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的第三天,他在她的棺椁前跪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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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是个晴天。没有下雨,没有打雷,没有任何天地异象。太阳照常升起,

照在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和往常一模一样。我是被自己的血呛醒的。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侧过头,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洇在枕头上,慢慢洇开,

像一朵开败的花。碧桃不在。她去厨房给我煎药了。这几个月,她每天都要煎三碗药,

黑褐色的汁水,苦得我舌根发麻。我已经喝了四个月了。从太医说“王妃娘娘这病,

怕是药石难医”的那天起,就在喝。喝了一百多天,苦了一百多天,

可我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坏下去。先是吃不下饭,然后是起不了床,然后是在咳血。现在,

连抬手都没有力气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杏色的帐子,上面绣着淡黄色的桂花。

那是刚嫁进来的时候,我自己绣的,绣了整整两个月,手指扎了无数个洞。

萧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顶帐子。他甚至没有在这间房里睡过完整的一夜。嫁给他五年,

他碰过我一次。只有一次。那是三年前,他的白月光苏锦瑟忌日那天。他在别院里喝得烂醉,

把我当成了她。他抱着我,吻着我,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叫“锦瑟”。我没有推开他。

我贪恋那个拥抱,哪怕他抱的不是我。那一夜之后,我有了孩子。可孩子也没留住。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爹被抄了家,满门抄斩。我受了惊吓,孩子没了。太医说,

我伤了根本,以后很难再有孕了。从那以后,萧衍更不来我的院子了。也许是不想看到我,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还有我这个人。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

“王妃娘娘,该喝药了。”碧桃端着药碗进来,看到枕头上的血,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什么都没说。拿帕子给我擦嘴角的血,又换了一个干净的枕巾。

“娘娘,药凉了,我扶您起来。”她把我扶起来,靠在床头。我接过药碗,手抖得厉害,

药汁洒了一些在被子上。碧桃想接过去喂我,我摇了摇头。我不想连喝药都要人喂。

我还不想认输。可我已经输了。从嫁进这座王府的第一天起,就输了。萧衍不来看我,

我知道。他不来看我,是因为不在乎。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乎过我。我是镇北侯府的嫡女,

是他稳固朝堂的棋子。他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需要。我爹手上的兵权,

是他摄政路上最大的筹码。后来我爹没了,兵权没了,我这颗棋子也就废了。废了的棋子,

谁会多看一眼?“碧桃,”我喝完药,把碗递给她,“王爷呢?”碧桃低着头,

声音很小:“在书房。”书房。又在书房。其实我知道,他不在书房。他在别院。

苏锦瑟的忌日刚过,他会在别院里待很久,对着那幅画像喝酒。每年都是这样。“娘娘,

您别想了。先把身子养好——”“碧桃,”我打断她,“去请王爷来。就说,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碧桃的眼泪掉下来了。“娘娘,您别说这样的话——”“去吧。

”我闭上眼睛,“再不去,我怕来不及了。”碧桃哭着跑出去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了,院子里的桂花应该开了。我嫁进来的第一年,

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金灿灿的,满院飘香。

萧衍从来没有看过那棵树一眼。他大概不知道,那棵树是为他种的。他喜欢桂花,

我在别院里闻到过桂花的香气。我以为,种一棵他喜欢的树,他就能多来我的院子几次。

他没有。一次都没有。碧桃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回不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

我已经没有力气转头了。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的,是他。只有他的脚步声是这样的,

永远那么冷静,那么疏离。“沈昭宁。”他叫我。五年了,他从来都只是叫我名字。

不是“王妃”,不是“夫人”,连名带姓,沈昭宁。像叫一个陌生人。“王爷,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你来了。”他站在床边。我没有转头看他,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也许他在看我瘦了多少,也许他在看我苍白的脸色,

也许他什么都没看。我不知道。“太医说你该静养。”“太医有没有告诉你,我快死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沉默就是他知道。他知道我快死了。他知道,可他还是不来。

如果不是碧桃去请他,他大概连最后一面都不会来见我。“王爷,”我笑了,

嘴角有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好好养着。

”好好养着。又是这四个字。我怀孕的时候他说好好养着,我流产的时候他说好好养着,

我快死了他还是说好好养着。好像只要我“好好养着”,一切就会好起来。好像我的死活,

只取决于我有没有好好养着,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萧衍,”我叫他的名字,

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我嫁给你五年了。五年里,你有没有哪一刻,

觉得我是你的妻子?”他没有回答。“哪怕一刻。哪怕你喝醉了,把我当成别人的时候。

有没有哪一刻,你看着的人是我?”沉默。长久的沉默。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我等了他五年,

