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塌了,老子还活着傅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他“呸呸”吐了两口,
眯着眼睛往头顶看,灰蒙蒙的天,飘着不知道是灰还是云的玩意儿,
太阳像个煮过头的咸鸭蛋黄,半死不活地挂在那儿,光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操他娘的……”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结果手掌按在一块碎砖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混着泥灰,
黑红黑红的。傅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头看向四周。没了。全没了。昨天还好好儿的巷子,
老周家的包子铺,巷口王婶的杂货摊,
对门李大爷天天搬个小马扎坐那儿晒太阳的那棵大槐树——全没了。满地都是碎砖烂瓦,
歪歪斜斜的房梁像死人骨头似的戳在那儿,空气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臭味,
混着什么烧糊了的味道,闻着让人嗓子眼发紧。“地震了?”傅向喃喃了一句,
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不对,不光是地震。他盯着远处那栋塌了半截的楼房,
断口处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啃了一口。地上裂着巴掌宽的缝,
有些缝里往外冒着白气,滋滋的,跟蒸笼揭盖似的。傅向觉得自己应该慌。
但他这会儿脑子木得很,像是被人灌了一脑袋浆糊,转都转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左边袖子从肘部往下整个没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跟被人拿擀面杖敲过一遍似的。腿倒是还能动。他咬着牙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扶着旁边半堵歪墙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有人吗?”他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废墟上头飘了飘,被风刮散了,连个回音都没有。傅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他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嘴角一道口子,咸腥味在嘴里化开,反倒激出点精神来。行,
活着就行。他老子从小教他,天塌下来先找水,再找吃的,别的都是后话。
这是傅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做厨子的,灶台不能断火,肚子不能没食,哪怕天灾人祸,
只要还能开火做饭,这日子就能过下去。想到这儿,
傅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他爹站在灶台前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颠着大勺,
回头冲他说:“小向,记住了,这世上啥都能糊弄,就嘴里的东西糊弄不了。好吃就是好吃,
难吃就是难吃,骗不了人。”傅向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两下,
把那股子劲儿憋回去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开始在废墟里头翻。倒了几步,
脚底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布娃娃,脏得看不出原来啥颜色了,
一只胳膊不知道被什么扯断了,棉花从里头翻出来,灰扑扑的。
傅向盯着那个布娃娃看了两秒,把它从脚底下踢开,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百来步,
他在一堵倒了一半的墙后头找到个超市——准确说,是超市的残骸。门脸整个塌了,
招牌碎成几块歪在地上,“便民超市”四个字只剩下“民”和“超”还能认出来,
那个“超”字的“走”字底还缺了一截。傅向蹲下来,从缝隙往里看。黑漆漆的,
啥也看不见,
闻到一股子混杂的味道——酱醋的酸味、零食包装袋的塑料味、还有股子说不清楚的甜腻味,
像是化了的糖或者饮料洒了。他侧着身子试着往里挤,肩膀卡在两根断掉的货架中间,
费了老大劲才钻进去。里头比外头还黑,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看见东西。
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碎了的酱油瓶、压扁的方便面袋子、滚了一地的罐头,
有几个铁皮罐头被砸得变了形,但看着还没破。傅向二话不说,先把那几个罐头扒拉到跟前。
红烧肉罐头,三个,还有一个是午餐肉。他拿袖子把上面的灰擦了擦,
翻过来看保质期——过期俩月了。“过期怕啥,饿极了树皮都啃。”他嘟囔了一句,
把罐头塞进裤兜里,又在地上扒拉。方便面碎成渣了,但包装没破,能要。
矿泉水被砸漏了两箱,但底下那层还有几瓶好的。他又翻出半袋子挂面,包装上全是灰,
但里头面条看着还行。傅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到一块儿,
找了个还算完整的塑料袋装起来。正准备走,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个东西——一个保温杯,
