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一李秀英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的时候,客厅里的钟正好敲了十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声音被调得很低,
低得像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丈夫王德贵坐在沙发另一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翻了三遍的晚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水烧好了,
要洗早点洗。”李秀英说。“嗯。”王德贵没动,报纸也没放下。李秀英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一条关于退休金政策调整的新闻,播音员的嘴唇快速地开合着,
像鱼缸里吐泡泡的鱼。这样的夜晚,他们已经过了六百三十七个。女儿王思雨去年结的婚,
嫁到了南京。说远不算远,坐高铁一个半小时;说近也不算近,反正不能像从前那样,
每个周末都回来吃饭了。结婚前思雨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住在家里,
每天早上匆匆忙忙吃一碗李秀英下的面条就冲出门,晚上有时候八九点才回来,
进门就喊“妈我饿”。那时候李秀英嫌她吵,嫌她房间乱,
嫌她把卫生间的灯开到半夜两三点。现在卫生间的灯一到十点就准时熄灭了。
李秀英有时候会故意在思雨原来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她没有动过那个房间的任何东西——书桌上还摆着思雨高中时的台灯,
墙上还贴着那张已经卷了边的五月天海报,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她没带走的卫衣。
李秀英有时候会打开衣柜,把那几件卫衣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再放回去。
衣服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正在一天比一天淡。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不是那种会把“想念”挂在嘴边的母亲。思雨出嫁那天,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倒是王德贵在敬茶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被她后来笑话了好几天。“就你矫情。”她说。
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思雨的床上,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坐着,
像一截被遗忘在铁轨上的车厢。二王德贵退休刚好一年零三个月。
退休前他是市一中的物理老师,教了三十四年书。他的学生里有考上清华的,有出国留学的,
还有一个现在在中科院搞量子物理研究。每年教师节,家里都会收到几张从各地寄来的贺卡,
王德贵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房的抽屉里,从来不当着李秀英的面翻看。
李秀英知道他不是不自豪,他只是不习惯表达。刚退休那几个月,
王德贵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穿上熨得笔挺的衬衫,坐到书房里。
他以为会有人打电话来问他一道物理题,或者以前的同事约他去喝个茶。但电话安安静静的,
像一只睡着的猫。后来他开始在小区里转悠。早上转一圈,下午转一圈。
他把小区里每一棵树的品种都认全了——七棵香樟,五棵银杏,三棵桂花,
还有两棵他不认识的,拍了照回来查了半天资料,确定是栾树。
他还跟小区里几个老头搭上了话,其中一个姓刘的以前是化工厂的工程师,
另一个姓孙的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三个人有时候在凉亭里坐一个下午,
说些有的没的的闲话,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李秀英倒是有自己的事情做。她在阳台上养了一排花——茉莉、月季、栀子花、两盆绿萝,
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多肉。每天早上她要花将近一个小时给它们浇水、修剪、施肥。
她把这件事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工作。有时候她会蹲在一盆花前看好几分钟,
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它开,又像是在等它告诉她什么。她还在社区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去两个小时,学写颜真卿。她的字写得很一般,横不平竖不直的,
但她从来不缺课。书法班里有十几个老太太,
课间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吃橘子、嗑瓜子、聊各家的事。谁家的儿媳妇又生了,
谁家的老伴住了院,谁家的儿子离婚了——这些消息在书法班里流传得比网上的新闻还快。
李秀英通常只听不说。别人问她女儿的情况,她就淡淡地回一句“在南京,挺好的”,
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她不是不愿意说,她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思雨在南京过得怎么样?她其实也不完全清楚。思雨每个星期打两次电话回来。
周三晚上一次,周日晚上一次。很准时,像定好了闹钟。每次通话的时间都不长,
大概十几分钟,内容也差不多——吃了吗?吃了。天气怎么样?降温了多穿点。工作忙不忙?
