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你命短年足矣我娶芸芽那天，她问我：“你图什么？”我说：“图你好看。”她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不好看。”她说，“我又瘦又小，
脸上没二两肉。头发也黄，像枯草。”“那图你命短。”她又笑了。这次没咳，
但眼泪出来了。“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实话都难听。”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我确实活不长。大夫说，最多到二十五。”“还有多久？”“一年。
”“够了。”她抬头看我。“什么够了？”“一年够了。”我说，“很多人一辈子，
都没我这一年值钱。”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叫沈渡。今年二十八岁，
是个木匠。芸芽是我的邻居，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
她爹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八岁那年，她爹也走了。从此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屋子里，
靠着给人缝补衣裳过活。她从小就病恹恹的。嘴唇永远是淡紫色的，走路走快了就喘，
冬天几乎不出门。巷子里的人都说她活不长，没人愿意跟她来往。我注意她很久了。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院子里那棵芸芽树。芸芽树不是普通的树。它只开花，不结果。
花开的时候，满树雪白，香得能飘出三条巷子。但花期很短，只有七天。七天过后，
花瓣落一地，树就光秃秃的了。芸芽就是在芸芽树开花的季节出生的。
她娘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每年春天，芸芽树开花的时候，她都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
仰着头，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时候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摘，
就那么顶着满头的花瓣，安安静静地坐着。我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隔着一道矮墙，看她。
看了三年。第三年春天，芸芽树又开花了。但芸芽没有出来。我翻墙过去，看到她躺在床上，
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背着她去了医馆。大夫说，
她的病又重了。最多还能活一年。从医馆回来，她醒了一次。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邻居。”“哪个邻居？”“隔壁的。”“哦……”她想了一会儿，“你是那个木匠？
”“嗯。”“你为什么帮我？”“顺手。”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
“谢谢你。”她说。然后又昏过去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守了一夜。她烧得说胡话，
叫的是她娘。翻来覆去就一句：“娘，别走。娘，别走。”天亮的时候，她的烧退了。
我给她熬了粥，喂她吃了半碗。她吃完粥，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娶我吧。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什么？”“你娶我。”她说，“我知道我活不长。
但我不想一个人死。太孤单了。”“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你是好人。”她说，
“坏人不会守我一夜。”我沉默了很久。“你不后悔？”“不后悔。”“那我也不后悔。
”三天后，我们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只有一纸婚书，
和院子里那棵正在落花的芸芽树。她穿着我给她做的新衣裳——月白色的，
袖口绣了一朵小小的芸芽花。我手艺不好，花绣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很喜欢。“好看。
”她说。“不好看。”“好看。你说的，图我好看。”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
她又咳嗽了。我递过去一杯水，她喝了一口，压住了。“沈渡。”“嗯。”“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你图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图你。
”“我有什么好图的？”“你哪儿都好。”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就说这种话。”“什么话？”“让人想哭的话。”“那别哭。
”我说，“哭了不好看。”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沈渡，你是好人。
”“你刚才说过了。”“说多少遍都不够。”二木马为证咳血情深婚后的日子，很简单。
我白天做木工，她在家缝补衣裳。晚上我给她熬药，她嫌苦，我就往药里加一勺蜂蜜。
她喝完药，皱着眉说“下次少放点蜜，太甜了”，第二天我又放那么多。她身体好的时候，
会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做的木架子，她够不着，就搬个小凳子踩着。每次我都假装没看见，
等她快够到了，才从后面把被子接过来。“你怎么不叫我？”“你不是在忙吗？
”“再忙也能帮你。”“不用。我还没老到够不着被子。”“等你老了，我再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等不到老了。”“别说这种话。”“实话都难听。