等他说一句“你是我的妻子”。等了一千八百多天,等到我快要死了,他都没有说。

“你走吧。”我闭上眼睛,“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的样子。”他站着没动。“走啊。

”我的声音大了一些,扯动了肺里的伤口,剧烈的咳嗽涌上来,咳出了更多的血。

碧桃跑过来扶我,拿帕子捂住我的嘴,帕子很快就红了。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沈昭宁。”我没有应他。“你还有什么心愿?

”我的心愿是什么?是你能多看我一眼,是你能叫我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

是叫“昭宁”,或者“夫人”,或者什么都不叫,只是握一握我的手,告诉我,

我不是一个人。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到死都说不出口。“把我的桂花树,移到别院去吧。

”我说,“它一个人在那里,太孤单了。”沉默了很久。“好。”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凉凉的。五年了。他还是走了。和每一次一样。“碧桃,”我叫她,

“帮我把那件小衣裳拿来。”碧桃从箱子里翻出那件鹅黄色的小衣裳,递给我。

那是给我的孩子做的。怀孕的时候,我拆了绣、绣了拆,折腾了三天,在衣角绣了一朵小花。

碧桃说好看,可在我心里,它永远不够好。就像我的婚姻,就像这五年,样样都尽力了,

样样都不圆满。我把小衣裳贴在脸上,棉布的料子,软软的,已经没有温度了。“宝宝,

”我轻声说,“娘亲来找你了。这次,娘亲不会让你一个人了。”碧桃跪在床边,

握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娘娘,您别说了——”“碧桃,”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像风中的柳絮,“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下辈子,别再做我的丫鬟了。做我的姐妹吧。

”“娘娘——”“碧桃,我困了。让我睡一会儿。”碧桃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娘娘”,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甜的。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棵桂花树,金灿灿的,满树繁花。

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衣裳,衣角绣着一朵小花。

他朝我伸出手,笑着叫:“娘亲!”我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越走越轻,越走越暖。

“宝宝,娘亲来了。”我的手从碧桃的掌心里滑落,垂在床沿,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碧桃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

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人听得懂。02我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看到碧桃趴在我的床边哭。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想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哭了,

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也碰不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还是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还是散着的,可我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薄薄的玉,

阳光能从我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什么影子都没有。我死了。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

不冷,什么都没有。只是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会飘走。碧桃还在哭。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我的手上——。

她看不到我。谁都看不到我了。“碧桃,”我叫她,“别哭了。我没事。”她听不到。

她只是哭着把我的被子拉上来,盖住我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我站在床边,看着自己。

我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看起来很安静。比活着的时候安静。活着的时候,

我总是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等的样子很难看,眉头是皱着的,

嘴角是往下撇的,连睡着的时候都不舒展。现在不用等了。所以终于舒展了。碧桃哭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都暗了。管家来了,太医来了,侍卫来了。他们在我的房间里进进出出,

有人给我换衣裳,有人给我梳头发,有人在我脸上盖了一块白布。碧桃被拉走了。她不肯走,

抱着我的门框,指甲都劈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她还在回头看,

嘴里喊着“娘娘”。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想告诉她我就在这里。可她听不到,她只是哭。

我停下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

穿过我的身体,凉凉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

原来鬼魂也会觉得冷。03消息传得很快。“王妃薨了”这四个字,像一阵风,

从我的院子吹到前厅,从前厅吹到书房,从书房吹到整座王府。我跟着那个传话的小厮,

飘到了书房门口。门关着。我穿过了门板——原来鬼魂可以穿墙。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走进了一团温水,软软的,暖暖的,一下子就过去了。萧衍坐在书桌前。他在批奏折。

朱笔握在手里,一笔一画,很稳。传话的小厮跪在门口,声音在发抖:“王爷,

王妃娘娘……薨了。”他的笔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朱砂从笔尖渗出来,

在奏折上洇出一个红色的圆点。然后他继续写字。“知道了。”知道了。他的王妃死了,

他说知道了。小厮跪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走。等了很久,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我站在萧衍面前,看着他。他低着头,继续批奏折,一张,两张,三张。