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是整条街上最体面的人。逢人便讲她教出了多优秀的孩子。
可她儿子从小到大的补课费、择校费、出国费。全是我爸,也是她亲弟弟。
开了十五年早餐铺,一勺一勺豆浆舀出来、一根一根油条炸出来的。奶奶分家产那天,
姑姑拉着律师登了门,把老宅和两间门面房全写到自己名下。
然后她看向我爸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笑着说:“建国,炸油条要那么大房子干嘛?
我们家陈阳以后回国发展需要落脚,你就继续租房住吧,反正你也习惯了。”我爸没吭声。
但我站了起来。“不必了。”我拉着我爸走出家门,正好碰上隔壁连锁餐饮的周总来吃早餐。
他嚼着我爸炸的油条,说了句:“老陈,跟**吧。”一时间,全家亲戚都笑我们犯傻。
但不到两年,姑姑就开始到处打听我爸的电话了。01我爸**这辈子,
手上的冻疮就没好过。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揉面、醒面,等油锅烧到刚好的温度,
下第一根油条。十五年。五千多个凌晨三点。他从没在我面前叫过一声苦。但我知道,
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我在外省读了个普通本科,学的市场营销,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干过半年运营。
没攒下什么钱,倒是学会了怎么做数据表和成本测算。这些年,我们家最大的开支,
不是我读书,而是我那个堂哥,陈阳。我姑姑陈芷兰嫁了个公务员,
在我们那条街上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自己教出了多优秀的孩子。
陈阳从小学奥赛到高中出国,补课费、择校费、中介费,一笔一笔,全是我爸掏的。
我问过我爸,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你姑姑小时候带过我,我欠她的。”欠她的?
小时候带过他几天,就值几十万?我不懂辑,但我看得见我爸冬天裂开的手指缝里渗出的血。
姑姑每次来我们的早餐铺,从来不付钱。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嫌凳子油腻,
拿纸巾擦三遍才肯坐下。吃完还要点评几句:“建国啊,你这油条炸得还是老样子,
该改改了,人家连锁店都用新工艺了。”我爸笑笑,给她再盛一碗豆浆。
她儿子陈阳每次从国外寄照片回来,她就拿着到处给人看。“我儿子在伦敦读的金融,
你看这是他在大本钟前面拍的。”“陈阳说了,毕业就进投行,年薪百万起步。
”那些照片的背后,是我爸连续三个月没舍得吃一顿肉。我恨过,但我爸不让我说。他说,
一家人,计较这些伤感情。感情?0**奶八十大寿那天。姑姑带着一车礼物回来,
在饭桌上给奶奶戴了一条金项链,满桌亲戚都拍手叫好。我爸只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糕点,
被堂叔嘲了一句:“建国还是老样子,实在。”在座的人都听得懂。穷酸。
奶奶倒是没说什么,拉着我爸的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我以为奶奶心里是有数的。
直到一个月后,分家产那天。姑姑带了个律师来。西装革履,牛皮公文包,
一进门就在客厅的八仙桌上铺开了几份文件。奶奶坐在主位,旁边是大伯、姑姑和我爸。
我站在角落里,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一个小辈,没有资格上桌。
律师念了一遍奶奶的意思:老宅归姑姑,临街的两间门面房也归姑姑。我爸分到的,
是一张五万块的存折。五万。十五年早餐铺,供出一个留学生,换来五万。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说话。姑姑签完字,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爸。
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建国,炸油条要那么大房子干嘛?
