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之名,筑我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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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出版社那天早上,周凛提前了半小时敲门。

我打开门时,他已经穿戴整齐。不是常服,而是熨烫得笔挺的春秋常礼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手里还拎着我的那件白色大衣——昨晚我洗了晾在阳台,现在平平整整地搭在他臂弯。

“穿上。”他把大衣递过来,“今天降温。”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袖口的金属纽扣,冰凉。“你……穿这么正式?”

“上午要去军区汇报。”他简短地解释,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我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很普通的通勤装,“就这样挺好。不用紧张,只是去见个面。”

“我没紧张。”我嘴硬,但手心确实在出汗。

周凛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早饭去食堂吃。吃完直接走。”

这是我第一次进部队食堂。

不是家属院旁边那个小食堂,而是营区里的大食堂。三层楼,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我们进去时正值早餐高峰,偌大的空间里坐满了穿着各色军装的官兵,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人声,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属于集体的蓬勃气息。

原本喧闹的食堂,在我们踏进门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安静,是那种明显的、压低音量的、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的安静。

我感觉自己像误入狮群的小鹿,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周凛却像没察觉,径直走向打饭窗口。所到之处,官兵们纷纷起身敬礼:“队长早!”

“早。”周凛回礼,脚步不停。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探究的——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耳边飘来压低的议论:

“那就是周队长的爱人?好年轻……”

“听说刚结婚,是林排长的妹妹。”

“林排长……唉,可惜了。”

“长得真秀气,跟周队长还挺配。”

“就是看着有点怕生……”

我低着头,盯着周凛的脚跟。他走路的步伐很稳,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响声。哒,哒,哒,像某种节奏,让我莫名安心了一点。

打饭窗口的炊事兵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周凛立刻笑开了花:“队长!稀客啊!这位是……”

“我爱人,林晓。”周凛把两个餐盘递过去,“老样子,两份。”

“好嘞!”炊事兵手脚麻利地盛粥、夹包子、舀咸菜,眼睛却一直往我这儿瞟,“嫂子真俊!队长好福气!”

周凛“嗯”了一声,接过餐盘,转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坐下时,我小声问:“你经常来这儿吃?”

“不常。”他把筷子递给我,“平时在队里食堂。今天顺路。”

顺路。又是顺路。带我去出版社是顺路,来这儿吃饭也是顺路。他总有这么多“顺路”的理由。

我低头吃饭。粥是小米粥,包子是白菜猪肉馅,咸菜是酱黄瓜。味道普通,但热气腾腾的。周凛吃得很快,但很安静,不发出一点声音。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又响了起来,但不再那么明目张胆。

吃到一半,一个年轻军官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周凛旁边坐下:“队长,这位就是嫂子吧?”

周凛抬头:“林晓,这是三连指导员,陈峰。陈峰,我爱人。”

“嫂子好!”陈峰笑得阳光灿烂,看起来比周凛年轻几岁,“早就听队长提过您,今天总算见着了!”

我礼貌地笑笑:“你好。”

“嫂子是去出版社面试吧?”陈峰自来熟地问,“队长昨天还让我打听呢,说嫂子是编辑,文笔好,得找个靠谱的单位。”

我愣了一下,看向周凛。他正低头喝粥,好像没听见。

“周队长……很费心。”我低声说。

“那可不!”陈峰来了兴致,“我们队长啊,看着冷,其实心细着呢!上次嫂子你说想吃甜的,他特意去服务社买了糖。这次找工作,他问了好几个转业的战友,最后才定了这家出版社,说社长是他老连长,人正派,不会亏待嫂子。”

“陈峰。”周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陈峰笑嘻嘻地举手投降,又凑近我压低声音,“嫂子,队长是真对你好。他那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做事实在。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吃完饭,周凛让我在食堂门口等,他去开车。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一队队士兵跑过,口号震天响。阳光很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小林?”

我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官走过来。她穿着常服,短发,眉眼很英气,笑容却很温和。

“您是……”

“我姓赵,政治处的。”她在我面前停下,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种长辈式的慈爱,“周凛的爱人,对吧?我是看着周凛长大的,他刚入伍时,是我带的兵。”

“赵主任好。”我连忙说。

“别客气。”赵主任摆摆手,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叹了口气,“你跟林锐,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

我喉咙一紧。

“那孩子……可惜了。”赵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好兵,也是好人。周凛这些年,一直没走出来。”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有些话,周凛不会跟你说,但我得说。”赵主任正色道,“他娶你,也许一开始是因为林锐。但现在,绝对不是。”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得出来。”赵主任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今早来我办公室,不是为了汇报工作,是特意来问我,那家出版社靠不靠谱,社长人怎么样。我说老刘是我同学,没问题。他还不放心,非要我把老刘的电话给他,说要亲自打电话问问。”

我愣住了。

“他那人,什么时候为私事求过人?”赵主任拍拍我的肩,“小林,周凛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但对你,他在试着暖和。你给他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军婚不容易,但两个人要是心诚,能过好。”

“我……”

“车来了。”赵主任看向我身后,“去吧,好好面试。别紧张,你条件很好,肯定行。”

我转身,看见周凛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正看向这边,表情看不分明。

“谢谢赵主任。”我鞠了个躬。

“去吧。”

上车,系好安全带。周凛发动车子,驶出营区大门。

“赵主任跟你说什么了?”他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

“没什么,就……鼓励我好好面试。”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出版社的刘社长,是我老连长。人很正直,但要求也严。你正常表现就行,不用有压力。”

“你给他打电话了?”我问。

周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陈峰跟你说的?”

