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军区禁区送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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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月的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手掌,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柏油路面上,

连空气都被扇出了热浪的波纹。沈时渡骑着她那辆叮当乱响的电动车,

顶着烈日穿过大半个城市,终于在导航的指引下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高大法桐的公路。

树荫浓密得像绿色的隧道,气温骤然降了两度,她长出一口气,把额头上的汗随手一抹,

甩在地上瞬间蒸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备注——“送到门口打电话,到了别喊,

放岗亭就行。”这单跑腿费四十八块,买的东西却只是一份黄焖鸡米饭加一份酸辣土豆丝,

外加两瓶冰红茶。沈时渡其实不需要靠送外卖挣钱。她银行卡里的存款够她躺平好几年,

市中心还有一套父母留给她的房子在收租。她送外卖纯粹是因为——她在家闲得发慌。

辞职之后躺了三个月,躺到腰肌劳损,躺到觉得自己快要退化成一条咸鱼。

朋友建议她找个班上,她说不想看老板脸色;朋友又建议她出去旅游,

她说一个人旅游没意思。最后朋友忍无可忍:“那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感受一下真实的生活。”朋友沉默了很久,说:“你送外卖去吧。

”于是她就来了。她告诉自己,既然做了这件事,就要把它做好。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用她朋友的话说——“体验一下劳动人民的疾苦”。

虽然她朋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欠揍。现在她站在双榆路的尽头,面前是一座桥,

桥面不宽,两辆车勉强能交会,桥栏杆刷着军绿色的漆,漆皮剥落了不少,

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桥对面是一扇铁灰色的伸缩门,门上方悬着国徽,

两侧各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哨兵,腰杆笔直,

像两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而且是那种浇水都不会弯一下的树。沈时渡在桥头停下车,

掏出手机拨了订单上的电话。嘟——嘟——嘟——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是完整的嘟声响完,

然后是一句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沈时渡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行,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她打开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在双榆路桥头,麻烦出来取一下。

”已读,但没有回复。已读不回。沈时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在心里给这个顾客贴上了第一个标签:已读不回选手。她站在树荫边缘,

脚踩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她看了看对面两个哨兵,

两个哨兵也看着她。六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她不敢往前走。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主要是因为备注里写着“到了别喊”,

她是个守规矩的人。既然顾客说了别喊,那她就打死也不喊。她又不紧不慢地打了一遍电话。

还是没人接。沈时渡站在桥头,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的后背已经湿透,

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一辆二手电动车,一个保温餐箱,

一个头盔,外加一瓶藿香正气水。标准的外卖员配置,完美融入劳动人民。

她看了看餐箱里的黄焖鸡米饭——汤汁已经有些凝固了,土豆丝也塌了下去,

失去了刚出锅时的挺拔。两份米饭还冒着热气,但再过一会儿,这热气也会消失,

变成温吞的、令人失去食欲的微温。沈时渡心疼地看着这份餐。

不是因为钱——四十八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而是因为她觉得,

每一份食物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厨师认认真真地炒了菜,她认认真真地送了餐,

结果顾客不接电话,让这份餐在太阳底下慢慢死去,

这让她有一种“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辜负了”的感觉。她又等了五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推着电动车,走上了桥。车轮碾过桥面的伸缩缝,

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两个哨兵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像两道探照灯,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沈时渡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但她告诉自己:你是来送餐的,不是来投敌的,理直气壮一点。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

左边那个哨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同志,

前方是军事管理区,请止步。”沈时渡立刻刹住车,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

她举起手机,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无害的笑容——这个笑容她在镜子里练过,

据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能让对方放下戒备:“那个……我是送外卖的,有个订单送到这里,

打电话没人接,我能不能放到岗亭?”哨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每一根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沈时渡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笑过。“请出示你的证件。

”沈时渡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姿态虔诚得像在进贡。

哨兵接过身份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比对——大概是在确认她是不是通缉犯乔装打扮来送外卖的。

