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序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回府了。
裴蘅是从如月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如月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悦。
“侯爷说朝中事务繁忙,让夫人好生歇息,不必等他。”
裴蘅点了点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如月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悄悄退了出去。
裴蘅放下书卷,看向窗外。
院中的兰草开得正好,幽香顺着风飘进来,廊下的秋千在日光里安静地垂着。
自从那夜之后,魏序便再也没有踏入过这座院子。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他信守了承诺没有碰她,甚至连面都不再让她见到。
裴蘅原以为,这便是她要的清净。
可奇怪的是,这清净里,竟生出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将那感觉压下去,重新拿起书卷。
可那些字句在眼前游走,怎么也落不进心里。
那夜魏序蹲在她面前的模样,总是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他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阿蘅,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想起崔衍,想起那些年他们之间的相处,发乎情,止乎礼。
他的手从不曾越过礼教的界限,他的目光从不曾有过半分狎昵。
他向她走近时,说心悦她时,每一步都合乎规矩,每一句话都恰如其分。
裴蘅原本以为那就是喜欢了,可那日魏序问她的意愿,她才惊觉,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愿意,什么是不愿意。
她只知道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
应该对崔衍笑,因为他是她的未婚夫婿。
应该在魏序面前守礼,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应该在人前维持体面,因为她是魏氏的主母。
应该,应该,应该。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要什么。
也从来没有人像魏序那样,把一颗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说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是不想,是真的不会。
她不懂魏序。
可更可悲的是,她发现自己也不懂自己。
太极殿。
朝会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魏序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列,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如寒玉,眉目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御史台的一位侍御史正在奏报粮草调配之事,声音越说越小,不是因为他理亏,而是因为魏序方才看了他一眼。
尚书令王衍站在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在朝中沉浮数十年,最擅长的便是明哲保身。
今日的魏序不对劲。
“诸位大人若无事启奏,便退朝吧。”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魏序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和。
“陛下,臣有本奏。”
“青州刺史王敦上表,称境内匪患猖獗,请求朝廷增兵。”
魏序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臣以为,此事不必朝廷出兵。”
王衍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敦是他的族弟,青州刺史,手握一州兵权,向来与魏序不睦。
此番请求增兵,明为剿匪,实则是想借机扩充麾下兵力。
魏序不同意,这在意料之中。
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让王衍始料未及。
“臣请陛下下旨,着青州自行剿匪。若三月之内不能平定,刺史王敦免职查办,交有司论罪。”
殿中一片哗然。
自行剿匪已是苛刻,三月之期更是强人所难。
王敦经营青州多年,麾下兵马虽众,可匪患根深蒂固,三月如何能平?
这分明是要逼王敦犯错,好名正言顺地摘掉他的乌纱帽。
王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陛下,青州匪患积弊已久,三月之期实在仓促。臣以为,不妨宽限半年,另调周边州郡协同剿匪……”
魏序打断他:“王大人,青州乃朝廷的青州,不是王家的青州。令弟若能力不济,自当让贤。怎么,王大人舍不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着说王敦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王衍脸色微变,却不敢发作。
他太清楚魏序的手段了。
此刻顶撞,非但救不了王敦,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臣……并无此意。”
“那就好。”
魏序转向皇帝:“请陛下决断。”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魏序和王衍之间游移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便依魏卿所言。”
散朝后,没有人敢与魏序并肩而行,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与他搭话。
王衍走得最快,一改往日从容不迫的姿态。
他身旁的侍从小声问道:“大人,青州那边……”
王衍低声呵斥,脚步不停:“闭嘴,回去再说。”
待走远了,他才稍稍放缓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殿门前的石阶上,魏序正独自往下走。
王衍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盘算。
魏序今日这一手,不单单是针对王敦,也是在立威。
王衍想起近日洛阳城中的传闻,又管魏序今日之神色,心中有了计较。
他低声对侍从吩咐了一句:“去打听一下,武安侯府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魏序出了宫门,周述已经等在马车旁。
“侯爷。”
“嗯。”
魏序上了车,周述跟上来,在车厢角落里坐好,低声道:“崔衍那边有消息了。”
魏序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周述便继续说下去:“他已经过了南阳,不日便可抵达岭南。路上虽有些波折,但无大碍。按您的吩咐,属下派了人暗中护送,确保他平安无事。”
“嗯。”
“另外,裴氏那边又递了帖子,想求见夫人。属下按您的意思,回绝了。”
“周述。”
“属下在。”
“你说,一个人满心满眼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另一个人,那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是什么道理?”
周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这……属下不知。”
“是啊,你也不知。”
“这世上大概没人知道。”
魏序没有再说话,周述不敢出声,安静地坐在一旁。
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
管家迎上来,小心翼翼地禀报:“侯爷,晚膳已经备好了。”
“不吃了。”
魏序径直朝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今日如何?”
管家随即会意:“夫人今日一切安好,用了早膳和午膳,在院中修剪了兰草,又看了半日的书。”
“嗯。”
“晚膳给她送些新鲜的,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也送一份过去。”
“别说是我吩咐的。”
管家低着头,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