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裴寂川被沈野拉着往校门口走，沈野一路都在念叨：“快点快点快点，机位我占好了，你俩要是磨蹭被人抢了我跟你们没完！那家网吧生意巨好，晚去一分钟都没位置。”
林舟走得不急不缓：“你急什么，不是说你朋友帮忙占着？”
“那也得赶紧去啊！人家能帮占多久？万一人家有事走了呢？”沈野回头瞪他，“你走快点行不行？跟遛弯老大爷似的。”
裴寂川单手插兜，走得还是不紧不慢：“急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是和尚吗？你是佛系青年吗？你不是！”沈野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给我走快点！”
三个人推推搡搡出了校门，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坑坑洼洼的，昨天下过雨，还有几个水坑没干。沈野踩着水坑过去，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腿，他也不在意，只顾着往前冲。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裴寂川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口有个破旧的摊子。
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几把青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小堆蔫巴巴的豆角。桌子旁边蹲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菜，正在把黄了的叶子摘掉，扔在旁边的塑料袋里。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规矩地卷了两圈。
裴寂川的脚步停了。
沈野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裴哥？干嘛呢？走啊！”
裴寂川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蹲在菜摊后面的人。
天快黑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个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厌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低头摘菜叶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裴寂川站在那儿，几秒钟没动。
沈野跑回来：“裴哥？你认识？”
裴寂川没说话。
林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哦”了一声：“是他啊。”
沈野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哎，那不是……那个江厌？”
裴寂川没理他们。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菜摊后面的人。
那个人低着头，手指很细，摘菜叶子的动作很快，快得有点慌张。旁边的塑料袋里已经装了小半袋黄叶子，应该是摘了很久。
旁边有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头发花白，背佝偻着，看见有人站着，抬起头笑了笑：“买菜吗？”
裴寂川愣了一下。
老太太的眼睛不太好，看人看不太清，只看见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那儿，以为是来买菜的。
“今天的菜新鲜，刚从地里摘的。”老太太指了指桌上的菜，“西红柿也好，你摸摸，硬着呢。便宜点卖给你们，学生嘛，没多少钱。”
裴寂川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人。
那个人还是低着头，但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
“西红柿怎么卖？”
老太太笑起来，露出几颗豁牙：“两块一斤，便宜吧？外面都卖三块。你买多少？”
裴寂川看了看那堆西红柿，大大小小的，有几个还带着泥。
“都给我装起来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都装？这有好几斤呢，你吃得了？”
“家里人多。”
老太太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好好好，我这就给你装。”
她拿起旁边的塑料袋，开始往里装西红柿。蹲在旁边的人终于抬起头，看了裴寂川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裴寂川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
老太太接过钱，翻了翻口袋：“哎呀，没零钱找你……”
“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老太太急了，“这西红柿也就十几块钱，你给五十太多了，等着啊，我让我孙子去换零钱。”
她推了推蹲着的人：“小厌，你去旁边小卖部换点零钱，快去。”
江厌站起来。
他比裴寂川矮一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正好对上裴寂川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江厌垂下眼，接过那张五十的，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裴寂川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背影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沈野凑过来，压低声音：“**裴哥，你这是干嘛？扶贫啊？”
裴寂川没理他。
老太太还在念叨：“这孩子，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傻站着……你们是哪个学校的？一中的吧？我孙子也是一中的，高二，三班的，你们认识吗？”
裴寂川点点头：“认识。”
老太太笑起来：“那巧了，他叫江厌，你们认识他就好。这孩子不爱说话，但是好孩子，学习好，回家还帮**活，就是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她絮絮叨叨说着，裴寂川就蹲在那儿听着。
不一会儿，江厌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走到裴寂川面前，递过去。
“找你的。”
声音很轻，有点哑。
裴寂川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拎起那袋西红柿，看了江厌一眼。
“走了。”
江厌没说话，点了点头。
裴寂川转身往巷子外走，沈野和林舟跟在后面。
走出去几步，沈野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裴哥，你买的西红柿呢？”
裴寂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吃。”
“这么多你吃得完？”
裴寂川没说话。
林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沈野看看林舟，又看看裴寂川，忽然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这是…”
“闭嘴。”裴寂川打断他，“再废话晚上不去了。”
沈野立刻把嘴闭上，但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三个人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路，往网吧的方向走。
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裴寂川拎着那袋西红柿，走得不快。
沈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裴哥，那西红柿你打算怎么办？真吃啊？”
裴寂川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手里的袋子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舟在旁边轻轻说：“明天可以带学校来，分给同学吃。”
沈野一拍大腿：“对啊！明天带学校来，就说裴哥请客，然后顺便……嘿嘿。”
裴寂川看他一眼：“顺便什么？”
“顺便……没什么。”沈野把嘴闭上，但眼睛还在笑。
三个人走到网吧门口，推门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有人在骂街，有人在笑。沈野冲到前台报了手机号，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这边这边，机位在三排，我特意挑的角落，没人打扰。”
裴寂川把西红柿袋子放在脚边，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又跳出刚才那个画面——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下，那个人蹲在菜摊后面，低着头，手指很细，摘菜叶子的动作很快。