还好。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思雨在那边说“那你们早点休息”,李秀英在这边说“好,
你也早点睡”。电话挂断之后,李秀英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几秒钟。
她在想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说,但每次都想不起来。王德贵从来不主动跟思雨通话。
每次思雨打电话回来,都是李秀英接的,
说到最后李秀英会把手机递给他:“你跟闺女说两句。”他接过手机,
说几句“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把手机还回去了。最长的一次,
他跟思雨说了不到两分钟。李秀英有时候会埋怨他:“你就不能跟闺女多聊几句?
”王德贵说:“有什么好聊的?她又不想听我讲物理。”李秀英说:“谁要你讲物理了?
你就不能问问她最近在干什么?”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都问过了吗?”李秀英被他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王德贵说的不对,
但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她只是觉得,一个父亲跟女儿之间,不应该只是这样。
不应该只是每周两次、每次两分钟的客套话。不应该隔着电话线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
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应该是什么样的。三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思雨回来了。
她是临时决定的,周五晚上发了条微信消息过来:“妈,我明天回来一趟。
”李秀英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她含着牙刷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匆匆忙忙地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回了一条:“好,想吃什么?”思雨说:“糖醋排骨。
还有你包的荠菜馄饨。”李秀英放下手机就去开冰箱了。排骨有,上周买的,
还在冷冻室里冻着。荠菜没有,这个季节菜市场不一定有。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半了,菜市场早就关门了。她想了想,给楼下超市的老板娘发了个微信,
问她明天早上能不能帮忙进一些荠菜。老板娘说行,让送货的多带两斤。
那天晚上李秀英没怎么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在想明天要买哪些菜——除了排骨和荠菜,还要买一条鲈鱼,
思雨爱吃清蒸鲈鱼;再买一些茼蒿,用蒜蓉炒,思雨也爱吃;哦对了,还要买一盒草莓,
这个季节的草莓应该甜了。她越想越清醒,最后干脆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
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个购物清单。王德贵被她吵醒了,含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快一点了。你睡你的。”王德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李秀英把清单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重新躺下来。她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在转——思雨的房间里被子够不够厚?这个天越来越冷了,
要不要把柜子里那床羽绒被拿出来晒一晒?还有卫生间的热水器,最近水温有时候不太稳定,
得让王德贵明天早上检查一下。她想起思雨小时候,每次春游的前一天晚上,
她也是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第二天要给思雨带什么零食,带几瓶水,要不要带一件外套。
那时候思雨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每次出门前都要她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紧。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第二天一大早,李秀英就起来了。
她先到菜市场买了鲈鱼、茼蒿、草莓,又买了一些排骨——冰箱里那几根她觉得不太够,
怕思雨吃不过瘾。荠菜超市的老板娘已经帮她留好了,
她又去超市拿了两斤荠菜、一袋馄饨皮、一块前腿肉。回到家之后,
她把菜一样一样地收拾好,然后开始包馄饨。她包馄饨的手艺是跟她母亲学的。
小时候在苏北老家,每逢过年,母亲都会包一大盆荠菜馄饨,一家人围着桌子吃,
热气把窗户玻璃都蒙白了。后来她嫁给了王德贵,把这个习惯也带了过来。
思雨从小就爱吃她包的馄饨,一次能吃十五六个,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她一边包一边等。
馄饨包了满满一竹筛,排骨腌上了,鲈鱼洗好了放在盘子里,茼蒿择干净了泡在水里。
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又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思雨是中午十二点多到的。
高铁晚点了二十分钟,李秀英在阳台上望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终于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思雨从车里钻出来,背着双肩包,
拖着一个小的行李箱。“妈!”思雨在楼下仰头喊了一声,冲她挥了挥手。
李秀英也挥了挥手,嘴里说了一句“快上来”,声音不大,思雨大概没听见。
但她看见思雨已经拖着箱子往单元门里走了。门铃响的时候,李秀英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