然后他把身份证递给旁边的另一个哨兵,后者转身走进岗亭,

presumably是在核查什么信息。沈时渡站在桥中间,

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烤架上的肉,正在滋滋冒油。

她偷偷看了一眼岗亭的方向,那个进去核查的哨兵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嘴唇快速翕动,

像是在汇报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片刻后他走出来,把身份证还给她,说了句:“请稍等,

我们联系一下收件人。”沈时渡点头如捣蒜,把身份证塞回口袋,老老实实地站在桥头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沈时渡的腿开始发酸,她把电动车支好,

蹲在桥栏杆的阴影里,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青蛙。两个哨兵依然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仿佛时间和炎热对他们来说都毫无意义。

沈时渡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真人——也许是军方研发的新型机器人哨兵?

她盯着左边那个哨兵看了十秒钟,试图从他的眼角发现机械接缝的痕迹。

哨兵的眼珠动了一下,斜了她一眼。是真人。确认了。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她到达这里,

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分钟。黄焖鸡米饭彻底凉了。土豆丝的汤汁已经完全被吸干,

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坨。米饭上的热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米粒开始变硬,边缘微微翘起,

像一排排不情愿的小牙齿。沈时渡站起来,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没人接。她深吸一口气,

朝岗亭的方向喊了一声:“同志,能不能再帮我催一下?餐都凉了,凉了不好吃。

”左边那个哨兵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再喊一声试试”。

沈时渡立刻闭嘴,缩回阴影里,乖乖蹲好。又过了五分钟。沈时渡已经放弃了挣扎,

她蹲在桥栏杆下面,背靠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铁栏杆,盯着地面上爬过的一只蚂蚁发呆。

蚂蚁扛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艰难地翻越地面的裂缝,沈时渡看得入神,

甚至在心里给它加油——“加油小蚂蚁!你可以的!翻过这条裂缝就是新世界!

”蚂蚁被她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丢下面包屑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话了。

”她重新蹲好,百无聊赖地开始数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

一阵脚步声从对面传来。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节奏稳定,步幅均匀,落脚干脆,

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规整感。沈时渡抬起头,

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军事管理区里面走出来。那个人穿着夏季作训服,

短袖上衣扎在裤腰里,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黑色的对讲机。他的袖子卷了两道,

露出结实的小臂,肤色是那种长期户外训练晒出来的均匀的小麦色。

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颌线锋利得能切西瓜。

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岗亭前,和哨兵说了句什么。哨兵朝他敬了个礼,

然后朝沈时渡的方向指了指。那个人转过身来,阳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沈时渡愣了一下。

这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带着一种天生的严肃感。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阳光洗过的琥珀,

在严肃的表情底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他的肩章上扛着一杠两星,中尉军衔。

中尉大步流星地走过桥来,每一步都带着风,作训服的衣角被带动着轻轻飘起。

他走到沈时渡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时渡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中尉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会移动的塔。沈时渡觉得自己的脖子发出了咔嚓一声。

“外卖?”中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铜管乐器。

沈时渡连忙站起来,蹲了太久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手撑在电动车的坐垫上才稳住身形,

险些给中尉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餐箱,

把那份已经凉透的黄焖鸡米饭和酸辣土豆丝拿出来,连同两瓶冰红茶一起装进塑料袋里,

双手递过去,姿态像在献哈达。“您好,一共五十二块,已经在平台上付过了。

”中尉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时渡的心一沉——完了,嫌凉了,

要拒收,要退款,她要被差评了。虽然她不缺钱,但她有强迫症。她送了一百多单外卖,

目前还是满分好评。如果因为这个不接电话的家伙破功,

她可能会在军事禁区门口当场哭出来。但中尉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塑料袋提在手里,

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六个未接来电,全是沈时渡的号码。

“抱歉,”中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但不多,“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

”沈时渡的嘴角抽了一下。开会。开会有那么重要吗?比你的黄焖鸡米饭还重要?

比我的满分好评还重要?但她是一个专业的外卖员,专业的外卖员不会跟顾客吵架。

于是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没关系,您忙,送到了就好。

”中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等了多久?