他抬头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裴寂川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干净的，像下过雨的午后。
旁边沈野已经开始骂人了：“**对面打野又来了！林舟你人呢？救我啊！”
林舟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自己送死，我救不了。”
“你……哎哎哎我死了！又死了！妈的！”
裴寂川收回思绪，握上鼠标。
屏幕上的游戏加载完了，他点了几下，选了英雄。
沈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裴哥你今天怎么玩这个？你不是从来不玩打野吗？”
裴寂川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
可能就是……顺手。
游戏开始了。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屏幕上的小人跑来跑去，杀来杀去。沈野的骂声此起彼伏，林舟偶尔应两句，裴寂川一直没说话。
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
“西红柿的钱，我会还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号码的可能是刚才老太太让江厌去换零钱的时候，小卖部老板记下了他的手机号？或者别的什么方式？他懒得想。
他只知道，那个蹲在菜摊后面的人，现在给他发了这条短信。
他打了几个字：不用还。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随便你。
看了看，觉得语气不太对，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随便。
点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打游戏。
沈野在旁边喊：“裴哥！对面打野又来了！快来！”
裴寂川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的小人往那边走过去。
打到十点多的时候，沈野伸了个懒腰，椅子往后一仰：“不行了不行了，饿死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我知道前面有家烧烤摊，巨好吃，他家羊肉串真是一绝，肥瘦相间，撒上辣椒面——啧，想想就流口水。”
林舟看了他一眼：“你晚上不是吃了两个包子？”
“两个包子顶什么用？那是下午吃的！”沈野站起来，“走不走？我请客。”
裴寂川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十点二十。
“走。”
三个人从网吧出来，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街上人不多，几盏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沈野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叨着羊肉串有多好吃。
烧烤摊在巷子口，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几张塑料桌子摆在外面，炉子上冒着烟，香味飘出老远。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手里翻着串，看见他们过来招呼了一声。
“三位？坐外面还是里面？”
沈野一**坐在外面的塑料凳上：“外面外面，透气。”
三个人坐下，沈野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堆串，又要了三瓶汽水。
汽水先上来，瓶身上凝着水珠，冰凉的。
裴寂川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街对面。
然后他顿住了。
街对面有个便利店，灯还亮着，门口蹲着一个人。
穿着校服，背对着这边，蹲在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背影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
裴寂川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沈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哎？那不是……”
裴寂川站起来。
“裴哥？你干嘛去？”
“马上回来。”
他穿过马路，往便利店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江厌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纸箱，纸箱里装着几把青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小捆葱。
他低着头，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借着便利店的灯光在写什么。
旁边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瓶子，大概是去卖钱的。
裴寂川站了两秒。
江厌写得专心，没注意到有人过来。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是数学题，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再接着写。
裴寂川看了一眼那个纸箱里的菜。
青菜有点蔫了，西红柿倒是还好，就是有几个被碰坏了皮。
他开口：“这么晚还卖？”
江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裴寂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本子合上，声音很轻：“奶奶腿疼，我先收摊，让她回去了。”
裴寂川看了一眼那个纸箱：“这些还没卖完？”
“嗯。”
“怎么不一起回去？”
江厌没说话。
裴寂川懂了。
是还没卖完，舍不得走。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箱，又看了看江厌膝盖上的本子。
“你在这儿写作业？”
江厌点点头。
裴寂川没再说话，蹲下来，开始往纸箱里看。
江厌愣了一下，看着他。
裴寂川翻了翻那些菜，挑出几把看着还算精神的，又捡了几个西红柿，然后把那一小捆葱也拿起来。
“这些多少钱？”
江厌看着他，没说话。
裴寂川抬头：“问你呢，多少钱？”
江厌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晚上不是买过了？”
“晚上买的吃完了。”
江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但他没问。
他低头看了看裴寂川挑出来的那些，想了想，说：“五块。”
裴寂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江厌接过来，低头翻了翻口袋，找零钱。
找了半天，只有三块。
他抬头，有点尴尬：“不够找……”
“那就先欠着。”
江厌愣了一下。
裴寂川把菜拎起来，站起来，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发短信说要还我钱？现在欠五块，加上西红柿的，慢慢还。”
江厌看着他，没说话。
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有点亮。
裴寂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沈野正往这边张望，看见他看过去，使劲挥手。
裴寂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蹲着的人。
“你吃晚饭了没？”
江厌愣了一下，没回答。
裴寂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他没再问，转身往烧烤摊走。
走到摊子上，他跟老板说：“再来二十串羊肉串，打包。”
老板应了一声，开始烤。
沈野凑过来：“裴哥，你买这么多干嘛？吃得完吗？”
裴寂川没理他。
羊肉串烤好，老板用塑料袋装着递过来。裴寂川接过来，又拿了两瓶汽水，转身往街对面走。
沈野在后面喊：“裴哥你不过来吃啊？”
“马上。”
他穿过马路，走到便利店门口。
江厌还蹲在那儿，看见他过来，有点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裴寂川把塑料袋递过去。
“拿着。”
江厌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羊肉串，愣住了。
他没接。
“我不饿……”
“没问你饿不饿。”裴寂川把袋子塞进他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
江厌攥着那个袋子，手有些抖。
他抬起头，看着裴寂川。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疑惑，又像是别的什么。
裴寂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
“走了。”
他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