收我。”“夫家呢?”“……不要我了。”卢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那就在这儿待着。西屋收拾一下,能住人。
明天我找人来看看你的脚。”说完,他推门出去了。明映棠坐在堂屋里,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了条凳上。她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她不知道这个叫卢野的男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她知道,
他没有趁人之危,没有对她动手动脚,甚至还给她吃了饼子。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明映棠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西屋。西屋比堂屋还小,靠墙有一张木板床,
上面铺着一层稻草和一张旧棉被。墙角有个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窗户上没有糊纸,
只用一块旧布挡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铺了铺床,和衣躺下来。
棉被上有股霉味,稻草扎得她后背痒,但她太累了,一躺下就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卷·栖身明映棠在卢野家住了下来。头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出过西屋的门。不是不想出,
是不敢出。卢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白天就她一个人在家。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只听见院子里偶尔有响动——劈柴的声音、磨刀的声音、鸡叫声。她的脚第三天就能落地了。
卢野找了个村里的老嬷嬷来看过,说只是扭伤了筋,没伤着骨头,用草药敷几天就好了。
老嬷嬷走的时候,看了明映棠好几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村里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卢大郎,这姑娘是你啥人?”老嬷嬷问。卢野蹲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捡的。
”老嬷嬷嘴角抽了抽,识趣地没再问。明映棠坐在堂屋门口,听见“捡的”两个字,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活到十九岁,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用“捡的”两个字来定义。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她可不就是他从河里捡回来的么?第四天,
明映棠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她试着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跛,
但已经不怎么疼了。她决定做点事。白吃白住不是她的性子。在沈家的时候,虽然不得宠,
但她从来没白吃过一口饭。缝补浆洗、洒扫做饭,她样样都干。沈家三少爷嫌弃她出身低,
但她干活的利落劲儿,连府里的老嬷嬷都挑不出毛病。她先去了灶房。灶房在堂屋后面,
半间棚子搭的,灶台是泥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灶台上积了一层灰,
碗筷散乱地堆在水盆里,看着有好几天没洗了。墙角堆着几个坛子,
打开闻了闻——一坛咸菜,一坛黄豆酱,一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酒。明映棠挽起袖子,
开始收拾。她先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地上的柴火归置整齐。
然后翻了翻米缸——半缸糙米,够吃几天的。面缸里还有小半袋粗面,大概是卢野买的,
已经受潮结了块。她把结块的面粉筛了一遍,揉了一团面,擀成面条。没有菜,
她就切了点咸菜丝,用油炒了炒,浇在面条上。卢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门进来,
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脚步顿了一下。明映棠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摆着两碗面条。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你回来了。我做了面条,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卢野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就吃。他吃得很快,
呼噜呼噜的,几大口就把一碗面条吃完了。吃完他把碗一放,看了她一眼。“还有没有?
”明映棠连忙把自己那碗推过去。“这碗还没动过,你吃。”卢野也不客气,
端过来又吃完了。吃完他抹了抹嘴,说了两个字:“还行。”明映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来到卢家坳之后第一次笑。“还行”两个字从卢野嘴里说出来,
大概就是“很好”的意思了。从那天起,明映棠包了灶房的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生火做饭。卢野出门早,她就把早饭装好,让他带着路上吃。中午她一个人在家,
随便对付一口。晚上她变着花样做菜——虽然食材有限,不是咸菜就是酱,
偶尔有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了,但她尽量把每一顿饭都做得像那么回事。
她还把卢野的衣裳全洗了。那些衣裳都是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
领子上全是汗渍。她一件一件地搓,搓得手指头都红了,晾在院子里,被风吹得鼓鼓的。
卢野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裳,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但第二天,
他带回来一块布——靛蓝色的粗棉布,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比他自己身上穿的要好一些。
“给你做件衣裳。”他把布扔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映棠摸了摸那块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我有衣裳。”她说。
“你那几件都破了。”卢野说完就出了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明映棠看着那块布,
愣了好一会儿。她的衣裳确实都破了。被洪水泡过之后,好几处都开了线,袖口也磨烂了。
她补了又补,但还是遮不住那些痕迹。她拿起布,比划了一下。料子不多,
做一件短襦应该够了。她在沈家的时候学过裁剪,虽然手艺一般,但做件衣裳还是没问题的。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块布做成了一件短襦。靛蓝色,圆领,窄袖,腰间系带。款式简单,
但她把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道白边,看着就不那么单调了。做好之后,她穿上试了试。
铜镜模糊,看不清全貌,但她能感觉到——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跟以前的绫罗绸缎没法比,
但干净利落,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女人了。卢野回来看见她穿着新衣裳,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还行。”他说。又是“还行”。明映棠忍不住笑了。
她发现卢野夸人的词汇量大概就只有这两个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明映棠在卢家坳住了半个月,跟村里的人几乎没什么来往。不是她不想,
是村里人对她的态度很微妙——好奇、打量、窃窃私语,但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知道原因。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卢野家里,又是“捡的”,又是“买的”,搁谁谁不嘀咕?