我们家陈阳以后回国发展需要落脚,你就继续租房住吧,反正你也习惯了。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大伯低着头喝茶。堂叔在旁边玩手机。奶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律师收文件的时候,有一页纸从桌上飘了下来。他弯腰去捡,
顺手塞进了公文包。那一页上好像有什么手写的字,但我没看清。那时候我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我看着我爸那双指节变形、布满硬茧的手,
血往脑门上涌。我站了起来。“不必了。”所有人都看向我。姑姑皱起眉:“陈念,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我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我走到我爸身边,
把那张五万块的存折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口袋。“爸,走吧。”我爸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奶奶。奶奶始终没睁眼。他站了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姑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建国,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我爸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硬茧。
我们走了出去。门外阳光很好,但我觉得冷。“陈念,你不该。”“爸,该走的。
”他没再说话。我们沿着老街走,经过那个开了十五年的早餐铺。门口的招牌还亮着,
油锅里的油还热着。我知道我爸舍不得。但有些东西,比油锅更烫。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铺子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
手里拿着半根油条,嚼了一口。是隔壁连锁餐饮“周记”的老板,周达。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家店,听说在全市有几十家。但他每天早上都来我爸这里吃油条,
说别人家的不香。“老陈,你这脸色不太对啊,出什么事了?”我爸挤出一个笑:“没事,
家里分了点东西。”周达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嚼完最后一口。“老陈,
我跟你说了好几年了。你这手艺,窝在这个小铺子里太可惜了。跟**吧。”我爸愣住了。
周达把油条纸包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我新开的中央厨房缺一个技术总监,
就**最擅长的事,面点研发。年薪三十万起,带股份。”我爸没反应过来,
我脑子却飞快地转。周达这个人在这条街上开了七八年店,口碑不错。
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来吃我爸的油条,有时候还带朋友来,
说是“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油条”。他之前跟我爸提过几次合作,我爸都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他不像是临时起意。三十万。我爸炸一年油条,拼死拼活赚不到十万。
我拉了一下我爸的袖子。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周总,
我就是个炸油条的……”“炸油条的怎么了?”周达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我当年不也是摆地摊卖盒饭起家的吗?手艺人不丢人,丢人的是看不起手艺人的人。
”我爸的眼眶红了一圈。这句话,从来没有家里人对他说过。“行。”就这一个字,
我爸的声音哑得不行。03消息传开得很快。当天晚上,大伯打来电话,语气复杂:“建国,
你疯了?你把铺子关了去给人打工?”堂叔发来微信语音,
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连锁餐饮?你以为人家真看上你的手艺?
估计就是缺个廉价劳动力,给人炸油条的命还想翻身?笑话。”姑姑更绝,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陈阳在伦敦的照片,配文是:“一家人,各有各的命。”底下全是亲戚的点赞和评论。
“芷兰姐说得对,人各有命。”“建国也是可怜,被一个小丫头带着瞎跑。”“陈念吧?
那孩子从小就野,随她那个妈。”04进了周记之后,我爸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用凌晨三点起了,但他还是三点醒。然后就爬起来,在中央厨房里研究面点的配方。
我看过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面粉的筋度、水温、发酵时间。
十五年炸油条的经验被他一条一条整理出来,变成了标准化的操作流程。
周达看到那些笔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给我爸加了五万块年薪。三个月后,
周记推出了新品:“老陈油条”。金黄酥脆,咬一口外皮咔嚓响,里面松软带着微甜,
跟市面上所有的油条都不一样。第一周上线,销量就排到了连锁系统前三。第一个月,
直接拿了销冠。周达高兴坏了,拉着我爸在全市的门店做巡回推广。
那段日子我爸脸上的笑比前十五年加起来还多。但总有人看不得你好。
姑姑的电话在第四个月打了过来。“建国啊,听说你在外面干得不错?”她的语气甜得发腻。
我爸刚准备接话,我把电话拿了过来。“姑姑有事?”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哦,是念念啊。
我找你爸说点事。”“他在忙,有事跟我说。”又停了两秒。“也没什么大事,