不锈钢的那种,摔得坑坑洼洼的,但盖子拧得死紧。他拧开盖子闻了闻,里头还有半杯水,
温的。“好家伙。”傅向仰头就是一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那股子滋润劲儿从嗓子眼一直舒服到胃里头,他差点没叫出声来。喝完了,
他把保温杯也塞进袋子里,又从废墟里钻出来。外头还是那副死样子,灰扑扑的天,
灰扑扑的地,连风都是灰扑扑的。傅向拎着袋子,找了块还算平整的水泥板坐下来,
开了一个红烧肉罐头。盖子撬开,里头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肉冻成坨了,看着不怎么好看。
他用手指头抠了一块塞嘴里,咸,齁咸,而且肉腥味没去干净,嚼起来粉粉的,
跟他爹做的红烧肉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连罐子底那点油汤都舔干净了。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
他开始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地震不像地震,房子塌得也太彻底了,而且地上那些裂缝,
还有冒出来的白气,怎么想都不对劲。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动静。傅向猛地抬头,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罐头盒子。是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啥,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还不止一个。他“噌”地站起来,拎着袋子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脚底下碎砖咯吱咯吱响,
好几次差点崴脚,他也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绕过一堆废墟,他看见了人。
七八个人,站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男的女的都有,身上全是灰,
脸上也是一道黑一道白的,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有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但那小伙子自己的手也在抖。还有个老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个烟斗,
烟斗早就灭了,他就那么干嘬着,吧嗒吧嗒的。傅向走近的时候,几个人都看向他。
眼神说不上是警惕还是麻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像是看一块会动的石头。
“你们……”傅向开口,嗓子又哑了,他清了一下,“你们从哪儿来的?”没人回答。
那个哭的女人倒是停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哭。
还是那个年轻小伙子开了口:“你呢?你从哪儿来的?”“前头那条巷子,老周包子铺那边。
”傅向说。小伙子点点头,没再说话。气氛闷得跟要下雨似的。傅向找了个地方坐下,
把袋子放在脚边。他看了看这帮人,身上都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有个人胳膊上缠着布条,
布条上洇着血,还有个女人光着一只脚,鞋不知道丢哪儿了。“有水吗?”傅向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小伙子从脚边拎起个塑料桶,晃了晃,“剩个底了。
”傅向把自己袋子里那几瓶矿泉水拿出来,放在地上,“换的。”小伙子眼睛亮了一下,
赶紧把桶递过来。傅向接过桶,把矿泉水推过去,拧开桶盖闻了闻——水有点味儿,但不脏,
能喝。他灌了两口,把桶盖拧上,问:“到底咋回事?是地震了?”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个嘬烟斗的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木头:“不是地震。”“那是啥?
”老头嘬了一口烟斗,吧嗒一声,“是天塌了。”傅向皱了下眉头,
觉得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的,但看那样子又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小伙子在旁边接话:“他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天上裂了道口子,黑的,
跟拿刀划开似的,然后地面就开始晃,房子一栋接一栋地塌,跟积木似的。
”“天上裂了口子?”傅向觉得这话听着跟聊斋似的,但看小伙子的表情,不像撒谎。“对,
”小伙子指了指头顶,“就在那个方向,你没看见吗?”傅向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灰蒙蒙的天,啥也没有。不对——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天上有块地方,
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不是云,云会动,那块东西不动,
就那么死死地钉在那儿,像是一块伤疤。傅向后脊梁骨突然有点发凉。“那是什么?
”“不知道,”小伙子说,“反正从那以后,这世界就不对劲了。电没了,水没了,
信号也没了。我手机还有电,但一格信号都没有。”傅向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有别人吗?