”沈时渡犹豫了一下,说了个缩水的数字:“没多久,十几分钟。

”中尉看了一眼岗亭里的哨兵,哨兵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

比了个“二”和“五”——二十五分钟。这个哨兵的手语水平可以去参加残奥会。

中尉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皱得更深。他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递过来。“辛苦了,这是小费。”沈时渡愣了一下,

然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平台上已经收了配送费了,您不用额外给——”“拿着。

”中尉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五十块钱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沈时渡的手心,

带着一种干燥的、温热的感觉,指尖有薄薄的茧,粗糙但有力。沈时渡握着那张五十块钱,

感觉手心像被烫了一下。“那……谢谢您。”她把钱折好,塞进裤子口袋里。

中尉又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沈时渡觉得那个眼神不太像是在看一个外卖员,

倒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肩宽腰窄,步伐稳健,

作训服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背部肌肉的线条。沈时渡目送他走进大门,

消失在建筑群后面,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距离她到达这里,

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分钟。三十一分钟。她在军事禁区门口蹲了三十一分钟,

就为了等一个不接电话的家伙。而她甚至不是为了那四十八块钱。她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

车子嗡嗡地驶过桥面,拐进法桐树荫里。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干了脖子上的汗,

带来一阵短暂的凉爽。她不知道这个中尉叫什么名字,订单上只写了一个“陈”字。

她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这里。但那张五十块钱被她折得很小,塞在裤子口袋的最深处,

和钥匙串挤在一起。骑车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纸团抵着大腿,硌得有点疼,

但她没有把它挪到别的地方去。她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挣到的第一笔“精神损失费”。

二沈时渡以为这只是她送外卖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涟漪散尽之后,湖水还是那潭湖水。但生活显然不这么想。三天后,

她又接到了同一个地址的订单。

这次买的是两份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四串烤面筋和两罐可乐。配送费四十八块,

备注写着:“送到门口打电话,别喊,放岗亭就行。”沈时渡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

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不行,沈时渡,你是专业的外卖员,

不能因为一个顾客长得好看就偏心。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但四十八块真的很诱人——好吧,

虽然她不缺钱,但抢到高配送费订单的那种成就感,跟抢到**版包包是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一下“接单”,然后把手机扣在车把上,拧动油门出发。

这次她学聪明了。出发之前,她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您好,我是外卖配送员,

大概二十分钟后到,麻烦您提前在门口等我,以免餐凉了。”已读。但没有回复。

又是已读不回。沈时渡对着手机屏幕做了一个深呼吸,

在心里给这个顾客贴上了第二个标签:已读不回惯犯。二十分钟后,她准时出现在桥头。

这次她没有急着过桥,而是把车停在桥头的树荫下,先打了一个电话。

嘟——嘟——接起来了。“喂?”电话那头传来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喘息,

像是在跑步。沈时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接,甚至已经做好了蹲二十分钟的心理准备。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您好,我是送外卖的,您的外卖到了,在桥头——”“我知道,

你等一下,我马上出来。”电话挂断了。沈时渡举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心里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这个人居然接电话了,而且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甚至有一点……期待?她一定是听错了。她站在桥头等了三分钟,中尉就从大门里走出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作训服,而是穿了一件军绿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跑鞋,鞋带上沾着泥点。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好几岁,

像个刚打完球的大学生——如果大学生身上有那种训练有素的挺拔气质的话。

他大步走过桥来,步子比上次快,甚至带了一点小跑。“久等了。”他说,

接过沈时渡递过来的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餐盒。

沈时渡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您跑步呢?”沈时渡问。“嗯,

下午体能训练刚结束。”中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沈时渡递过去的收款码。

到账提示音响了,配送费加餐费一共九十六块。沈时渡等着他给评价,但中尉没有立刻走。

他提着塑料袋站在桥头,看了看沈时渡的电动车,

又看了看她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头盔上有一只兔耳朵装饰,是沈时渡自己觉得好玩买的,