”她学我的语气。我瞪她。她吐了吐舌头。有一次，我做了个小木马给她。巴掌大的，
雕得很精细，马鬃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我又不是小孩，给我这个干什么？
”“给你解闷。”“我又不闷。”“那你笑一个。”她没笑。但眼睛弯了。
她把小木马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沈渡。”“嗯。”“这个马有名字吗？
”“没有。”“那我给它起一个。叫‘小渡’。”“……为什么叫小渡？”“因为是你做的。
”她说，“看到它就像看到你。”“我就在你旁边，看我就行了。”“你不好看。小渡好看。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这次咳得很厉害，咳出了血。我慌了。
她摆摆手，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没事。老毛病。”“芸芽。”“嗯。
”“我们去城里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不用。城里的大夫也治不了。”“那就去省城。
去京城。总有能治的。”“沈渡。”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吗？”“为什么？”“因为你不骗我。你不会说‘你会好的’，
不会说‘没事的’，不会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你只说实话。你图我命短，你说一年够了。
”“所以呢？”“所以现在也别说那些骗人的话。”她握住我的手，“我活不长。这是实话。
你能做的，不是治好我——是陪着我。”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我陪着你。”我说。“嗯。”她笑了，“我知道。”三花期日只愿君记春天又来了。
芸芽树又开花了。满树雪白，香得能飘出三条巷子。她坐在树下，
仰着头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我坐在她旁边，做着木工活。“沈渡。”“嗯。
”“你知道芸芽树为什么只开花不结果吗？”“不知道。”“我听我娘说，
以前芸芽树是结果的。结一种很小的果子，红红的，甜甜的。但后来有个书生，
爱上了树下的一个姑娘。姑娘喜欢芸芽花，书生就每天在树下等她。等了三年，
姑娘嫁了别人。书生伤心欲绝，在树上刻了一首诗。诗刻完，树就不结果了。只开花。
开得比以前还多，还白。”“为什么？”“因为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非要结果。
”她看着我。“就像我。我活不长，开不了花，结不了果。但我还是想开。开得好看一点。
让你记住。”“别说了。”“你不喜欢听？”“不是不喜欢。是——”我放下手里的刨子，
看着她。“是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接。”“不用接。”她说，“你听着就行。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在她掌心里，白得像雪。“沈渡，你知道吗？
芸芽花的花期只有七天。七天过后，就没了。”“我知道。”“但如果有人记住它，
它就一直在。”“我会记住。”“真的？”“真的。”她笑了。把掌心的花瓣吹到我脸上。
“那就好。”四掌心凉透落花成雪芸芽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春天还没过完，
她就下不了床了。我请了大夫，大夫看了看，摇了摇头，把我拉到门外。“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她的心脉已经快撑不住了。现在用药，也只是吊着。吊一天算一天。
”“那也吊。”“沈渡，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说了，吊。”大夫叹了口气，开了方子。
我每天给她熬药，喂她吃饭，给她擦身体。她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她不肯让我看，每次擦身体都把脸别过去。“别看。丑。”“不丑。”“骗人。”“没骗人。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我抬头。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沈渡，
你后悔吗？”“后悔什么？”“后悔娶我。”“不后悔。”“你骗人。”“没骗人。
”“那你笑一个。”我笑了一下。“难看。”她说。“你刚才说我笑起来好看的。
”“那是以前。现在难看了。”“那你别看了。”“不。我要看。”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再难看也要看。看一天少一天。”我的鼻子酸了。“芸芽。”“嗯。”“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她闭上眼睛，“那你给我唱歌。”“我不会唱歌。”“那就哼。
随便哼什么都行。”我哼了一首歌。小时候我娘哄我睡觉的时候哼的，记不清词了，
只记得调子。断断续续的，走调走得厉害。她听着听着，笑了。“难听。
”“你刚才说随便哼什么都行的。”“是随便。但没想到这么难听。”“那你别听了。
”“不。我要听。”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再难听也要听。听一天少一天。
”我哼完了那首歌。走调走得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但她听得很认真。哼完，她闭着眼睛，
嘴角弯弯的。“沈渡。”“嗯。”“下辈子，我还叫芸芽。你还来找我。”“好。
”“你记得，要找那个院子里有芸芽树的。”“好。”“你记得，要给我做新衣裳。
袖口绣芸芽花。绣得好看一点。这次别绣歪了。”“好。”“你记得——”“我都记得。
”我说，“你放心。”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沈渡。”“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