”“有,”小伙子往东边指了指,“那边有个学校操场,好些人在那儿扎堆。
我们几个是从那儿出来的,想找找吃的。”“找到了?”小伙子苦笑了一下,“找到啥呀,
超市全塌了,小卖部也塌了,连个馒头铺子都找不着。就翻着几包饼干,还不够塞牙缝的。
”傅向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袋子,里头那几个罐头和挂面,这会儿倒是成了好东西。他没说话,
把袋子往脚边拢了拢。不是他小气,是这会儿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咋办,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他爹教的。那个哭的女人这时候不哭了,擤了擤鼻子,
突然开口说:“我男人还在里头埋着呢。”没人接话。她又说:“他把我推出来了,
自己没出来。”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小伙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
节哀。”“节啥哀呀,”女人抹了一把脸,“连个尸首都找不着,我连他死没死都不知道。
”傅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啥,但又不知道该说啥。安慰人这事儿他不会,
他爹也没教过。他爹只教过他怎么做饭,怎么切菜,怎么颠勺,
怎么在灶台前头一站就是一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糊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得找地方待着,”傅向突然说,“不能在这儿干坐着。
”几个人都看他。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天快黑了,
这地方连个遮风挡雨的都没有,晚上指不定啥温度呢。得找个能住的地方。”小伙子点点头,
“学校那边倒是还有几栋楼没塌死,但人也多,挤得很。”“那就去挤着,”傅向拎起袋子,
“人多不是坏事,这时候一个人待着,死了都没人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啥似的,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话里头的意思——这世道,怕是真要变了。
老头从石头上站起来,把烟斗别在腰上,“走吧,我领你们去。”傅向跟在他后头,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的那块地方。水泥板上头还搁着那个吃空了的罐头盒子,
铁皮翘着边,在灰扑扑的光线下头泛着一点冷光。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几号来着?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算了,日子过到这份上,几号也不重要了。
学校操场比傅向想的还要乱。他跟着老头到了地方,一眼看过去,黑压压全是人,
少说也有百来个。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坐着,还有的在废墟里头翻东西,叮叮咣咣的。
操场上搭了几个简易棚子,拿塑料布和树枝支起来的,风一吹哗哗响,看着就不结实。
“就这儿了,”老头说,“爱待不待。”傅向没挑。他找了个墙角,把袋子放下来,
又去附近捡了几块木板和塑料布,好歹搭了个能挡风的东西。活儿干得不咋地,歪歪扭扭的,
但总比露天强。他刚坐下,就听见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中午那个罐头顶不了太久,
他寻思着晚上再开一个,但看了看袋子里头的东西,又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点家当,
吃了就没了,得省着。正犹豫着,旁边来了个人。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
扎着个马尾辫,脸上灰扑扑的,但眼睛挺亮。她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递到傅向面前。“吃吗?”傅向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她,“哪儿来的?
”“学校食堂剩下的米,大家凑了凑熬的,”姑娘说,“不多,一人分一口。”“谢了。
”傅向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还给她。粥没什么味道,米粒都煮化了,但热乎,
喝到胃里暖洋洋的。“我叫林小禾,”姑娘说,“你是刚来的?”“嗯,傅向。”“傅向,
”林小禾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是做什么的?”“厨子。”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厨子?这时候厨子可不吃香了,有食材才有用武之地啊。”傅向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来:“厨子?那正好,
明天帮忙做饭去。”傅向扭头看过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个子不高,但壮实,
穿着一件迷彩外套,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你是谁?”傅向问。
“赵大勇,”男人说,“这儿现在我说了算。”傅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大勇也不在意,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烟纸都皱了,
但他吸得挺香。“明天一早,你去食堂那边帮忙,”赵大勇吐了口烟,“那边缺人手,
有个大姐在做饭,忙不过来。”“行。”傅向答应了。有活儿干不是坏事,
至少说明有东西吃。赵大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整幺蛾子。
”说完就走了。傅向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这人说话的语气,
让他想起以前在饭店后厨遇到的那些地头蛇,说话硬邦邦的,
带着股子“老子说了算”的劲儿。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装的。
不过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做饭的。晚上,傅向靠着墙坐着,
听着风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爹,
一会儿想起那个布娃娃,一会儿又想起天上那块伤疤一样的黑东西。他翻了个身,
把保温杯攥在手里,里头还有小半杯水,他舍不得喝。“傅向?”林小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声的,怕吵着别人似的。“嗯。”“你睡不着?”“嗯。”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禾说:“我也睡不着。”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世界还能变回去吗?”林小禾问。
傅向想了很久,久到林小禾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为啥会这样吗?”“想,”傅向说,“但想了也没用。
我现在只想明天能不能吃饱饭。”林小禾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实在。”“我爹说的,
人活着就两件事,吃饱饭,睡好觉。别的都是扯淡。”“你爹是做什么的?”“厨子,
”傅向说,“我们家三代都是厨子。”“那你做饭肯定很好吃。”“还行吧。
”傅向顿了一下,“等我找到食材,给你做一顿正经的。”“行,那我等着。
”林小禾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着了。傅向还醒着。
他看着头顶的塑料布,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身上的破外套裹紧了一点,
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爹留给他的那把菜刀,还在不在?