就……就是陈阳下个月回国,你爸不是在餐饮公司嘛,看看能不能给安排个管理岗。
陈阳学的金融,做餐饮管理绰绰有余,你跟你爸说说。”我特别想笑。五个月前,
她说我爸是炸油条的命。现在,她想让她儿子来摘果子了。“姑姑,陈阳是海归精英,
来我爸待的小公司,不委屈他吗?”姑姑顿了一下,勉强笑了:“看你说的,一家人嘛。
”一家人。分家产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我帮你转达,但我做不了主。”挂了电话,
我没跟我爸说。他心软,一说他又答应了。但姑姑不死心,直接找上了周达。
我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周达电话的,但她的能力向来体现在这种地方。
周达后来跟我爸提了一嘴:“老陈,你姐给我打电话了,想塞她儿子进来?”我爸面露难色。
周达笑了笑:“我这里不养闲人,你让她儿子自己投简历,走正常流程。
”这话传到姑姑耳朵里,她气得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现在有些人翅膀硬了,
自己家亲侄子都不帮一把,真是人情冷暖。”大伯第一个附和:“就是,建国这人,
走了之后就变了,以前多实在。”堂叔也跟着:“翻脸不认人。”我爸看到群消息,
手指悬在半空,想打字又放下。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堵得厉害。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十五年,
如今不过是不再白白被榨取,就成了忘恩负义。“爸,别回。”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沉默了很久。“念念,你姑姑小时候带我上学,给我喂饭,背了我两年。
那时候她自己也才十来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窗外。
“她可能真的是遇到困难了。”05陈阳到底还是回来了。
不是以什么投行精英的身份回来的。据说他在伦敦的那家小投行实习了半年,
连转正都没通过。但姑姑对外说的是“主动辞职回国发展”。我在超市碰到过堂叔的老婆,
她拉着我悄悄说:“你堂哥在国外根本没怎么念书,天天打游戏,
连毕业论文都是花钱找人代写的。”我不意外。那些年我爸省吃俭用供出去的钱,
大部分被陈阳拿去买了游戏装备和球鞋。陈阳回来后没找到工作,在家啃了两个月的老。
姑父的脸越来越难看。姑姑坐不住了。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爸工作的地方,
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熬的汤。“建国啊,尝尝姐给你炖的排骨。”我爸每次都接。
我每次都想倒掉。“念念,别这样,她是你姑姑。”“她是那个说你炸油条命的人。
”我爸不说话了。06周达准备开放加盟。第一批名额只有十个,需要缴二十万的加盟费,
但总部提供**技术支持和供应链。周达内部开会的时候暗示了我爸,可以给他留一个名额,
算是内部价,十五万就够。十五万。我们手里有五万存折,加上这几个月我爸攒的,
勉强能凑出来。但这意味着,我们得把所有积蓄全部押上去。我爸犹豫了。不是怕赔钱,
是怕万一失败了,我连生活费都没着落。“爸,你怕什么?大不了我也去炸油条。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我发现他老了很多。头发比去年白了一倍。“行,干。
”我们递交了加盟申请,周达很快就批了。店址选在城东新区,那片刚起来的写字楼旁边。
我辞了工作,全职帮我爸管店。开业那天,周达亲自来剪彩,还带了电视台的人来拍。
但姑姑也来了。她穿了一身新衣服,妆化得很精致,站在门口跟人介绍:“这是我弟弟的店,
我们陈家的产业。”然后她拉着陈阳走到我爸面前。“建国,你看陈阳也回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在你店里帮帮忙不过分吧?一家人嘛。”陈阳站在旁边,
目光瞟着店里的装修和设备。我爸刚准备开口,我拦在前面。“姑姑,我们这个店刚起步,
人手够了。”“你自己的亲堂哥,你忍心看他在家待着?”姑姑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有几个客人往这边看过来。我没让步。“堂哥是海归金融人才,
在我们这种小店炸油条太委屈他了。”我特意加重了“炸油条”三个字。姑姑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我在用她自己的话堵她。“你这孩子。”“好了好了。”我爸拉住我,苦笑了一下,
转向姑姑。“姐,真不是不帮,这店面小,挤不下了。”姑姑咬了咬嘴唇,
最终带着陈阳走了。走的时候,我听到陈阳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个快餐店嘛,至于吗。
”07开业第一个月,流水做了四十八万。第二个月,六十二万。到第三个月,我们回了本。
周达说,我们这家店的业绩在全市加盟店里排第一。原因很简单:我爸的手艺就是金字招牌。
别的加盟店用的是中央厨房配送的标准面团,我爸自己在后厨加工调整,
口感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回头客特别多,好几个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每天早上专门绕路来吃。
我开始琢磨开第二家店。周达也有这个意思,主动提出给我们扩大授权范围。
但麻烦来得比机会还快。奶奶生病住院了。脑梗,住进了ICU。
大伯第一时间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最后一句是:“大家商量一下医药费怎么分。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姑姑直接退出了群聊。大伯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很疲惫:“建国,
妈的住院费一天两千多,我一个人撑不住。”我爸二话没说就转了两万过去。我没拦。
不管分家那天怎么样,奶奶老了。但姑姑的反应让我真正看清了什么叫人性。她一分钱没出。
理由是“我手头紧,陈阳刚回来,到处都要花钱”。手头紧?