一直没摘。她觉得送外卖已经很枯燥了,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你这个兔子耳朵挺有意思。

”中尉说,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沈时渡摸了摸头盔上的兔耳朵,

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就是觉得好玩,送外卖的路上能让自己开心一点。”“不傻,

”中尉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挺可爱的。”沈时渡的脸突然有点热。

她低头假装整理餐箱,嘴里嘟囔了一句“谢谢”。中尉没有再说什么,提着外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沈时渡。

”“沈时渡,”中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我叫陈陆征。

”“陈……陆征?”沈时渡不确定地问。“嗯,耳东陈,陆地的陆,征途的征。”他说完,

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沈时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面,

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陈陆征。陈陆征。她跨上电动车往回骑的时候,

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名字。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有一种开阔的、辽阔的感觉,

像是一片没有人走过的旷野,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遮挡。回到出租屋——不对,

回到自己家,她把电动车推到楼下充电,上楼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还没有吃午饭,但肚子不饿,

嘴巴里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更抽象的味道,

像夏天,像风,像一个人的名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沈时渡,你清醒一点。”三第三次订单来得更快。两天后,

又是同一个地址,

这次买的是两份黄焖鸡米饭——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外加一份番茄蛋花汤和两瓶冰红茶。

备注还是那行字:“送到门口打电话,别喊,放岗亭就行。

”沈时渡接单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确认。这次她没有发消息,直接骑过去了。

到桥头的时候,她刚停好车,还没来得及打电话,

就看到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不是陈陆征,是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圆脸,戴眼镜,

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大学生——大概是那种被导师压榨了三年还能保持微笑的博士生。

圆脸年轻人小跑着过桥来,接过外卖,笑着说:“又是你送啊?辛苦了辛苦了。”“不辛苦,

”沈时渡说,“您是……陈先生?”“不是不是,”圆脸年轻人摆摆手,“我是他同事,

姓方,他让我帮他拿一下。他今天在靶场,出不来。”沈时渡点了点头,把外卖递过去。

方姓同事接过外卖,没有立刻走,而是上下打量了沈时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不太能理解的东西——大概类似于你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企鹅站在热带雨林展区的那种表情。

“你知不知道,”方姓同事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凑近了一步,

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我们这个地方,平时外卖是送不进来的。门口那俩哨兵,

别说是外卖员了,就是一只没登记的野猫都别想进去。

”沈时渡愣了一下:“那上次……”“上次陈陆征那个狗东西——哦不好意思,

我们内部都这么叫他——专门跟值班室打了招呼,说下午有外卖,让放行。

还留了哨兵的联系方式,让到了就给他打电话。”方姓同事推了推眼镜,

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直说”,

“他在这里干了三年,我从来没见他点过一次外卖。食堂的饭他都嫌麻烦,

宁愿吃压缩饼干对付。结果这两个星期,点了三次外卖。”方姓同事说完,

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时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品,你细品”。沈时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方姓同事又看了她一眼,

长多了两秒——沈时渡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心里给她做肖像速写——然后说了句“辛苦了”,

转身走了。沈时渡骑着车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方姓同事说的那些话。

“专门跟值班室打了招呼,说下午有外卖,让放行。”“他在这里干了三年,

我从来没见他点过一次外卖。”“这两个星期,点了三次外卖。”这些信息像几块拼图,

单独看都没有意义,但拼在一起的时候,

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轮廓——一个她还不敢确认的轮廓。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要自作多情,她想。人家可能就是最近忙,没空去食堂吃饭。外卖送到门口有什么奇怪的?

又不是送到他床头上。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那他为什么不换一家店点?