那刀是他爹找人打的,好钢,刀刃薄,背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切菜切肉都利索。
他爹说这刀传了三代了,让他好好留着。地震之前,刀就挂在灶台后头的墙上。
现在灶台没了,墙也塌了,刀怕是找不着了。傅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算了,刀没了还能再打,人没了就真没了。他爹说的。
##第二章灶台就是战场第二天天还没亮,傅向就被冻醒了。他睁开眼,
塑料布上结了一层露水,凉飕飕的,顺着边往下滴。旁边的人还睡着,缩成一团,
跟虾米似的。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塑料布上的水抖掉,拎着袋子往食堂那边走。
所谓的食堂,是学校原来的学生食堂,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撑着,屋顶缺了一大块,
能看见天。灶台是砖砌的,大铁锅还在,就是里头全是灰,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已经在忙活了,围着个脏兮兮的围裙,正拿抹布擦灶台。她看见傅向,
愣了一下,“你谁啊?”“赵大勇让我来帮忙的,傅向。”“哦,你就是那个厨子?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叫刘姐,这两天都是我做饭。”傅向点点头,
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今天做啥?”“能有啥,”刘姐指了指墙角的一堆东西,
“就这些了。”傅向走过去看了看——半袋子大米,估摸着也就十来斤,几棵蔫了的白菜,
叶子发黄,边儿上烂了几片。还有一袋子土豆,有些已经发芽了,发青的皮上冒着白芽。
角落里还有小半桶油,颜色发浑,闻着有股子哈喇味。“就这些?”傅向问。“就这些,
”刘姐叹了口气,“一百多张嘴呢,这点东西,煮粥都撑不了两天。”傅向蹲下来,
把土豆一个个捡出来看。发芽的挑一边,没发芽的放另一边。发芽的土豆有毒,吃不得,
但要是把芽剜干净了,勉强还能用。白菜烂了的叶子扒掉,里头的心子还白生生的,能吃。
“刘姐,这两天你们咋做的?”“就煮粥呗,白菜切碎了扔进去,放点盐,一人一碗。
”傅向皱了皱眉头,“光喝粥不顶事,人扛不住。”“那你有啥办法?”刘姐摊了摊手,
“就这点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傅向没接话,站起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柜子里头翻出几样调料——盐、酱油、醋,还有半袋子干辣椒,花椒粒也有一点。
调料架子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但角落里还有几个完好的,他捡出来看了看,豆瓣酱,
还有一瓶老抽。“够了。”傅向说。“啥够了?”刘姐一脸莫名其妙。
傅向把东西归拢到灶台上,挽起袖子,“刘姐,今天我来做。”刘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但也没拦着,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行,你折腾吧,我打下手。”傅向接过围裙系上,
深吸了一口气。站在灶台前头,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刚才还蔫蔫的,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也活了,跟换了个人似的。他先把土豆处理了。发芽的那些,拿刀把芽眼一个个剜掉,
皮削干净,切成滚刀块。没发芽的直接削皮切块。刀工利索得很,咔咔咔的,
土豆块大小均匀,跟机器切出来似的。刘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哟,这刀工,
练过的吧?”“从小练的。”傅向头也不抬。白菜把烂叶子扒掉,洗干净,菜帮子切成段,
菜叶子撕成片,分开放。菜帮子耐火,得先下锅,菜叶子后放。大米淘了两遍,淘米水没倒,
留着洗菜——这时候啥都不能浪费。“刘姐,有骨头吗?或者肉?”傅向问。“有个屁,
”刘姐说,“连根毛都没有。”傅向想了想,把豆瓣酱打开闻了闻。还行,没坏,