思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回来时长了一些,脸上带着旅途后的疲惫,
但眼睛亮亮的。“妈。”她叫了一声,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张开胳膊抱了李秀英一下。
李秀英被这个拥抱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她不习惯这样,思雨也不习惯。
母女俩之间的拥抱少得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思雨高考结束那天抱过一次,
大学毕业离校那天抱过一次,出嫁那天在婚礼上抱过一次。每一次都像是某种仪式,
正式、隆重,但不太自然。“快进来,外面冷。”李秀英侧身让思雨进门,
顺手接过她的双肩包。包很沉,她愣了一下,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王德贵从书房里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羊毛衫,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看见思雨,
他站住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会笑。“爸。”思雨走过去,也抱了他一下。
王德贵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
但李秀英听出来,他的嗓子有点紧。四午饭是李秀英这辈子做得最丰盛的一顿之一。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茼蒿、一碗紫菜蛋花汤,再加上一大盘荠菜馄饨。
她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思雨坐在餐桌前,眼睛都亮了。“妈,你做这么多,
我们三个人哪吃得完?”“吃不完就剩下,你走的时候带点馄饨回去。”思雨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是那个味道。”“什么味道?”李秀英问。
“就是家里的味道。”李秀英没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她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王德贵坐在对面,不怎么夹菜,一直在吃馄饨。他吃了两碗,
第三碗的时候李秀英说:“够了够了,留点给闺女。”他就把碗放下了,开始喝汤。
思雨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一下。“笑什么?”李秀英问。“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们俩还是老样子。妈管着爸吃饭,爸闷着头不说话。”“你爸什么时候话多过?
”李秀英说。“也是。”思雨又笑了,但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秀英看了她一眼,
觉得女儿好像变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也许是眉宇间多了一些什么,
也许是眼睛里少了一些什么。她说不清楚。吃完饭,思雨帮着收拾了碗筷。
李秀英说不用你弄,你坐着歇会儿。思雨不听,非要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挤着,
一个洗碗一个擦,偶尔胳膊碰一下胳膊,谁也没说话。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热水器的轰鸣声在头顶嗡嗡地转。“妈。”思雨忽然叫了一声。“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着呢,能吃能睡。”“血压呢?你上次说有点高。
”“正常的,我在吃降压药,社区医院那个小张医生帮我调了药,现在稳定了。”“那就好。
”思雨顿了顿,又说,“爸呢?他膝盖还疼不疼?”“老毛病了,天气一冷就疼。
我给他买了那个什么……那个红外线理疗灯,让他每天烤一烤,他不肯用,嫌麻烦。
”“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得盯着他用。”“我盯得还少吗?我说十句他听不进一句。
”思雨沉默了一会儿,把擦好的一个盘子放进橱柜里。“妈,你要是觉得累,就跟我说。
”李秀英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思雨。思雨也看着她。母女俩对视了一瞬,
李秀英先移开了目光。“我不累。”她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下午,
思雨说要去看看外婆。李秀英的母亲今年八十一了,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五楼,
没有电梯。李秀英每个星期去看她一次,帮她洗洗衣服、买买菜。老太太身体还算硬朗,
就是腿脚不太好,上下楼费劲,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不出门。
思雨说要陪李秀英一起去。李秀英说不用,你在家歇着,坐了一上午车了。思雨说我不累,
我好久没见外婆了。两个人就一起出了门。王德贵说他不去了,让她们娘俩去。
李秀英知道他是不想去爬那五层楼,也没勉强。去外婆家的路上,思雨挽着李秀英的胳膊。
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每次跟妈妈一起出门,都要挽着胳膊。长大后渐渐不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挽上了。也许是从出嫁之后开始的。李秀英没有问,
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着思雨的节奏。“妈,你跟爸两个人在家,
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思雨忽然问。“习惯了。”李秀英说。“你们平时都干什么?
”“我种种花、写写字。你爸看看书、看看电视。有时候去小区里转转。
”“你们俩不一起做点什么吗?比如一起出去走走、旅旅游什么的?
”李秀英笑了一下:“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能跟我一起做什么?