为什么每次都让你送?为什么上次出来拿外卖的时候,穿着跑步的衣服,

头发却是湿的——明显是刚洗过的?一个刚跑完五公里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去洗澡,

而是先来拿外卖?沈时渡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拧大油门,让风吹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四第四次订单来的时候,沈时渡已经不那么惊讶了。这次是周五傍晚,

买的是一份水煮鱼、一份干煸豆角、一份米饭和两瓶啤酒。配送费四十八块,

备注还是老样子。沈时渡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六点半,正是晚高峰。从她现在的位置骑过去,

至少要四十分钟。等她送到,水煮鱼的油汤该凝固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脂了。

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接了。到桥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双榆路上没有路灯,

只有桥对面军事管理区围墙上的探照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桥面和周围的树木照得明晃晃的,

像一个月球表面——沈时渡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穿上宇航服了。两个哨兵换了人,

但表情和白天那俩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目光如炬。

沈时渡怀疑哨兵的岗前培训有一门课叫“面部肌肉控制”,

结业标准是连续八小时不做出任何表情。她把车停在桥头,刚掏出手机,

大门里就走出来一个人。不是陈陆征。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导的派头——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他办公室里肯定有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作品的派头。

他走到桥中间站定,朝沈时渡招了招手,手势像在召唤一只迷路的小猫。“外卖是吧?

给我就行。”沈时渡连忙提着外卖小跑过去,双手递上。中年男人接过外卖,低头看了看,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时渡。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

老师这么看过她,教导主任这么看过她,

每次她交上去的试卷被批改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眼神。“你就是那个送外卖的小姑娘?

”中年男人问。“是。”“姓沈?”“是。”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过来。“陈陆征让我给你的,说是上次的小费他忘了给。

”沈时渡愣住了:“上次他给过了——”“他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中年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把钱塞进她手里,然后提着外卖转身走了,

留下一个“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背影。沈时渡站在桥上,手里攥着那张五十块钱,

看着中年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探照灯的白光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她一个送外卖的,站在军事禁区门口,

被一个不知道什么级别的领导塞了五十块钱小费,而给她小费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订单完成的提示:“您已完成订单,感谢您的配送。”沈时渡骑着车往回走的时候,

夜风吹在她脸上,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决定送外卖时,

朋友问她的话:“你一个不缺钱的人,去送什么外卖啊?

”她说:“我想感受一下真实的生活。”朋友说:“那你去感受吧,

别到时候哭着回来跟我说苦。”现在她想对朋友说:真实的生活里,不仅有苦,

还有一个叫陈陆征的中尉,和一张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五十块钱。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打开和陈陆征的聊天窗口——之前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那次“您的外卖到了”和已读无回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七八次,

最后发了一条:“今天的餐送到了,水煮鱼可能有点凉了,

下次我可以在路上多包一层保温袋。”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什么叫“下次”?

人家又没有说下次还要点。而且多包一层保温袋这种话,

听起来就像一个外卖员在跟顾客推销自己的增值服务,又廉价又尴尬。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

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陈陆征:“好,谢谢。”就两个字。

但沈时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五之后的日子,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很多人点外卖,

而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地址,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两次变成三天一次,

从三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有时候是正餐,有时候是饮料和零食,

有时候甚至是冰淇淋——沈时渡为了把冰淇淋完整地送到,特意买了一个小型的车载冰柜,

用充电宝供电,一路上都不敢骑太快,路过减速带的时候恨不得下车推着走。

她开始习惯在每天中午和傍晚查看订单列表,看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地址。如果有,

她的心情会莫名地好起来,甚至会对着手机屏幕笑一下;如果没有,

她就会有一点点失落——只有一点点,她告诉自己只有一点点。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也不知道陈陆征这算什么。第五次送餐的时候,陈陆征亲自出来拿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

他的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

显得整张脸更加棱角分明——沈时渡觉得他可以去演军旅剧,收视率一定爆。

“今天剪头发了?”沈时渡把外卖递过去的时候,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你一个外卖员,管人家剪没剪头发干什么?

你是不是还想问人家用的什么洗发水?但陈陆征没有觉得奇怪,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说:“嗯,太长了,训练的时候出汗难受。”“挺好看的。”沈时渡说。这句话说出口之后,

她连后悔都来不及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在探照灯的冷白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大概像一只煮熟的虾。

陈陆征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挤出了两道浅浅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