她不在乎。在沈家的时候,她受过的白眼和冷言冷语比这多得多。
她只在乎一件事——她是不是能在这里待下去。卢野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他每天早出晚归,
不怎么跟她说话,但家里的米缸从来没空过,隔三差五还会带回来一些肉和菜。
明映棠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看他的样子,像是种地的,
但又不完全像——种地的人不会在墙上挂弓,也不会时不时带回来几张兽皮。有一天,
她忍不住问了。“卢……卢大哥,你是做什么的?”卢野正在院子里磨刀,头也没抬。
“猎户。”猎户。怪不得一身腱子肉,怪不得脸上有疤,怪不得打人不眨眼——不对,
他打过人吗?她好像没见过他打人,只是他那张脸实在太凶了,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会打人。
“你……一个人住?没有家人?”卢野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没。”一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明映棠识趣地没有再问。她也有不想提起的过去。她懂。又过了几天,
卢野带回来一只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毛都扒了,血淋淋的。“炖了。
”他把兔子扔在灶台上。明映棠看着那只兔子,咽了咽口水。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肉了。
她把兔子剁成块,用姜片和咸菜炖了一大锅。炖了整整一个时辰,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卢野坐在堂屋里,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皱了皱眉。吃饭的时候,明映棠给他盛了一大碗兔肉,自己只夹了几块咸菜。
卢野看了一眼她的碗。“吃肉。”“我……我不饿。”卢野没说话,
直接把自己碗里的兔肉夹了几块到她碗里。动作粗鲁,毫不温柔,但意思很明确——吃。
明映棠看着碗里那几块肉,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起在沈家的时候,每逢年节,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但三少爷沈怀瑾从来不会给她夹菜,他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坐在桌子的最末位,像个透明人。而现在,一个陌生的、凶巴巴的猎户,
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她低下头,把那几块肉吃了。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可口。
但她吃出来的味道,不只是肉的味道。那天晚上,明映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卢野没有绑着她,没有关着她,
她想走随时可以走。但她没有走。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
她不想走了。这个地方,这间土坯房,这个凶巴巴的男人,
给了她一种在沈家从未有过的东西——安稳。不是锦衣玉食的安稳,
而是那种“你不用讨好任何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的安稳。卢野不跟她说话,
但从不骂她。不关心她,但从不亏待她。不温柔,但从不粗暴。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山,
你靠着他,觉得踏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明映棠,你是不是疯了?
你居然觉得一个“捡”你回来的猎户让你觉得踏实?但她骗不了自己。踏实。就是踏实。
第三卷·生根一个月后,明映棠在卢家坳彻底安顿了下来。
她开始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不是客人,不是过客,而是……主人。
虽然这个“主人”的身份没有任何人授予她,但她就是那么觉得的。她开始打理院子。
卢野的院子很大,但基本处于荒废状态。除了那棵歪脖子枣树,什么都没有。
明映棠在院子的一角开了一块地,种了些菜——白菜、萝卜、小葱,
种子是她在村里的杂货铺买的,花了她五个铜板。五个铜板,她心疼了好几天。
她还养了三只鸡。卢野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别人欠他钱抵的账。三只母鸡,黄澄澄的,
每天能下两个蛋。明映棠把鸡蛋攒起来,舍不得吃,想等攒多了拿到镇上去卖。
卢野对她的这些举动没什么反应。她不问他要钱,他也不管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