“赵主任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就问了下情况。”

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青灰色的一层。

“周凛。”我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干道。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用。”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气氛好像不太一样了,不再那么紧绷,不再那么像“协议双方”。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某个我不知道的交响乐,旋律舒缓。

出版社在市中心的一栋老式写字楼里。周凛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陪我坐电梯上楼。

“我自己去就行。”我说。

“送你到门口。”他坚持。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他穿着笔挺的军装,高大冷峻;我穿着普通便装,站在他身边显得格外娇小。看起来……确实像一对夫妻。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开,迎面就是“春风文艺出版社”的招牌。

“我在这儿等你。”周凛说。

“你要等?”

“嗯。”他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看起来,“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面试比想象中顺利。刘社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但眼神很温和。他问了我的专业,看了我带的作品,又问了些对出版市场的看法。

“你哥的事,我听说了。”面试快结束时,刘社长突然说,“他是英雄。”

我鼻子一酸:“谢谢。”

“周凛那小子,很少求人。”刘社长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长辈的慈祥,“他为了你,特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是昨晚十一点,问我面试要注意什么。”

我攥紧了手指。

“你放心,我要你不是因为周凛。”刘社长正色道,“你的简历很漂亮,之前在《文汇》的工作经历也很有价值。我们这儿正好缺个文学编辑,你合适。”

“那我……”

“下周一上班,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连忙点头。

走出社长办公室时,我还觉得像在做梦。工作就这么定了?下周一就能上班?

走廊里,周凛还坐在那儿。文件已经看完了,他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怎么样?”

“过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下周一上班。”

周凛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恭喜。”

“谢谢。”

“走吧,请你吃饭。”他站起身,“庆祝一下。”

“不用了,你还要去军区……”

“汇报改到下午了。”他已经往电梯走去,“想吃什么?”

我小跑着跟上:“都行。”

最后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不是大饭店,是巷子里的小店,装修简单,但人很多。周凛显然常来,老板娘一看见他就笑:“周队长来啦!这位是……”

“我爱人。”周凛说,语气自然得像说了千百遍。

“哎哟!好福气!里面请里面请!”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周凛点了个鸳鸯锅,又点了些肉和菜。等锅开的工夫,他给我倒了杯茶。

“出版社离大院有点远。”他说,“早上有班车,但时间早。我给你买了辆电动车,明天送到。”

“啊?不用……”

“已经买了。”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反驳,“冬天冷,记得戴手套。”

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想起赵主任的话——“他那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做事实在。”

锅开了,红汤白汤一起翻滚。周凛把肉下进去,又给我夹了片毛肚:“这个烫十秒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毛肚?”

“你哥说的。”他顿了顿,“他说你吃火锅,必点三样:毛肚、黄喉、鸭肠。”

我心里一颤,低下头,默默把毛肚吃掉。很嫩,很脆,辣味十足。

“他还说我什么了?”我小声问。

周凛沉默了一会儿,又给我夹了片肉:“说你怕黑,睡觉要开小夜灯。说你挑食,不吃胡萝卜和芹菜。说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就一个人待着。”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他还说,”周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有些模糊,“你看着乖,其实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觉得呢?”我问,“我倔吗?”

周凛抬起头,隔着袅袅白雾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像夜里看不见底的湖。

“倔。”他说,“但倔得好。”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吃肉。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说之前的出版社,说喜欢的书,说想做的选题。周凛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或者给我夹菜。

走出火锅店时,已经下午两点了。阳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送你回去。”周凛说。

“你不去军区了?”

“来得及。”

车开到半路,等红灯时,周凛忽然说:“下周一我送你上班。”

“不用,我自己……”

“第一次,我送你。”他看着前方,语气平静,“认认路,也认认人。”

“……好。”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车载音响里又放起了那首交响乐,旋律舒缓悠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晓晓,面试怎么样?”

我打字:“过了,下周一上班。”

“太好了!周凛呢?他对你好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看身旁专注开车的男人。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他很好。”我按下发送键。

真的很好。好到让我开始怀疑,这场始于协议和亏欠的婚姻,会不会有一天,变成别的什么。

比如,真实。

车子驶入大院。路过食堂时,几个刚吃完饭的士兵看见车,立正敬礼。周凛抬手回礼,动作干脆利落。

我忽然想起早上食堂里那些打量的目光。那时我觉得如芒在背,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

反正,有他在。

车停稳。周凛解安全带:“晚上我可能回来晚,你自己吃。”

“好。”

“冰箱里有饺子。”

“知道。”

“那我走了。”

“周凛。”我叫住他。

他转头看我。

“晚上……”我鼓起勇气,“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都行。”

“那……排骨汤?”

“好。”

他推门下车,又想起什么,俯身从车窗看我:“林晓。”

“嗯?”

“恭喜找到工作。”

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了。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后,才慢慢下车,上楼。

打开门,屋子里很安静,很整洁。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昨天周凛看过的文件,整整齐齐地叠着。旁边是我的那本《百年孤独》,书签露出一角。

一切都很平常。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回消息:“妈,晚上我给他做饭。排骨汤,他喜欢。”

发送。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