两间门面房的租金一个月少说也有八千块。老宅光是地段就值两三百万。她手头紧?
大伯也不敢得罪她,毕竟家产大头在她手里,以后还指望她帮衬。最后,奶奶住院费的大头,
还是我爸出的。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六万。我爸去医院陪护的时候,奶奶拉着他的手哭了。
“建国,是妈对不起你。”我爸也跟着红了眼。“妈,您别这么说。”奶奶说了一些话,
大意是分家的事不是她的本意,是姑姑拿律师来压她。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爸信了。
他就是这种人,给个台阶就下。姑姑得知奶奶跟我爸说了这些,
居然打电话过来骂我爸:“你别在妈面前演什么孝子,分家的事已经定了,
你现在不就是有几个钱了嘛,别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翻案。”我接的电话。我没骂她。
我就说了一句:“姑姑,我爸从没想翻案,他只是不忍心看奶奶生病没人管。倒是你,
连面都没露过,奶奶问了好几次了。”电话挂了。奶奶出院那天,姑姑终于出现了。
带了一束花。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哭着给奶奶道歉,说自己太忙了没能来照顾。
连大伯都看不下去,但没人敢说。因为房子和门面都在她名下,得罪她没好处。
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妈不怪你”的时候,我转身走出了病房。08第八个月,
我跟周达谈妥了第二家店的加盟合同。店址选在了老街,
就是我爸原来那个早餐铺所在的那条街。我是故意的。那条街的人都知道我爸的手艺,
只要我们的招牌一挂出去,客源不用愁。选址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姑姑耳朵里。她疯了。
因为我选的位置,正好就在她那两间门面房的隔壁。她自己没做生意,
门面房一直租给了一家奶茶店和一个小超市。她觉得我是在**。说实话,我就是。“建国!
你女儿什么意思!开店开到我家门口了!”她直接找上了我爸。我爸有点为难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姑姑,那条街又不是你的私人领地,我租的是隔壁王叔家的门面,
关你什么事?”“你。”她指着我,手都在抖。“你这是报复!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家好!
”我没接话。跟疯子讲道理是最蠢的事。09新店开业的时候,姑姑搞了一出大戏。
她把隔壁租出去的奶茶店和超市合同全部提前终止了,自己也开了一家早餐店。
卖的东西跟我们一模一样:油条、豆浆、烧饼。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她找了两个厨师,
买了**设备,摆明了要打价格战。街坊邻居都在看热闹。“陈家姐弟这是要打起来了。
”“做生意的事还是别掺和家事。”我太了解姑姑了。她这辈子,干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
让她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开门做早餐?她坚持不了一周。果然,第五天,她的店就开始迟到了。
原本说好的六点开门,第五天变成六点半,第六天变成七点。请的厨师也不是吃素的,
发现老板不靠谱,直接撂挑子。而我们的店,我爸亲自把关品质,我负责运营和推广。
同一条街上两家早餐店,我们的队排到门外,她那边门可罗雀。不到一个月,她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