咸香味挺足。他舀了一勺出来,拿刀背剁细了,搁碗里备用。灶台是烧柴的,
刘姐已经生上火,大铁锅烧热了,锅底泛着红光。傅向下油,油不多,就小半勺,但够用了。
油热了之后,他把剁细的豆瓣酱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呛得刘姐直咳嗽,但那股子酱香味混着辣味,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好香啊,
”刘姐吸了吸鼻子,“我做了好几天饭,头一回闻到香味。”傅向没说话,把土豆块倒进去,
翻炒了几下。土豆裹上红油,颜色立马好看起来了。他加了水,没过土豆,盖上锅盖焖。
焖了大概十分钟,他把白菜帮子放进去,又焖了五分钟,最后才放白菜叶子。盐不能多放,
豆瓣酱本身就是咸的。他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又加了半勺酱油提鲜。一锅菜焖土豆,
就这么成了。颜色红亮亮的,土豆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透,白菜吸饱了汤汁,看着就入味。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蒸,香味飘得满操场都是。本来还睡着的人,
一个接一个被香味勾醒了。傅向拿个大盆把菜盛出来,又煮了一大锅粥。粥煮得稠,
米粒开花,他往里头加了点盐,搅了搅,比白粥有滋味多了。“开饭了。”傅向说。
这一嗓子出去,人群呼啦啦就围上来了。赵大勇第一个到的,端着个碗,
夹了一筷子土豆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这咋做的?我吃了好几天猪食,头一回吃到人吃的东西。”傅向没搭理他,
继续给后面的人打饭。每个人一碗粥,一勺菜。菜不多,就那么一小勺,但浇在粥上头,
红油渗进粥里,看着就香。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头大汗。
有人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跟品啥好东西似的。那个哭了一天的女人,
这会儿也端着碗,吃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好吃,
真好吃……”林小禾挤到傅向跟前,端着碗冲他笑,“傅大厨,说到做到啊。
”“这算啥正经的,”傅向说,“凑合吃吧,等有好东西了,给你做更好的。
”林小禾吃了一口菜,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一锅菜,一锅粥,一百多号人,吃得干干净净。
连锅底的油汤都被人拿馒头蘸着吃完了,锅铲刮得咣咣响。傅向蹲在灶台边上,
就着最后一点粥底子吃了个半饱。刘姐给他留了一碗,他没舍得吃,分给了旁边一个小孩。
小孩七八岁,瘦得跟猴似的,端着碗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慢点吃,别噎着。
”傅向说。小孩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牙上沾着红油,看着又好笑又心酸。赵大勇吃完饭,
抹着嘴走过来,态度跟昨天比好了不少,“傅向,你行啊,有两把刷子。”“做饭而已。
”“这可不是做饭而已,”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还能吃出个滋味来,比啥都强。以后做饭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刘姐给你打下手。
”傅向没拒绝,“行,但我有个条件。”“啥条件?”“食材得归我管,”傅向说,
“每天做啥我说了算,你不能让人瞎掺和。”赵大勇想了想,点头,“行,你说了算。
但有一条——不能饿着人。”“放心,”傅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做厨子的,
灶台就是战场,碗里的东西就是命。不会砸自己的招牌。”赵大勇又看了他一眼,走了。
刘姐在旁边收拾锅碗,听见这话,笑着说:“你这孩子,说话咋跟说书似的。
”傅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爹教的,他就好这口,说话爱拽词。”“你爹也是厨子?
”“嗯,我们家开馆子的,小馆子,就三张桌子,但生意好得很,天天排队。”“咋不开了?