让他陪我去逛个菜市场他都嫌人多。”“那你叫他啊。”“我叫了,他说不去,
我还能绑着他去?”思雨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奶茶店,
思雨说妈我给你买杯奶茶吧。李秀英说那是什么东西,甜不拉几的,我不要。
思雨说你就尝尝嘛,很好喝的。最后还是买了一杯,思雨点的是热的、三分糖的燕麦奶茶。
李秀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说太甜了。思雨说三分糖还甜啊?李秀英又喝了一口,
说还行吧,凑合。到了外婆家,老太太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思雨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瘦了,是不是在南京不好好吃饭。思雨说没有瘦,
还胖了两斤呢。老太太不信,又拉着她的手捏了捏,说手冰凉,穿得太少了。
说着就要去柜子里翻毛衣给思雨穿。思雨拦住了她,说外婆我不冷,真的不冷。老太太不听,
还是翻出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说这是你妈给我买的,我嫌颜色太艳了没穿过,你拿回去穿。
思雨看了看那件毛衣,又看了看李秀英。李秀英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就拿着吧,
不然老太太不依。思雨就把毛衣接过来,叠好放进了包里。三个人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说话要很大声她才听得见。思雨就凑到老太太耳边说,
外婆你身体好不好?老太太说好,就是膝盖不行了,走不了路了。思雨说那你就少走路,
多坐着歇歇。老太太说坐着干什么?坐着等死啊?思雨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秀英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别理她,她天天把死挂在嘴边,说了好几年了也没见怎么样。
老太太瞪了李秀英一眼:“你巴不得我死了是不是?”“你看你看,又来了。
”李秀英笑着摇头。思雨看着母亲和外婆拌嘴,忽然觉得很好笑,又觉得有点心酸。
外婆老了,老得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母亲也老了,鬓角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很多。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或者说注意过,但很快就忘了。现在她看着她们,
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时间不多了。但她不知道这个“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五晚上,思雨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把洗发水的香味吹得到处都是。王德贵坐在沙发上看书,
被吹风机的声音吵得有点烦,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
李秀英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吃点水果。”思雨关了吹风机,
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妈,你有没有想过搬到南京来住?”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王德贵的书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李秀英的手停在茶几上方,
手里还捏着那块刚放下的苹果。“搬南京去干什么?”李秀英说。“跟我住啊。
我那边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是够的。”“你那房子才多大?六十个平方?
我们两个老人搬过去,往哪儿搁?”“那你们就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嘛。你们把这边房子卖了,
在南京买一套,反正现在房价也降了一些。”李秀英没有接话。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慢慢地嚼着。王德贵把书放下了,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爸不会去的。”李秀英说。
“为什么?”思雨看向王德贵。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这边住习惯了。
”“习惯是可以改的啊。你以前在一中教书的时候,不也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吗?
”“那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王德贵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书,
但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好像看不进去。“你爸的朋友都在这边,”李秀英替他说,
“小区里那几个老头,天天一起下棋聊天的,他舍不得。”“南京也有老头啊,
到了那边也可以交新朋友嘛。”“不一样的。”这次是李秀英说的。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对自己说。思雨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块苹果的皮一点一点地啃掉,
啃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那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她忽然说,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两个人隔着沙发坐着,谁也不跟谁说话。我看你们那个样子,
我心里不舒服。”李秀英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思雨会注意到这些。
她以为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隔着整个沙发的距离、那些简短的对话,
都是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我们好着呢,你别瞎操心。
”李秀英说。她的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像是在拒绝什么。思雨抬起头看着她。
李秀英避开了女儿的目光,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的,笑声很夸张。
“妈——”思雨还想说什么。“行了行了,别说了。”李秀英打断了她,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跟小陈怎么样了?”小陈是思雨的丈夫,陈嘉伟。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谈了四年恋爱,毕业后又谈了三年,去年才结的婚。
陈嘉伟在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个子不高,戴副眼镜,话不多,但人很踏实。
李秀英对这个女婿说不上多满意,但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她总觉得一个人好不好,
不是见几次面就能看出来的,得慢慢处。“挺好的。”思雨说。“挺好的就行。”李秀英说,
“你们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们。我们俩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能动弹,不用你操心。
”思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思雨躺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小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她上小学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她经常躺在床上盯着它看,想象它是一只蜈蚣,
或者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现在它还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变,只是颜色深了一些。
她听见隔壁房间里父母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