”傅向的笑容顿了一下,“死了。去年的事,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扛了三个月。
”刘姐的笑容也收了,“对不住,不该问的。”“没事,”傅向低头刷锅,
“他走得挺安生的,没受啥大罪。临走那天还吃了半碗我做的蛋炒饭,说还行,
就是盐放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刘姐没再说话,
默默地把碗筷收拾了。下午,傅向没闲着。他在废墟里头转了一圈,
想找找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锅碗瓢盆,能用的全捡回来。调料,只要瓶子没碎的就留着。
他还翻出几把刀,虽然都不咋地,铁片子磨的,钝得要命,但有总比没有强。
在一堆碎砖底下,他扒拉出半袋子面粉,大概有五六斤,面已经有点结块了,但闻着没坏。
又找到一小包酵母,不知道过期多久了,他揣兜里,回头试试能不能用。最让他高兴的是,
他在一个倒塌的厨房里找到了一小坛子咸菜。坛子裂了条缝,但没碎,里头是腌萝卜干,
咸香咸香的,咬一口嘎嘣脆。这东西好,耐放,下饭,一口咸菜能扒半碗粥。
他把东西一趟趟搬回食堂,归置好。正忙活着,林小禾跑过来了,气喘吁吁的,“傅向,
你快去看看,出事了。”傅向放下手里的东西,“咋了?”“东边来了一帮人,
说是要分粮食,赵大勇不让,两边吵起来了,快打起来了。”傅向皱了皱眉头,
跟着林小禾往操场那边走。到地方一看,两拨人对峙着,气氛紧张得跟拉满了的弓似的。
赵大勇站在前头,手里拎着根铁管子,脸色铁青。对面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
脖子上有条疤,看着就不像善茬。“姓赵的,粮食是大家的,凭啥你一个人说了算?
”光头嚷嚷着,唾沫星子乱飞。“粮食是我们的人找回来的,凭啥分给你?
”赵大勇寸步不让。“你们的人找回来的?那地是你们家的?东西是你们种的?
都是从废墟里头翻出来的,见者有份!”“放你娘的屁!”赵大勇骂了一句,
“你们自己不去找,跑来抢现成的,想得美!”两边越吵越凶,后头的人也开始推推搡搡的。
傅向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凑。他看了看光头那帮人,又看了看赵大勇这边。赵大勇人多,
但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真打起来不一定占便宜。光头那边虽然人少,但都是青壮年男人,
个个凶神恶煞的,一看就是来闹事的。“打什么打,”傅向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在吵闹里头反倒显得很清楚,“打死人了谁负责?”两边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傅向走上前,站在两拨人中间,“有那力气打架,不如去找吃的。”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做饭的。”“做饭的?”光头嗤笑一声,“一个厨子插什么嘴?
”傅向没生气,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们要粮食,行,明天过来,我给你们做一顿。
但吃完就走,别在这儿闹事。”赵大勇急了,“傅向,你——”“赵哥,”傅向打断他,
“粮食不够吃,撑不了两天。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想想办法。多几个人出去找吃的,
比多几个敌人强。”赵大勇咬了咬牙,没说话。光头倒是笑了,“行,这个厨子说话中听。
明天我们来吃饭,你可别糊弄我们。”说完,带着人走了。等人走远了,
赵大勇一把拽住傅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咱们自己都不够吃,你还请他们吃?
”“我不是请他们吃,”傅向说,“我是想让他们别闹事。你也看见了,真要打起来,
咱们这边吃亏。”“那也不能——”“赵哥,”傅向又打断他,“你信我一次。
明天给他们做一顿,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儿不是软柿子,但也不是不讲理。这世道刚开始乱,
以后指不定啥样呢,多交个朋友比多结个仇强。”赵大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松开手,
“行,信你一回。但要是他们得寸进尺,我可不管了。”“放心。”晚上,
傅向躺在墙角的塑料布底下,琢磨着明天的事儿。光头的出现让他心里头多了根刺。
这人不是善茬,今天能来要粮食,明天就能来要别的。一顿饭打发不了太久,
得想个长远的法子。但眼下,先把明天这顿饭对付过去再说。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
墙缝里头,有只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听着让人安心。这世道是变了,但虫子还在叫,
天还会亮,日子还得过。他爹说的,灶台不能断火。断什么都不能断火。
##第三章人心隔肚皮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傅向就爬起来生火了。
今天要做的东西他想好了——馒头,加咸菜,再煮一锅菜粥。面粉昨天翻出来的那半袋子,
大概五六斤,掺点水,能蒸出不少馒头来。虽然不多,但一人掰半个,总比没有强。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拿温水化开酵母——那包过期酵母他试了试,居然还能用,
面发了两个小时,涨起来一大盆,按下去软乎乎的,闻着有股子酸香味。
傅向把手伸进去揉面,揉得满手都是面糊。他揉面有个习惯,一边揉一边哼歌,
哼的是他爹以前老哼的小调,也不知道叫啥名儿,调子挺老的,但哼着顺口。
刘姐在旁边帮忙烧火,听见他哼歌,笑着说:“你这孩子,揉个面还哼歌。”“我爹教的,
”傅向说,“他说揉面的时候哼歌,面里头就带着喜气,蒸出来的馒头才好吃。
”“还有这说法?”“封建迷信,”傅向笑了,“但习惯了,不哼两句不得劲。
”面团揉好了,他揪成一个个剂子,搓圆了,搁蒸笼里。蒸笼是他从废墟里头翻出来的,
竹子编的,裂了两道缝,但还能用。底下垫了白菜叶子,防止粘锅。蒸了二十分钟,
掀开盖子,白胖胖的馒头在热气里头露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家伙,这时候还能吃上白面馒头,跟做梦似的。”“面不多,
一人掰半个,”傅向说,“配咸菜吃,能顶饱。”咸菜是那坛子腌萝卜干,他切碎了,
拌了点酱油和辣椒碎,咸香辣口,闻着就开胃。粥还是菜粥,
但今天他换了花样——把土豆切成丝,先炒了一下再下锅煮,粥底子更稠,土豆丝脆生生的,
口感比前两天好多了。馒头出锅的时候,操场上的人都闻着味儿了。但今天没人抢着往前挤,
都排着队,老老实实地等着打饭。傅向第一天来的时候那种乱糟糟的劲儿没了,
大家伙儿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也有了点规矩。傅向一个个打饭,半个馒头,一勺粥,
一小撮咸菜。有人端着碗,把馒头掰成小块泡粥里,就着咸菜吃,吸溜吸溜的,
吃得心满意足。“傅师傅,你这馒头蒸得真好,比我妈蒸的都好吃。”一个年轻小伙子说。
“少拍马屁,不够吃也没有了。”傅向嘴上这么说,手里还是多给了他半勺粥。正打着饭,
光头那帮人来了。还是那七八个人,光头走在最前头,脖子上的疤在晨光底下看着更显眼了,
红褐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们也没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往队伍前头一站。
排队的人都不说话了,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傅向看了光头一眼,没吭声,
给他们一人打了满满一碗粥,一人一个馒头——比给自己人打的还多。光头接过碗,
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眉毛挑了一下,“哟,行啊厨子,这馒头做得好。”“凑合吃。
”光头蹲下来,几口就把馒头吃完了,又把粥灌下去,抹了抹嘴,“厨子,你叫啥?
”“傅向。”“傅向,”光头念了一遍,“我叫马东。你这手艺,搁以前开馆子能发财。
”“以前的事,不提了。”马东站起来,看了看操场上的人,又看了看傅向,
压低声音说:“傅向,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这儿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赵大勇那人不行,死脑筋,守着这点东西跟守金库似的,迟早出事。”傅向没接话。
马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有想法,跟**。我那边虽然人少,但路子野,能找到东西。
你过来做饭,亏不了你。”傅向看了他一眼,“谢了,但我在待习惯了,不挪窝。
”马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行,不强求。但你记住,啥时候想通了,
来找我。”说完带着人走了。傅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这人说话的方式,
让他想起以前在饭店里遇到的那些采购商,嘴里说着“交个朋友”,实际上满肚子都是生意。
这种人,给三分笑脸,心里头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他跟你说啥了?
”赵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拉我入伙。”赵大勇冷哼了一声,
“这人不能信。”“我知道。”“你知道就好,”赵大勇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
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喊兄弟,背后捅刀子。”傅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头清楚,
赵大勇这话不光是在说马东,也是在敲打他。赵大勇不信任他。或者说,
赵大勇不信任任何人。傅向能理解,这世道刚乱,谁都怕被抢、被骗、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赵大勇能在这儿站住脚,靠的就是这股子警惕劲儿。但警惕过头了,也不是好事。下午,
傅向在食堂后头收拾东西,林小禾跑来找他。“傅向,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个收音机。“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